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氣愈發的暖了，江雲錦懶得出門，日日窩在畫堂齋裏，無事便在院子裏的樹蔭下納涼。有時沈無為來了，她便招呼他一同納涼，吃一杯紅豆冰，或是喝一杯涼茶。

這樣溫暖的日子，她已經許久不曾有過了。

她有時會有一種錯覺，以為這便是她人生的全部了，每日閑來曬曬太陽，不閑的時候便吃吃東西。不過近來，她的胃口不大好，不論看見什麽東西，都覺得食欲不振，尤其是葷腥類的食物。

算一算時間，江雲錦心下其實是有數的，但她不大敢確信。而且，時間尚短，還不能下定論。

再者，她不曉得如何跟沈無為開口，分享這個好消息。

亦不曉得，這個對他來說，算不算好消息。

“娘娘，再有一個月就是七夕節了，您說今年的七夕節陛下打算怎麽度過呢？”流螢笑嘻嘻道：“奴婢聽說去年的七夕節，賢妃娘娘將宮裏頭裝飾的很是漂亮，可陛下都沒提及一個字，更別說一同度過七夕了。”

江雲錦失笑，雖是一國之君，但這人真是一點情趣都沒有。賢妃、柳昭儀、宋充媛，哪個不是大美人，他竟是一個都不入眼。

“去年那是我們娘娘不在宮裏，如今陛下這般寵愛我們娘娘，一定會與娘娘一同度過七夕節。”

江雲錦默然莞爾。

那邊廂，沈無為正在禦書房裏與柳珣談話。談甚，也不過是隱隱告知他，要安分守已，提醒他自己的身份，不得私下與旁人勾結。都則，別說禁軍統領這一頭銜，就是他的，還有她妹妹柳桑榆的命，也是保不準的。

大約是將他的話聽進了耳朵，柳珣的面色頗為沈重。沈無為悄然打量著，將他的每一個表情都看在眼底。

柳珣話不大多，沈無為一番話之後，他只與他商量道：“陛下，微臣想去見見柳昭儀。”

“柳昭儀進宮許久，一直未曾回府探親，是朕的疏忽。”沈無為笑道：“你與柳昭儀許久未見，是該好好敘敘舊。”

“謝陛下。”柳珣說罷，徑直去了舒景宮。

柳桑榆是他妹妹，可自打她進了宮，他與祖父就再未見過她。自小失去爹娘，他與柳桑榆便一直很親近，卻沒想進了宮之後就一直沒機會見面。

他闊步而行，目光略略放低，盯著地面，魖地聽聞墻角那邊有清脆之音道：“好久沒去畫堂齋，雲錦姐姐看見我一定很開心。”她的聲音很好聽，回響在他的耳畔，簡直猶如風挑銀鈴。

柳珣擡起眼來看過去，登時被一張天真無邪的臉龐吸引。那雙漆黑的眼眸裏一片純潔，沒有絲毫雜質，像藍天、像深海，漂亮極了。

他停步行禮：“微臣參見怡寧公主。”

“你是誰？”

他答道：“微臣姓柳，單名一個珣字。”

“哦，柳珣。”蘇暖暖口中喃喃，已與柳珣錯身而過：“這名字頗為熟悉，好像在哪兒聽過。”

聲音微小，卻是一點點的進入他的耳中。

不知怎的，他忽地就不受控制的轉身：“公主。”他喊道，與她笑道：“微臣是柳昭儀的哥哥，不曉得公主聽過沒。”

“柳昭儀是曉得的。柳昭儀的哥哥……”蘇暖暖嘿然：“下回就曉得了。”她全然沒將自己的話放在心上，翩翩然離開。

柳珣望著她一蹦一跳、漸行漸遠的身影，第一次感覺到在練劍時才有的輕松與愉悅。甚至比之更強烈。

再有幾步就是舒景宮了，柳珣怔怔望了片會兒，舉步前行。

舒景宮的布景頗為規整，仿佛裏面住著的人是一絲不茍的。

“翦新。”他一腳踏入正殿，便看見翦新拿著一把剪刀在修剪植物的枝椏。看來入宮這些年，桑榆的習慣已經變了，已經從喜歡練劍變成了喜歡欣賞植物。

翦新瞧見是柳珣，驚了一瞬，旋即笑起來：“少爺是來看小姐的罷，奴婢這就去喊小姐出來。”她疾步進去叫柳桑榆，未幾與她一同出來。

進宮兩年，柳桑榆從未回過一趟柳府，柳新安與柳珣也從未有機會進來探望她。即便有宮宴，妃嬪與官員也是相距甚遠，何談說上一句話。

是以，今日柳珣能來看自己，柳桑榆很是開心。

“大哥，你怎麽來了？”

“我來瞧瞧你。”柳珣道：“方才從陛下那裏出來，便想著來看看你過得如何。小榆，在這裏面，你過得好嗎？”

這大約是柳桑榆在這兩年聽過的最動聽的話了。

可她也只是淺笑，雲淡風輕與他道：“挺好的，陛下從來不偏袒誰。”

“陛下對你，真的很好？”柳珣問她：“大哥聽說陛下今日格外寵幸江充媛，卻從未聽說陛下此前這般寵幸過旁人。小榆，我是你大哥，你與我說實話，陛下對你，可好？”

“大哥怎麽總是問這些，我在這裏不愁吃穿，也無需煩憂。”說罷，柳桑榆一把抽出他的配劍：“許久沒練劍了，大哥陪我練會兒劍罷。”

柳珣無奈，只好隨她的意，與她一同練劍。

柳桑榆手裏拿著劍，柳珣的手中是翦新修剪下來的枝條，那細細一根枝條握在柳珣的手中仿佛就是一把利劍。他劍尖輕挑，挽起淩厲的劍勢，似要劈開蔚藍的天。深藍的衣擺飄飛，伴隨著他的劍勢，繪成一幅氣勢淩人的畫。而他一旁與他使出同樣招式的柳桑榆亦是英姿颯爽，如同以為女中豪傑，耍起劍來，絲毫不輸柳珣。

想當年，柳桑榆為了學劍，可是起早貪黑。只是如今荒廢了。

宋瑤來竄門時，有幸見到了柳桑榆與柳珣一同耍劍的一幕，登時誇讚道：“柳昭儀這一套劍法耍的真是漂亮，若是在戰場上，定然巾幗不讓須眉。”

“宋充媛謬讚。”柳桑榆收起劍勢，長劍送回劍鞘。

“這位就是柳昭儀的大哥，禁軍統領柳珣柳公子？”宋瑤將目光移至柳珣的身上，眸子裏全是欣賞。

柳珣頷首：“宋充媛。”他收好配劍，叮囑柳桑榆：“對自己好些。有什麽事，可叫人通知大哥，大哥一定會想辦法幫你的。”

“我沒甚麽事，你趕緊回去罷。”柳桑榆爽利道，催著他回府：“代我向祖父問好，照顧好祖父。”

柳珣粲然：“曉得了。”

說罷，他闊步離開舒景宮。

宋瑤的目光追隨稍許，不露痕跡的收回。她道：“沒想到柳昭儀耍的一手好劍法，真是佩服之至。”

柳桑榆笑之：“宋充媛今日來是為了？”

“也沒什麽。只是想到你我一同進宮兩年，從未見過家裏人。今日柳昭儀有機會能與家人見上一面，我便想來瞧瞧，只當是體會一下家人來探望的感覺。”她話中有幾分悲戚。

這種情緒，柳桑榆自是能體會的。只是，她仍是覺得宋瑤好端端地來看她，有點怪異。明明這人不大喜歡與人交際。話說回來，相對而言，宋瑤與她似乎是比旁人更熟稔些。

當初一同進宮的還有李宓和薛婉婷，但宋瑤幾乎沒有與薛婉婷主動說過話，與李宓說話也只是請安罷了。倒是與她親近些，時不時會來她的舒景宮坐一小會兒，也不知為何。

總不會是因為她耍劍時英姿颯爽、巾幗不讓須眉罷。

“進來坐吧。”柳桑榆道，邀請她進屋喝杯茶。

——

“見過怡寧公主了？”

柳珣點頭，沒有望向說話的人。沈信說話的時候自有一股威嚴，比之沈無為的漫不經心，他的漠然更讓柳珣不曉得如何應對。

沈信睨了眼柳珣，望向柳新安：“柳大將軍的意下如何？”

“但憑王爺做主。”柳新安無可奈何，只能沈信說甚麽做甚麽。他以柳桑榆的安危做要挾，他如何敢不答應。那是他唯一的孫女，他怎會舍得她在宮裏受苦呢。

柳珣睇了眼自己的祖父，也是無可奈何。

若不是沈信要挾，他亦不會跟陛下提出與柳桑榆見一面了。他不過是想親眼看一看柳桑榆是不是安好，又有沒有被人欺負。

沈信勾唇：“那就照計劃行事罷。”

“是。”柳新安與柳珣應下，悄然退出這場偷偷摸摸的談話。然則，對於他們要行使的計劃，柳珣心裏是很不安穩的：“祖父，我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柳新安長嘆，蒼老至極：“你想到可行的法子了嗎？”

柳珣啞口無言。

他雖為禁軍統領，可這個頭銜，是沈信當日替他爭取來的。他面子上雖是陛下的人，可實際上是沈信的人。他只能為沈信做事，如若不然，桑榆在宮裏頭便沒有立足之地。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目前為止，他並沒有做過真正傷天害理的事。

“但無論如何，怡寧公主都是無辜的。而且怡寧公主還小，又那麽純善，我們那麽做，是不是太過分了。”

柳新安譏笑：“當我們為王爺所用時，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陛下的背叛。如今說後悔，已經遲了。至於怡寧公主……”他偏頭看了眼柳珣：“珣兒，你不會對公主一見鐘情了罷？”

柳珣緘默，眼前閃過蘇暖暖天真無邪的臉龐和那雙靈動的雙眼。他對怡寧公主，可能真的是一見鐘情。

可若是陛下曉得他為沈信做事，還會將公主許配給他嗎？

他猶疑著，訥訥問之：“祖父，倘若我與陛下坦白，陛下可會將怡寧公主許配與我？”

“傻小子，你還嫩得很，對陛下還不了解。”柳新安道：“就說那個季元，雖說本就是罪大惡極，但那季昀怎麽說也曾懷過龍胎，陛下還不是未曾手軟。”

他道：“陛下表面看來好說話、易糊弄，可實際上比沈信的心思更深，處理事情的時候也更心狠手辣。背叛過他的人，他想對付的人，從來沒有好下場。”

柳珣是稚嫩了些，未曾經歷過大風大浪，雖柳新安對他頗為嚴厲，但也實在寵愛得很。何況他這個禁軍統領也不過就是去年的事情。是以，他從未看出沈無為是柳新安口中說的那種人。

他默然，這才意識到他與柳新安選擇的是一條甚麽不歸路。若有一日，沈信成功了，那麽他們則是背叛者。倘若沈信失敗，沈無為對付起他柳家，定然不會手軟，恐怕也不會放過柳桑榆。

“當日沈信找到我們，我們就不該被他所要挾，應該告訴陛下，與陛下一同想法子應付。”柳珣沈默許久，後悔道。

如今後悔為時已晚，柳新安默默嘆息，許久才道：“珣兒，趁著對公主感情不深，趕緊懸崖勒馬。”他一語點破，叫柳珣連幻想一次，也不敢。

柳珣黯然。

這是一條不歸路，他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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