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英繽紛，玉英紛飛。江雲錦笑眼望著蔭林下的一對父子，大掌握著小手，手心裏攥著一只沾了墨的狼毫。他仔細地教導著懷中的小孩：“把筆無定法，要使虛而寬。”

小孩點點頭，肉嘟嘟的嘴巴晃了晃，問：“父皇，什麽叫‘把筆無定法，要使虛而寬’？”

“就是……”

“娘娘！”男子的話被旁人打斷，有一道熟悉的聲音似穿破天際，傳到江雲錦的耳中，她顰了顰眉，腦海中是男子虛無的聲音，耳邊是有人叫她的呼喊。

她魆地睜開眼，從夢中驚醒。拾囡還在她耳邊喊著，她略微不悅，稍許展眉，莞爾：“怎麽了？”

“日頭太曬，您若是覺得困乏，還是回屋裏歇息吧。”

“不礙事。”江雲錦道。她只是在曬太陽的時候不小心睡著罷了，也不是甚麽大事，何況這樣好的天氣，在林蔭下，也不會凍著，反倒正正好舒服。她抿唇，憶起夢裏的情景，忽然覺得好滿足。

拾囡卻是擔心：“娘娘，您這幾日動不動就困乏，吃東西只吃一點點，還時常幹嘔，奴婢有點擔心。不如，咱們請位太醫來瞧瞧吧。”

“我便是大夫。”

“但是陛下說，醫者不自醫。”

“陛下？”她疑惑：“陛下甚麽時候說過？”

拾囡笑了笑：“就是有一次中午，陛下來看您，但當時您睡著了，陛下不忍心打擾您，便沒有叫醒您。陛下跟奴婢了解了您的近況，叫奴婢在您有甚麽不對時就找太醫。還說醫者不自醫。”

江雲錦嫣然。

沈無為這般關心她，她是該早些將這個好消息告知於他的。她低低道，似自言自語：“其實，這是個好消息。”

“娘娘，您說什麽呢？”

“沒甚麽？”她笑起來，甜甜的：“今日若是陛下不來，你便隨我去一趟甘泉殿。”

“是。”

暗中觀察的西嶺略略思忖，決意回甘泉殿跟沈無為通報一聲。聽聞此事的沈無為心下擔憂至極，眉頭緊蹙，亟不可待地走了一趟畫堂齋。

那邊廂，西嶺剛走，畫堂齋便來了一人。

“靈兒見過姐姐。”這人乃是潯州刺史葉天豪的女兒葉靈，性格怯懦，在後宮許久，也不大聽她說話。江雲錦對她唯一的印象便是那日在清華亭，季昀提議文字令，葉靈接了曹可一句，道的是：巧手仿真畫鼠繪，芬芳吐蕊有輕搖。這說的是含羞草，叫她頗有印象。

江雲錦莞爾：“葉采女來是？”

葉靈笑著，眼睛也像是在發笑，水晶晶的：“曉得姐姐是大夫，不曉得姐姐對花茶了不了解。妹妹想討教討教，尋個能美容養顏的花茶。”

“辛夷花、金銀花之類的，去太醫院問一問太醫，也是能曉得的。太醫院應該也會有這些，葉采女還是去太醫院看看罷。”

“謝姐姐提點。”

“客氣了。”

“對了，妹妹還有件事想問問姐姐。”葉靈問道，眉目微垂，眼底深處有幾分不安，叫人看不出來。江雲錦心思不在她的身上，便沒在意。她說道：“姐姐聽說了嗎，陛下在每個人的宮裏都安排了人，是以，每次誰的宮裏有事，陛下都會第一時間曉得。可我沒有親眼瞧見過，也不曉得真假。”

“是嗎？”江雲錦淡笑：“我不曉得。想必陛下也是為了諸位姐姐和妹妹們的安全罷。”

葉靈仿佛被醍醐灌頂：“姐姐說得有理。那就不打擾姐姐了，妹妹先走了。”

江雲錦頷首，叫流螢送她一送。

周遭很靜，靜得出奇。偶爾，夏風弄過樹葉，發出颯颯聲響。江雲錦擡頭望著隨風起舞的葉子，有點郁結。

陛下在每個人的宮裏都安排了人——倘若今日葉靈不說，她也不會往這方面想。可既然有人提起，她還是信的。或者說，她早便懷疑沈無為在她宮裏安插了眼線，

人的心理很奇怪，若是不說破當做不知道倒也罷了，可一旦說破了，這心裏就不大是滋味。

縱使他真心喜歡著自己，縱使自己也能夠理解，但只消想到這許久的時日都有人監視著自己，將自己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握在手中，這心裏還是很別扭，甚至是不舒服的。

可同時，江雲錦不得不認真地想一想，葉靈為何好端端地來此與她提起這件事。

大概，就是想她跟陛下翻臉？

雖然，她確實想這麽做。

“雲錦？”

“陛下怎麽來了？”

沈無為笑了笑：“朕來瞧瞧你。”

江雲錦眨了眨眼：“瞧我甚麽？”

像是賣萌，像是撒嬌，沈無為粲然，貪眼望著她，不肯移開半分：“最近飲食方面如何？上次聽拾囡說，你休息和飲食方面都不大好，不如請太醫來瞧瞧罷。”

“上次，是哪次？”

“幾日前。”

“這兩日已經好了。”

沈無為失笑：“你自己便是大夫，不曉得身體不舒服的時候要及時就醫嗎。怎麽，害怕？”

江雲錦盈盈笑起來，問道：“嬪妾只是想想曉得，在畫堂齋盯著嬪妾一言一行的人，是誰？”

沈無為微怔，骨節分明的手指拂過她的耳畔，他望著她，眼底漸漸騰起旖旎的光。她心知肚明，他心中了然，可她甚麽也沒說，更沒一句責備，只是問他一句是誰：“是西嶺。”他道：“在那日清華亭的宴會後，朕便將他安排到了你身邊。”

心跳突突跳著，江雲錦怔忪。那時候他的人就在她的身邊了，那麽她跟沈信所有的事情，沈無為都是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她的事，卻從來沒有提過一句。即便在與她心意交融之後，也不曾提過一句。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為什麽？”

沈無為緘默。有些話，他始終沒想告訴江雲錦，譬如當初他為何會派人在她身邊，譬如後來為何一直讓人盯著她。縱使如今他可以打著“保護”的幌子，卻逃不過事實。他確實是叫人註意著她的一舉一動，說好聽些叫關心，難聽些便是監視。

而如今，她提起當日，在意的竟是關於沈信的。

他心下頗為微妙，說不清是甚麽情愫。大概是些許酸味兒罷。這會兒換句話說，他對自己在江雲錦心中的地位，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他平靜解釋：“你曉得的，朕一早便曉得你的身份，便一早就讓西嶺在你身邊觀察著你和沈信。後來，大概是因為求而不得而產生的嫉妒罷。再如今，是真的怕你在這宮裏不安全。”

“陛下。”她一頓，改口：“敬亭。”她笑了笑，聲音低低的：“雖然被人一直關註著是不大舒服，但我明白，你是為了我好。而從前的，都過去了。我和沈信，早已過去了。過去的，便已成塵埃。”

“好。”

江雲錦莞爾：“其實今日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陛下。”

“甚麽好消息？”

“我有孕了。”

沈無為楞了，徹徹底底的楞住了。他不曉得此刻應該說些甚麽，或是做些甚麽來表達自己的情緒。但他曉得，他很開心，開心得不知如何表達的那種開心。他簡直想大擺筵席，昭告天下。他想很大聲的告訴所有人，江雲錦有他的孩子了。

“陛下？”

他長嘆：“這件事，暫且不要讓旁人曉得。這幾個月，也盡量少出宮罷。”他道：“朕有些擔心。”

“陛下擔心甚麽？”

他擔心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沈無為不知從何說起。

他屏退左右，拉著江雲錦進屋。怡寧公主的事情在他心中許久，他想與她說一說，只當做一個尋常人家的丈夫與妻子的閑話家常罷。

“陛下怎麽了？”

“朕有一件事想告訴你。”沈無為的神色格外鄭重且無奈：“怡寧她，並非先帝遺珠。是朕當日沒有查清她的身份，如今卻是跋胡疐尾。”他道：“縱使如此，朕也該護著她，畢竟是朕的過失。可沈信的野心，你是曉得的。宮裏頭不曉得有多少他的眼線。朕擔心，朕顧不了你。”

江雲錦嫣然：“嬪妾會顧好自己的，陛下請放心。”

“有時候，朕也想自己是尋常人家的兒郎，許多事情便不必朕來操心。可朕的身份容不得朕想這些沒用的。”他頓住。有些話，在江雲錦的跟前說出來，真的讓他覺得有些難堪。可他不得不承認：“雲錦，朕有時很怕，怕自己沒有能力護怡寧周全，更怕自己沒有能力護你一世安穩。”

“陛下安心罷，嬪妾平日裏只在畫堂齋裏呆著，哪會有甚麽危險。”江雲錦嬌笑：“況且，嬪妾相信陛下。”

沈無為失笑搖頭：“有時候，連朕都不敢相信自己。”

江雲錦抿唇，她伸出雙臂，圈住他的腰。看似瘦弱的腰身，可圈在她的手臂中，卻如同一棵勁挺的松柏，結實而有力。她看著他的眼睛，在他的漆黑的眸中清楚看見了自己幸福嬌艷的模樣，她曉得她是幸福的，她曉得自己深愛著他，所以，她信他。

是以，她道：“敬亭，有我相信你便夠了。”

她很是認真且真誠，心中那份不確定的情緒竟漸漸被驅散，沈無為笑了笑，一貫的雲淡風輕。

“雲錦，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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