☆、【當胸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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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叔小心翼翼潛入後宮，與沈信的第二個“相月”見面。
他告訴她：“王爺下令，務必不能讓江充媛誕下龍子。”
那人唇角上揚，露出幾分譏諷：“王爺是不想大皇子阻礙他坐上皇位，還是不想江充媛有別人的孩子！”
劉叔心中明了。
當日，沈信聽聞江雲錦已懷有身孕，當即便沈了臉。他的眸中有一股從來只屬於自己的東西被旁人搶過去的不甘情愫，卻也有別於嫉妒。
許多年了，劉叔很少見到沈信露出這樣的表情。
那時，他問他：“王爺？”
沈信漠然：“通知宮裏那人，無論用甚麽法子，都不能讓江雲錦誕下龍嗣。”彼時，劉叔也懷疑過沈信的用心。
然則此刻，他冷了臉。主子的心思，豈是他們這些人揣測的：“做好自己的事，不該問的別問。”
“劉叔怕是忘了。”女子不在意他的警告：“我並不是受制於王爺。我若心情好了，王爺的要求自然會辦好。我若是心情不好，那麽王爺要求的事，恐怕就辦不好了。”
劉叔倒也不怕她不辦事，笑道：“那就娘娘自己權衡罷。”
她哂笑。黑色中，瘦弱的身影飄搖如浮萍，孤獨而悲涼。
若說握在沈信手中的把柄，大概就是她的一顆真心。然則，她不比江雲錦，不會完全照沈信的話去做，更不會變心。
——
江雲錦有孕的消息不脛而走，不幾日的功夫，便人盡皆知，許多人都前來畫堂齋祝賀。或是真心，或是假意，江雲錦不在乎，只在意她們送來的東西。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她小心些，也省得沈無為鬧心。
如今，她所有的飲食都親自檢查，即便有人存心在她的飲食中下手，也不可能成功。
這般小心，應該不會有事罷。
江雲錦如此想著。
——
日落星辰，一晃眼便已是七夕。
李宓本以為今年沈無為會因江雲錦的緣故，會將宮裏好好布置一番，與眾人一起渡過一個美好的日子。可他並沒有，他什麽表示都沒有，與往年一樣，不過將七夕當做一個最為尋常的日子。
然則，實際上，沈無為已做好了準備。
雖說他從來不與人一同過七夕，但到底如今他有了江雲錦，也有了他二人的孩子，他自然是該與她好好過一過這個節日。
自然，作為對今日期許最大的蘇暖暖，自然是要好好鬧騰一番的。
一早她便差人將她送入宮，一心要跟沈無為與江雲錦說說話，鬧騰鬧騰。
——
這會兒，沈無為躺在畫堂齋院子裏的躺椅上。他一大早匆匆退了早朝，便一直呆在畫堂齋，陪著江雲錦。
他瞇著眼，頭頂一片蔭林，身側是未顯孕相的江雲錦。
“陛下今日不看奏折了？”江雲錦明知故問。
沈無為輕聲應著：“許多奏折的內容很是相似，看與不看都沒甚關系。何況，今日乃七夕，朕想陪陪你。”
江雲錦撇嘴：“倒是臣妾的不是了。”
沈無為失笑：“雲錦，朕愈發覺得你比從前可愛了。”他一直以為她是恬靜的，不大喜愛說話的，卻沒想與她一起後，她時常會與他撒嬌。有時還會與他賣賣萌，可愛極了。
江雲錦嫣然，雙頰酡紅。
不過很是尋常的一句話，聽在她的耳中，卻仿佛是深重的誇讚與戲謔，惹得她頗為羞赧。
她笑道：“陛下也比從前更愛說笑了。”
沈無為輕笑。
坐看雲起雲落，靜待花開花謝。若是沒有塵世煩擾，今生如此，便已足矣。
——
蘇暖暖的轎輦早已出發，卻是遲遲沒到宮門口。青琤一路跟著轎子，暗中保護，卻仍是措手不及。
頗為顯眼的轎輦藏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不過幾個轉彎，便被藏入人群中。青琤焦急，卻是冷靜地將方才走過的地方一一回憶了一番，卻是找不出絲毫可疑之處。他不得不向陛下發出求救信，以期沈無為派人助他盡快找到怡寧公主。
不過，那些轎夫也真是厲害，竟能在不知不覺中將他甩掉。
而此刻，蘇暖暖已被人帶到一處荒郊。四周全是田野，田裏頭盡是綠油油的農作物。偌大的田野裏，只小徑旁立著一間破舊的小木屋，仿佛年代已久，落滿塵埃。
蘇暖暖已昏死過去，被人安置在裏屋陳舊的床榻上，一動不動，宛如陷入沈睡。
未幾，有人推開木門。
像是年久失修，吱呀一聲，格外響亮且悠長。
兩道頎長的身影一前一後走進來，眼前是一張略微顯新的方桌，配了兩只小木凳。桌子上擺著一壺酒，和兩只酒杯。
前面的人率先坐下，斟了兩杯酒，瓷杯滿滿，酒水險些漫出來。
“王爺。”
柳珣莫名有些膽顫，他不敢伸手接住酒杯，亦不敢恍若未見。他死盯著面前的這杯酒，不知沈信帶他到這裏有何用意。
“今日這杯酒，是敬你願助本王一臂之力。”
柳珣無奈置之，只得道：“能助王爺一臂之力，是小臣的福氣。”
沈信舉杯：“那就飲了這杯酒罷。”他道。
柳珣扯了扯嘴角，一口印下整杯烈酒，激烈的酒精嗆得他喉嚨疼，他卻忍住不敢吭聲。
見他喝了這杯酒，沈信不露痕跡的勾唇。他直起身，臉上依舊是冷漠，眸子裏也是冰冷的光芒：“柳珣，這裏，我便交給你了。”
說罷，他走出去，將木門闔上。
許是天氣太熱，許是屋子太小，柳珣忽然覺得渾身燥熱難安。他想脫掉身上層層疊疊的衣服透透風，他想潑點冷點在身上涼一涼，他想再喝一杯酒降降心裏的火氣。可他不由自主的，燒紅了臉，眸光愈發沒有焦點。
漸漸地，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更無法控制自己的行動，只曉得他想要找一樣能讓他降去心中燥火的人或物。
裏屋裏斷斷續續傳來一陣嚶嚀，像是落在手心裏的羽毛，又像是落在湖中央的葉子，撩起漣漪，吸引著他前去。
被弄暈的蘇暖暖悠悠轉醒。
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睜開眼，竄入蘇暖暖腦中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如此。她看見灰沈沈的屋頂，和空洞的房間，耳邊偶爾竄來幾聲掙紮。
莫名的，她有些怕。對於陌生的環境，不知身處何處的恐懼。
她單手乘著硬實的床板坐起身，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方轉過頭，便看見一個人跌跌撞撞的從門口走來。她嚇了一跳，緊忙縮到角落。
那人粗喘著，衣襟已被扯得不成樣子。
蘇暖暖登時驚慌失措，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她瞄了眼房門，又瞄了眼已不曉得自己在做甚麽的柳珣，打算趁他不註意，溜出去。
柳珣踉蹌進來，三兩步便跌坐在床榻，他臉色酡紅，唇畔散了幾分酒氣，眼底盡是迷離與紊亂。他不曉得自己在做甚麽，也不曉得自己要做甚麽，只曉得他很熱，很難受。
蘇暖暖見機會已來，蓄起所有力氣猛地推了一把柳珣，將他推倒在地。旋即，她慌慌張張一腳跳下床榻，顧不得更多，亟匆匆地跑出去。
方打開門，便有兩把鋥亮的劍刃橫在她眼前，她登時一驚，連連退了兩三步。
拿著劍的那兩人齊齊現身，將蘇暖暖又逼回了裏間。
慌張、恐懼，委屈、不明所以，所有的情緒一並湧上來，蘇暖暖不知所措，又無能為力。豆大的淚珠落下來，滾燙滾燙，砸在地面，仿若濺起無數淚花，冰涼冰涼。
柳珣不知何時已站起來，循著屋裏獨有的誘人氣息湊過去，恰好與慌不擇路的蘇暖暖撞了個滿懷。
舉劍的那二人見此，默然退了出去。
滾燙的臉頰貼緊了細膩柔軟的肌膚，柳珣身上的燥熱驟然間被吸走，他眷戀著他緊貼著的那處肌膚，舍不得移開，更甚至想要更多這樣的熨帖。
蘇暖暖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嚎啕大哭。
她想掙脫，卻怎麽也掙脫不開柳珣的鉗制與束縛。對方的力氣很大，也很蠻橫，根本聽不到她的哀求。
——
第一時間收到青琤傳信的是畫屏，她未做多慮，當即叫小允子通知陛下，自己則即刻出宮。
常懷從小允子那裏聽到傳話時，嚇得直哆嗦。可裏頭的人，正與江貴嬪你儂我儂，這時候他進去，豈不是擾了興致。可若是不進去，結果恐怕也不是他能承擔得起的。
略一猶豫，常懷心事重重的小跑進去。他與江雲錦行了禮，旋即套在沈無為的耳邊，將蘇暖暖遇見的事與他說了一回。
沈無為當即冷了臉，眸色暗沈。
他與江雲錦道：“雲錦，你好好歇息，朕去去就回。”
瞧著他的臉色，江雲錦也曉得事態嚴重，她未做挽留，只囑咐他小心，便沒再說甚麽。
沈無為頷首，步履匆忙。
常懷告訴他，□□已經先一步出宮與青琤碰面了。至於是否找到蘇暖暖，暫且還不曉得。若有消息，定然即刻傳信回宮。
可他哪裏等得了。
蘇暖暖雖與他沒有血緣關系，但到底是他帶著她卷入這場紛爭的。況且，縱使他二人並沒有血親，但畢竟相處許久，她又那般純善，他心底早已將她當成了自己的親妹妹。
他下令：“找，找不到都別回來。”
頓了一頓，他狠道：“怡寧公主若是少一根頭發，提頭來見。”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
蘇暖暖遇害，多半是沈信搗的鬼。但他明明已讓青琤密切保護，怎麽仍是著了沈信的道。
究竟一個王位，對他來說有多重要！
“常懷，備馬。”
縱使作為奴才，他並不該過問，但常懷仍是問了一句：“陛下要親自出宮？”他頗為憂心。
沈無為點頭。
倘若蘇暖暖真的出事，能安撫她情緒的，恐怕只有他了。
——
快馬加鞭出宮的畫屏與青琤碰頭的時候，青琤已找到那一群人藏匿蘇暖暖的地方。只是，看著不起眼的小木屋周圍竟藏了幾十個人，青琤到了這裏，便一直被這些人團團圍住，脫不開身。
打鬥中，他勉強破開了小木屋的木屋，只聽見蘇暖暖在裏面的哭喊，卻沒辦法脫身進去將她救出來。反倒他自己，身上多了許多傷口。
畫屏迅速睇了眼傷痕累累的青琤，手持長鞭，一鞭子狠狠甩下去，直嚇得那些人紛紛讓出路來。她確實一個機靈翻轉到另一邊，又甩下一鞭，趁眾人未及反應之際，迅速竄入屋內。
屋裏面，柳珣像是發了瘋，將蘇暖暖圈錮於懷中，叫她掙脫不得。而蘇暖暖的衣衫，已被柳珣褪去了七八分。她的耳根、脖頸，全是鮮紅的印子，像是猩紅的蓋章。
她曉得，今日即便將蘇暖暖救了出去，青琤也逃不掉陛下的責罰。
她一鞭子揮下來，狠狠地砸在柳珣的背上，登時砸出一道血紅的口子。忽如其來的疼痛叫柳珣魖地清醒過來。
柳珣迷茫地看著狼藉的自己，再看向已魂飛魄散的蘇暖暖，旋即明了。方才沈信給他的那杯酒，裏面摻了東西。
可這樣的清醒只是片刻的。
還不待畫屏說上一句話，柳珣便又被那惱人的東西燒昏了腦袋。他的面前有兩位他想靠近的人，可他的行動快過他的念頭，直接撲向了蘇暖暖。蘇暖暖臉色慘白，忙不疊躲到畫屏身後。
畫屏又一鞭子抽過去，柳珣的手臂登時血淋淋。
蘇暖暖捂著雙眼，瑟瑟發抖，眼淚偷偷地流淌下來，一滴又一滴。
柳珣再一瞬清醒，畫屏蹙眉，徒手劈在他的後頸，直接將他劈暈了過去。她褪了件外衫披在蘇暖暖的身上，帶她於左右，平靜道之：“公主，請隨奴婢一起走。”
話音方落，三五個人破門而入。
木框被踢外，碎裂不堪。那幾人每人手裏都有一把劍，如同他們臉上的面罩，叫人認不出誰跟誰。蘇暖暖害怕極了，不曉得做甚麽才是最好的。
那邊廂，青琤也在奮力廝殺，卻耐不住對方人多勢眾。
好在，不多時，雲初也趕了過來。
這是一場耐性的較量，只消他三人堅持下來，他們便算是贏了這場博弈。然則，對方的人仿佛只增不減、源源不斷。
一個接著一個的殺手，青琤、雲初與畫屏根本沒有過多的精力去保護手無縛雞之力的蘇暖暖。偏偏，他們三人都已受了傷。
他們圈在一起，將蘇暖暖圈在中間，形成一道屏障。雲初不由皺眉，面子上無比凝重：“不知我們還能堅持多久。”
“到死！”青琤咬牙。
他的身上，已經看不到一處好地方，全是鮮紅的血印子。
畫屏粗喘著氣，已是疲憊不堪，卻仍死死堅持著。
“畫屏姐姐，怎麽辦，他們好多人。”
蘇暖暖擔憂著，畫屏也擔憂著。可這裏與她相熟的，只有她了，況且是公主說話。她回道：“公主請放心，陛下很快便會派人過來。”
她告訴蘇暖暖，也是給自己打氣。
側旁倏地一道劍氣劈過來，仿佛要將劍下人的頭顱劈下來。畫屏揮起長鞭，將那人的劍刃纏住，手腕略一施力，又猛地將劍甩了出去。
“雲初大哥！”
還沒來得及反應，畫屏便聽見蘇暖暖一聲慘叫。她一怔，急匆匆回頭看了眼，寒森森的劍鋒直逼雲初。她一個回旋，長鞭隨之抽出去，未及落下，忽覺身後一道冷風吹過，身體的哪裏似乎有點痛。
她的對面是青琤，青琤驀地紅了眼：“畫屏。”
霎時，畫屏只覺得倏地一瞬涼颼颼地，胸襟前卻已是鮮紅一片。熱烈的紅色像是一朵顏色正艷的國色牡丹，汩汩而下，變成一條河。
長鞭無力落地，畫屏一下失去重心，癱軟在地。
“畫屏！”
當胸一劍，是命。
穿身而過，是心。
雲初失聲。畫屏從來都小心，功夫亦不弱，卻是因為一個意外的分心而丟了性命。偏偏，他不能說，不能怨。
不，不是。
是他該好好護著畫屏才對。是他無能。
他攬著奄奄一息的畫屏，心痛無以覆加。他與畫屏、青琤和西嶺是一同被陛下收於宮裏訓練的，畫屏來的最遲，她進宮時，已經七八歲的模樣了。可一十三年的相處，他與畫屏早已是情愫暗生。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向陛下討一道旨意，讓他娶了畫屏。
卻沒想到，到最後，畫屏竟以這樣的方式離他而去。
他還記得她初初練武時，連劍都拿不穩，他取笑她，卻是提了一個建議，叫她練長鞭，方便攜帶也不重。她不說話，卻是默默將他的話記在心裏。從此之後，她的手中便多了一條長鞭。
可如今，卻是——雲初哽咽著：“畫屏，你在堅持一會兒，陛下很快就來了。陛下來了，你就有救了。”
畫屏氣若游絲，她想握著他的手，她想撫摸他的眉、他的眼，卻是硬生生忍住。越是生離死別，越是不能戀戀不舍。到最後，她只能喃喃喊了一聲：“雲初。”
那未完的話大概是：好好活下去，忘了我。
“畫屏姐姐！”蘇暖暖傷心欲絕。
青琤不忍看下去，卻不得不提醒：“雲初。”
“我知道，要保護公主。”這句話，雲初是帶了幾分諷刺與怨氣的，蘇暖暖天真，並未入耳，青琤卻是心知肚明。他明了雲初與畫屏之間的情誼，但這話若是被陛下聽見了，定然龍顏大怒。尤其在這個節骨眼上。
雲初眼眸猩紅，手中的劍仿佛註入了他與畫屏兩個人的力量，一招一式都充滿了殺氣。他殺紅了眼，殺得麻木不仁，殺得自己已不曉得所殺者是敵是友。他只曉得，這些人，全部都要死。
——
沈無為帶人到了這荒郊野外時，蒙面人已被解決的七七八八。他們被團團圍住，卻是一個個不肯低頭服輸。
“都帶回去。”沈無為命令道。他目光掃過已合眼安眠的畫屏，登時冷了幾分：“好好地搜一搜，一個不漏。”
侍衛們循話，在四周認真搜查，將屋子裏暈死過去的柳珣駕著帶了出來。
蘇暖暖心有餘悸，直往沈無為的身後躲。
雲初撇開眼，默然垂首。
被圍困其中的蒙面人與之前在客棧遇到的一樣，皆是死士。這會兒見被沈無為擒住，便打算自盡而死。卻被沈無為一句話制止：“想死！”他冷哼，將蘇暖暖擋在身後：“割下他們的舌頭，剁了拿劍的手。”
只一句話的時間，青琤與雲初便已完成了他的命令。登時，血流成河，慘叫連連。只可惜，仍是叫個別人得了逞，自戕而亡。
沈無為他戾言：“帶回宮。”
雲初魖地雙膝跪地，請求：“陛下，屬下想帶畫屏回家。”
“皇宮就是她的家。”沈無為回道，又叮囑：“好生安葬。”
——
蘇暖暖被安排到了甘泉殿的偏殿。許是收了很大的驚嚇，她方被安置下來，便沈沈地睡下了。夢裏不大安穩，卻也沒有驚醒。沈無為一下安排了六個人在殿外守著她，怕再生意外。
然則，他在刑部的監牢裏，對著十幾個斷了舌頭與雙手的人，目光森寒：“朕曉得問你們也問不出甚麽，所以割了你們的舌頭。但你們想就這麽去死，卻沒那麽容易。”
他抿唇，溫柔的眸子登時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直刺那些人的視覺：“朕要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陛下，這些人如何處置？”
“刀剮。”他道之，雲淡風輕的口吻，殘暴無情的酷刑：“將他們的肉一片一片的剮下來，直到他們流盡血、斷了氣。然後，將他們的屍體掛上城樓。以作警示。”
慘戾的刑罰叫曹越膽戰心驚，他聽著便雙腿發軟：“陛下這……恐怕不妥吧。”
“曹大人若是不想做，朕可以叫旁人來做。”
曹越被嚇得不輕，忙不疊道：“微臣做得來，微臣做得來。”他舔著臉諂媚著，心裏盤算著叫下屬去辦這事兒。卻沒想，沈無為又道：“朕會在這裏，親眼看你這做。”
被逼無奈，曹越只有硬著頭皮上陣：“微臣遵旨。”
這大約是沈無為上位後坐的最殘忍的一件事，也是目前為止他用過的最殘忍的一套極刑。可這些人，不單單傷了蘇暖暖的性命和名聲，更是要了畫屏的命。
這筆賬，無論如何，他都要討回來！
至於柳珣，他會跟他慢慢算回這筆賬。該算的，他一筆都不會少。
——
莫約也是這時分，沈信冒險進了一趟皇宮。
他曉得，他料定了這會兒沈無為不在宮中，所以他走了一趟畫堂齋。距離上一次他見江雲錦，已經很久。
而今，物是人非。
“錦兒。”他一如既往，仿若江雲錦還是當初的江雲錦，他還是當初的他，他們的關系也從來沒變過。
江雲錦蹙眉，看向四周，這才想起自己正在房中休息，同時也是等著沈無為回來。
沈信亦隨她環視：“這裏的人，都不在外面。”
“你……”
“本王今日來是特地來看看，錦兒你有了陛下的孩子，是甚麽模樣。”他一頓，道：“可否是當日的金風玉露所致。”
他明知故問，江雲錦顰眉蹙頞：“這與你無關。”
“多日不見，怎麽對本王這麽無理，難道是陛下太縱容你了。還是因著有了陛下的子嗣，恃寵而驕了。”他眸光一緊，語氣微沈：“你別忘了，你是本王的人，永遠別想逃出本王的手掌。”
江雲錦反感至極，口中漸露不屑：“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沈信漠然。他道：“放心罷，這一回，陛下的人已被本王支了出去。如今畫堂齋，只有我和你。”他冷笑：“真沒想到，數日不見，你與陛下竟變得如此伉儷情深。可是，你對他真的了解嗎？”
他告訴她：“你真的以為陛下如你想象那般正義凜然、大公無私嗎？”
他譏嘲著、諷刺著，蔑眼掠過江雲錦的臉色：“陛下手段殘忍，比之本王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登基後殺的第一個人是一名宮女，左不過隨意尋了個由頭，便將那宮女手筋、腳筋全部挑斷，用貼加官的法子，將那女子活活悶死。你說，這種人他值得你喜歡嗎？”
江雲錦渾身冰涼，頓覺背脊涼颼颼的，卻還是鎮定道：“值不值得，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她道：“沈信，當你將金風玉露用在我身上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我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樣，處處以你為先。縱使陛下千般不好、萬般不是，那也是我與陛下的事情。”
“那——如果是你爹娘的事呢？”
江雲錦面色一沈：“什麽意思？”
“記得本王告訴過你，你爹娘死於痢疾。可當年，只消再等個三五天，也許太醫就有法子施救那些染病的人。可先帝卻是主張將所有染病者全部燒死，以防傳染。”他道，一本正經：“雖然當時陛下還小，卻也是讚成先帝這個想法的。是以，你爹娘的死，也有陛下的份。”
江雲錦臉色僵了僵，動了動嘴皮，一時間卻是說不出話來。她腦子裏很亂，亂得她無法做出判斷，亂得她不曉得沈信說的這些話是真是假，亂得她想不明白沈信為何與她說這些。
“時候不早了，本王便先走了。”目的已經達到，沈信心情頗為愉悅。柳珣那頭，不管成與不成，他都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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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訴她：“王爺下令，務必不能讓江充媛誕下龍子。”
那人唇角上揚，露出幾分譏諷：“王爺是不想大皇子阻礙他坐上皇位，還是不想江充媛有別人的孩子！”
劉叔心中明了。
當日，沈信聽聞江雲錦已懷有身孕，當即便沈了臉。他的眸中有一股從來只屬於自己的東西被旁人搶過去的不甘情愫，卻也有別於嫉妒。
許多年了，劉叔很少見到沈信露出這樣的表情。
那時，他問他：“王爺？”
沈信漠然：“通知宮裏那人，無論用甚麽法子，都不能讓江雲錦誕下龍嗣。”彼時，劉叔也懷疑過沈信的用心。
然則此刻，他冷了臉。主子的心思，豈是他們這些人揣測的：“做好自己的事，不該問的別問。”
“劉叔怕是忘了。”女子不在意他的警告：“我並不是受制於王爺。我若心情好了，王爺的要求自然會辦好。我若是心情不好，那麽王爺要求的事，恐怕就辦不好了。”
劉叔倒也不怕她不辦事，笑道：“那就娘娘自己權衡罷。”
她哂笑。黑色中，瘦弱的身影飄搖如浮萍，孤獨而悲涼。
若說握在沈信手中的把柄，大概就是她的一顆真心。然則，她不比江雲錦，不會完全照沈信的話去做，更不會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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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雲錦有孕的消息不脛而走，不幾日的功夫，便人盡皆知，許多人都前來畫堂齋祝賀。或是真心，或是假意，江雲錦不在乎，只在意她們送來的東西。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她小心些，也省得沈無為鬧心。
如今，她所有的飲食都親自檢查，即便有人存心在她的飲食中下手，也不可能成功。
這般小心，應該不會有事罷。
江雲錦如此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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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星辰，一晃眼便已是七夕。
李宓本以為今年沈無為會因江雲錦的緣故，會將宮裏好好布置一番，與眾人一起渡過一個美好的日子。可他並沒有，他什麽表示都沒有，與往年一樣，不過將七夕當做一個最為尋常的日子。
然則，實際上，沈無為已做好了準備。
雖說他從來不與人一同過七夕，但到底如今他有了江雲錦，也有了他二人的孩子，他自然是該與她好好過一過這個節日。
自然，作為對今日期許最大的蘇暖暖，自然是要好好鬧騰一番的。
一早她便差人將她送入宮，一心要跟沈無為與江雲錦說說話，鬧騰鬧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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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沈無為躺在畫堂齋院子裏的躺椅上。他一大早匆匆退了早朝，便一直呆在畫堂齋，陪著江雲錦。
他瞇著眼，頭頂一片蔭林，身側是未顯孕相的江雲錦。
“陛下今日不看奏折了？”江雲錦明知故問。
沈無為輕聲應著：“許多奏折的內容很是相似，看與不看都沒甚關系。何況，今日乃七夕，朕想陪陪你。”
江雲錦撇嘴：“倒是臣妾的不是了。”
沈無為失笑：“雲錦，朕愈發覺得你比從前可愛了。”他一直以為她是恬靜的，不大喜愛說話的，卻沒想與她一起後，她時常會與他撒嬌。有時還會與他賣賣萌，可愛極了。
江雲錦嫣然，雙頰酡紅。
不過很是尋常的一句話，聽在她的耳中，卻仿佛是深重的誇讚與戲謔，惹得她頗為羞赧。
她笑道：“陛下也比從前更愛說笑了。”
沈無為輕笑。
坐看雲起雲落，靜待花開花謝。若是沒有塵世煩擾，今生如此，便已足矣。
——
蘇暖暖的轎輦早已出發，卻是遲遲沒到宮門口。青琤一路跟著轎子，暗中保護，卻仍是措手不及。
頗為顯眼的轎輦藏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不過幾個轉彎，便被藏入人群中。青琤焦急，卻是冷靜地將方才走過的地方一一回憶了一番，卻是找不出絲毫可疑之處。他不得不向陛下發出求救信，以期沈無為派人助他盡快找到怡寧公主。
不過，那些轎夫也真是厲害，竟能在不知不覺中將他甩掉。
而此刻，蘇暖暖已被人帶到一處荒郊。四周全是田野，田裏頭盡是綠油油的農作物。偌大的田野裏，只小徑旁立著一間破舊的小木屋，仿佛年代已久，落滿塵埃。
蘇暖暖已昏死過去，被人安置在裏屋陳舊的床榻上，一動不動，宛如陷入沈睡。
未幾，有人推開木門。
像是年久失修，吱呀一聲，格外響亮且悠長。
兩道頎長的身影一前一後走進來，眼前是一張略微顯新的方桌，配了兩只小木凳。桌子上擺著一壺酒，和兩只酒杯。
前面的人率先坐下，斟了兩杯酒，瓷杯滿滿，酒水險些漫出來。
“王爺。”
柳珣莫名有些膽顫，他不敢伸手接住酒杯，亦不敢恍若未見。他死盯著面前的這杯酒，不知沈信帶他到這裏有何用意。
“今日這杯酒，是敬你願助本王一臂之力。”
柳珣無奈置之，只得道：“能助王爺一臂之力，是小臣的福氣。”
沈信舉杯：“那就飲了這杯酒罷。”他道。
柳珣扯了扯嘴角，一口印下整杯烈酒，激烈的酒精嗆得他喉嚨疼，他卻忍住不敢吭聲。
見他喝了這杯酒，沈信不露痕跡的勾唇。他直起身，臉上依舊是冷漠，眸子裏也是冰冷的光芒：“柳珣，這裏，我便交給你了。”
說罷，他走出去，將木門闔上。
許是天氣太熱，許是屋子太小，柳珣忽然覺得渾身燥熱難安。他想脫掉身上層層疊疊的衣服透透風，他想潑點冷點在身上涼一涼，他想再喝一杯酒降降心裏的火氣。可他不由自主的，燒紅了臉，眸光愈發沒有焦點。
漸漸地，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更無法控制自己的行動，只曉得他想要找一樣能讓他降去心中燥火的人或物。
裏屋裏斷斷續續傳來一陣嚶嚀，像是落在手心裏的羽毛，又像是落在湖中央的葉子，撩起漣漪，吸引著他前去。
被弄暈的蘇暖暖悠悠轉醒。
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睜開眼，竄入蘇暖暖腦中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如此。她看見灰沈沈的屋頂，和空洞的房間，耳邊偶爾竄來幾聲掙紮。
莫名的，她有些怕。對於陌生的環境，不知身處何處的恐懼。
她單手乘著硬實的床板坐起身，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方轉過頭，便看見一個人跌跌撞撞的從門口走來。她嚇了一跳，緊忙縮到角落。
那人粗喘著，衣襟已被扯得不成樣子。
蘇暖暖登時驚慌失措，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她瞄了眼房門，又瞄了眼已不曉得自己在做甚麽的柳珣，打算趁他不註意，溜出去。
柳珣踉蹌進來，三兩步便跌坐在床榻，他臉色酡紅，唇畔散了幾分酒氣，眼底盡是迷離與紊亂。他不曉得自己在做甚麽，也不曉得自己要做甚麽，只曉得他很熱，很難受。
蘇暖暖見機會已來，蓄起所有力氣猛地推了一把柳珣，將他推倒在地。旋即，她慌慌張張一腳跳下床榻，顧不得更多，亟匆匆地跑出去。
方打開門，便有兩把鋥亮的劍刃橫在她眼前，她登時一驚，連連退了兩三步。
拿著劍的那兩人齊齊現身，將蘇暖暖又逼回了裏間。
慌張、恐懼，委屈、不明所以，所有的情緒一並湧上來，蘇暖暖不知所措，又無能為力。豆大的淚珠落下來，滾燙滾燙，砸在地面，仿若濺起無數淚花，冰涼冰涼。
柳珣不知何時已站起來，循著屋裏獨有的誘人氣息湊過去，恰好與慌不擇路的蘇暖暖撞了個滿懷。
舉劍的那二人見此，默然退了出去。
滾燙的臉頰貼緊了細膩柔軟的肌膚，柳珣身上的燥熱驟然間被吸走，他眷戀著他緊貼著的那處肌膚，舍不得移開，更甚至想要更多這樣的熨帖。
蘇暖暖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嚎啕大哭。
她想掙脫，卻怎麽也掙脫不開柳珣的鉗制與束縛。對方的力氣很大，也很蠻橫，根本聽不到她的哀求。
——
第一時間收到青琤傳信的是畫屏，她未做多慮，當即叫小允子通知陛下，自己則即刻出宮。
常懷從小允子那裏聽到傳話時，嚇得直哆嗦。可裏頭的人，正與江貴嬪你儂我儂，這時候他進去，豈不是擾了興致。可若是不進去，結果恐怕也不是他能承擔得起的。
略一猶豫，常懷心事重重的小跑進去。他與江雲錦行了禮，旋即套在沈無為的耳邊，將蘇暖暖遇見的事與他說了一回。
沈無為當即冷了臉，眸色暗沈。
他與江雲錦道：“雲錦，你好好歇息，朕去去就回。”
瞧著他的臉色，江雲錦也曉得事態嚴重，她未做挽留，只囑咐他小心，便沒再說甚麽。
沈無為頷首，步履匆忙。
常懷告訴他，□□已經先一步出宮與青琤碰面了。至於是否找到蘇暖暖，暫且還不曉得。若有消息，定然即刻傳信回宮。
可他哪裏等得了。
蘇暖暖雖與他沒有血緣關系，但到底是他帶著她卷入這場紛爭的。況且，縱使他二人並沒有血親，但畢竟相處許久，她又那般純善，他心底早已將她當成了自己的親妹妹。
他下令：“找，找不到都別回來。”
頓了一頓，他狠道：“怡寧公主若是少一根頭發，提頭來見。”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
蘇暖暖遇害，多半是沈信搗的鬼。但他明明已讓青琤密切保護，怎麽仍是著了沈信的道。
究竟一個王位，對他來說有多重要！
“常懷，備馬。”
縱使作為奴才，他並不該過問，但常懷仍是問了一句：“陛下要親自出宮？”他頗為憂心。
沈無為點頭。
倘若蘇暖暖真的出事，能安撫她情緒的，恐怕只有他了。
——
快馬加鞭出宮的畫屏與青琤碰頭的時候，青琤已找到那一群人藏匿蘇暖暖的地方。只是，看著不起眼的小木屋周圍竟藏了幾十個人，青琤到了這裏，便一直被這些人團團圍住，脫不開身。
打鬥中，他勉強破開了小木屋的木屋，只聽見蘇暖暖在裏面的哭喊，卻沒辦法脫身進去將她救出來。反倒他自己，身上多了許多傷口。
畫屏迅速睇了眼傷痕累累的青琤，手持長鞭，一鞭子狠狠甩下去，直嚇得那些人紛紛讓出路來。她確實一個機靈翻轉到另一邊，又甩下一鞭，趁眾人未及反應之際，迅速竄入屋內。
屋裏面，柳珣像是發了瘋，將蘇暖暖圈錮於懷中，叫她掙脫不得。而蘇暖暖的衣衫，已被柳珣褪去了七八分。她的耳根、脖頸，全是鮮紅的印子，像是猩紅的蓋章。
她曉得，今日即便將蘇暖暖救了出去，青琤也逃不掉陛下的責罰。
她一鞭子揮下來，狠狠地砸在柳珣的背上，登時砸出一道血紅的口子。忽如其來的疼痛叫柳珣魖地清醒過來。
柳珣迷茫地看著狼藉的自己，再看向已魂飛魄散的蘇暖暖，旋即明了。方才沈信給他的那杯酒，裏面摻了東西。
可這樣的清醒只是片刻的。
還不待畫屏說上一句話，柳珣便又被那惱人的東西燒昏了腦袋。他的面前有兩位他想靠近的人，可他的行動快過他的念頭，直接撲向了蘇暖暖。蘇暖暖臉色慘白，忙不疊躲到畫屏身後。
畫屏又一鞭子抽過去，柳珣的手臂登時血淋淋。
蘇暖暖捂著雙眼，瑟瑟發抖，眼淚偷偷地流淌下來，一滴又一滴。
柳珣再一瞬清醒，畫屏蹙眉，徒手劈在他的後頸，直接將他劈暈了過去。她褪了件外衫披在蘇暖暖的身上，帶她於左右，平靜道之：“公主，請隨奴婢一起走。”
話音方落，三五個人破門而入。
木框被踢外，碎裂不堪。那幾人每人手裏都有一把劍，如同他們臉上的面罩，叫人認不出誰跟誰。蘇暖暖害怕極了，不曉得做甚麽才是最好的。
那邊廂，青琤也在奮力廝殺，卻耐不住對方人多勢眾。
好在，不多時，雲初也趕了過來。
這是一場耐性的較量，只消他三人堅持下來，他們便算是贏了這場博弈。然則，對方的人仿佛只增不減、源源不斷。
一個接著一個的殺手，青琤、雲初與畫屏根本沒有過多的精力去保護手無縛雞之力的蘇暖暖。偏偏，他們三人都已受了傷。
他們圈在一起，將蘇暖暖圈在中間，形成一道屏障。雲初不由皺眉，面子上無比凝重：“不知我們還能堅持多久。”
“到死！”青琤咬牙。
他的身上，已經看不到一處好地方，全是鮮紅的血印子。
畫屏粗喘著氣，已是疲憊不堪，卻仍死死堅持著。
“畫屏姐姐，怎麽辦，他們好多人。”
蘇暖暖擔憂著，畫屏也擔憂著。可這裏與她相熟的，只有她了，況且是公主說話。她回道：“公主請放心，陛下很快便會派人過來。”
她告訴蘇暖暖，也是給自己打氣。
側旁倏地一道劍氣劈過來，仿佛要將劍下人的頭顱劈下來。畫屏揮起長鞭，將那人的劍刃纏住，手腕略一施力，又猛地將劍甩了出去。
“雲初大哥！”
還沒來得及反應，畫屏便聽見蘇暖暖一聲慘叫。她一怔，急匆匆回頭看了眼，寒森森的劍鋒直逼雲初。她一個回旋，長鞭隨之抽出去，未及落下，忽覺身後一道冷風吹過，身體的哪裏似乎有點痛。
她的對面是青琤，青琤驀地紅了眼：“畫屏。”
霎時，畫屏只覺得倏地一瞬涼颼颼地，胸襟前卻已是鮮紅一片。熱烈的紅色像是一朵顏色正艷的國色牡丹，汩汩而下，變成一條河。
長鞭無力落地，畫屏一下失去重心，癱軟在地。
“畫屏！”
當胸一劍，是命。
穿身而過，是心。
雲初失聲。畫屏從來都小心，功夫亦不弱，卻是因為一個意外的分心而丟了性命。偏偏，他不能說，不能怨。
不，不是。
是他該好好護著畫屏才對。是他無能。
他攬著奄奄一息的畫屏，心痛無以覆加。他與畫屏、青琤和西嶺是一同被陛下收於宮裏訓練的，畫屏來的最遲，她進宮時，已經七八歲的模樣了。可一十三年的相處，他與畫屏早已是情愫暗生。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向陛下討一道旨意，讓他娶了畫屏。
卻沒想到，到最後，畫屏竟以這樣的方式離他而去。
他還記得她初初練武時，連劍都拿不穩，他取笑她，卻是提了一個建議，叫她練長鞭，方便攜帶也不重。她不說話，卻是默默將他的話記在心裏。從此之後，她的手中便多了一條長鞭。
可如今，卻是——雲初哽咽著：“畫屏，你在堅持一會兒，陛下很快就來了。陛下來了，你就有救了。”
畫屏氣若游絲，她想握著他的手，她想撫摸他的眉、他的眼，卻是硬生生忍住。越是生離死別，越是不能戀戀不舍。到最後，她只能喃喃喊了一聲：“雲初。”
那未完的話大概是：好好活下去，忘了我。
“畫屏姐姐！”蘇暖暖傷心欲絕。
青琤不忍看下去，卻不得不提醒：“雲初。”
“我知道，要保護公主。”這句話，雲初是帶了幾分諷刺與怨氣的，蘇暖暖天真，並未入耳，青琤卻是心知肚明。他明了雲初與畫屏之間的情誼，但這話若是被陛下聽見了，定然龍顏大怒。尤其在這個節骨眼上。
雲初眼眸猩紅，手中的劍仿佛註入了他與畫屏兩個人的力量，一招一式都充滿了殺氣。他殺紅了眼，殺得麻木不仁，殺得自己已不曉得所殺者是敵是友。他只曉得，這些人，全部都要死。
——
沈無為帶人到了這荒郊野外時，蒙面人已被解決的七七八八。他們被團團圍住，卻是一個個不肯低頭服輸。
“都帶回去。”沈無為命令道。他目光掃過已合眼安眠的畫屏，登時冷了幾分：“好好地搜一搜，一個不漏。”
侍衛們循話，在四周認真搜查，將屋子裏暈死過去的柳珣駕著帶了出來。
蘇暖暖心有餘悸，直往沈無為的身後躲。
雲初撇開眼，默然垂首。
被圍困其中的蒙面人與之前在客棧遇到的一樣，皆是死士。這會兒見被沈無為擒住，便打算自盡而死。卻被沈無為一句話制止：“想死！”他冷哼，將蘇暖暖擋在身後：“割下他們的舌頭，剁了拿劍的手。”
只一句話的時間，青琤與雲初便已完成了他的命令。登時，血流成河，慘叫連連。只可惜，仍是叫個別人得了逞，自戕而亡。
沈無為他戾言：“帶回宮。”
雲初魖地雙膝跪地，請求：“陛下，屬下想帶畫屏回家。”
“皇宮就是她的家。”沈無為回道，又叮囑：“好生安葬。”
——
蘇暖暖被安排到了甘泉殿的偏殿。許是收了很大的驚嚇，她方被安置下來，便沈沈地睡下了。夢裏不大安穩，卻也沒有驚醒。沈無為一下安排了六個人在殿外守著她，怕再生意外。
然則，他在刑部的監牢裏，對著十幾個斷了舌頭與雙手的人，目光森寒：“朕曉得問你們也問不出甚麽，所以割了你們的舌頭。但你們想就這麽去死，卻沒那麽容易。”
他抿唇，溫柔的眸子登時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直刺那些人的視覺：“朕要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陛下，這些人如何處置？”
“刀剮。”他道之，雲淡風輕的口吻，殘暴無情的酷刑：“將他們的肉一片一片的剮下來，直到他們流盡血、斷了氣。然後，將他們的屍體掛上城樓。以作警示。”
慘戾的刑罰叫曹越膽戰心驚，他聽著便雙腿發軟：“陛下這……恐怕不妥吧。”
“曹大人若是不想做，朕可以叫旁人來做。”
曹越被嚇得不輕，忙不疊道：“微臣做得來，微臣做得來。”他舔著臉諂媚著，心裏盤算著叫下屬去辦這事兒。卻沒想，沈無為又道：“朕會在這裏，親眼看你這做。”
被逼無奈，曹越只有硬著頭皮上陣：“微臣遵旨。”
這大約是沈無為上位後坐的最殘忍的一件事，也是目前為止他用過的最殘忍的一套極刑。可這些人，不單單傷了蘇暖暖的性命和名聲，更是要了畫屏的命。
這筆賬，無論如何，他都要討回來！
至於柳珣，他會跟他慢慢算回這筆賬。該算的，他一筆都不會少。
——
莫約也是這時分，沈信冒險進了一趟皇宮。
他曉得，他料定了這會兒沈無為不在宮中，所以他走了一趟畫堂齋。距離上一次他見江雲錦，已經很久。
而今，物是人非。
“錦兒。”他一如既往，仿若江雲錦還是當初的江雲錦，他還是當初的他，他們的關系也從來沒變過。
江雲錦蹙眉，看向四周，這才想起自己正在房中休息，同時也是等著沈無為回來。
沈信亦隨她環視：“這裏的人，都不在外面。”
“你……”
“本王今日來是特地來看看，錦兒你有了陛下的孩子，是甚麽模樣。”他一頓，道：“可否是當日的金風玉露所致。”
他明知故問，江雲錦顰眉蹙頞：“這與你無關。”
“多日不見，怎麽對本王這麽無理，難道是陛下太縱容你了。還是因著有了陛下的子嗣，恃寵而驕了。”他眸光一緊，語氣微沈：“你別忘了，你是本王的人，永遠別想逃出本王的手掌。”
江雲錦反感至極，口中漸露不屑：“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沈信漠然。他道：“放心罷，這一回，陛下的人已被本王支了出去。如今畫堂齋，只有我和你。”他冷笑：“真沒想到，數日不見，你與陛下竟變得如此伉儷情深。可是，你對他真的了解嗎？”
他告訴她：“你真的以為陛下如你想象那般正義凜然、大公無私嗎？”
他譏嘲著、諷刺著，蔑眼掠過江雲錦的臉色：“陛下手段殘忍，比之本王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登基後殺的第一個人是一名宮女，左不過隨意尋了個由頭，便將那宮女手筋、腳筋全部挑斷，用貼加官的法子，將那女子活活悶死。你說，這種人他值得你喜歡嗎？”
江雲錦渾身冰涼，頓覺背脊涼颼颼的，卻還是鎮定道：“值不值得，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她道：“沈信，當你將金風玉露用在我身上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我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樣，處處以你為先。縱使陛下千般不好、萬般不是，那也是我與陛下的事情。”
“那——如果是你爹娘的事呢？”
江雲錦面色一沈：“什麽意思？”
“記得本王告訴過你，你爹娘死於痢疾。可當年，只消再等個三五天，也許太醫就有法子施救那些染病的人。可先帝卻是主張將所有染病者全部燒死，以防傳染。”他道，一本正經：“雖然當時陛下還小，卻也是讚成先帝這個想法的。是以，你爹娘的死，也有陛下的份。”
江雲錦臉色僵了僵，動了動嘴皮，一時間卻是說不出話來。她腦子裏很亂，亂得她無法做出判斷，亂得她不曉得沈信說的這些話是真是假，亂得她想不明白沈信為何與她說這些。
“時候不早了，本王便先走了。”目的已經達到，沈信心情頗為愉悅。柳珣那頭，不管成與不成，他都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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