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今陛下要替剛恢覆身份的怡寧公主選駙馬的消息不脛而走，長安的街頭巷尾皆、百姓的茶餘飯後討論的皆是這件事情，不曉得哪家能有這福分，取得怡寧公主。

論起當今朝中可配怡寧公主的莫約有那麽幾人。柳新安的孫兒柳珣，蘇懲的侄子蘇玦，袁宏宇的兒子袁偉，魏甘的兒子魏軒，還有長安有頭有臉的富商之子們。

然則，這些人當中，機會最最高的，大概是禁軍統領柳珣和禮部侍郎蘇玦。這二位不僅年歲相當，而且品貌端正、前途無量，與怡寧公主最為相配。

蘇裕聽聞此事，已是翌日早晨。

天剛蒙蒙亮，他便被這樣一個消息驚得目瞪口呆。他心下騰起一股對沈無為的不滿，及對未來的惶恐。

許多事情，沈無為不曉得，但終究紙是包不住火的。若是有一天，沈無為知曉有些事，不曉得還會不會對暖暖這般好。也怪他，當初根本不該同意沈無為帶她回長安。

“公主呢？”他問家丁。

“公主進宮了。”

“進宮？”

家丁答道：“公主聽說了陛下選駙馬的事情，似乎不大開心，說是要進宮面見陛下，與陛下說清楚了。”

蘇裕拂袖：“真是胡鬧！”

他叫人備轎，匆匆進宮面聖。

而宮裏面，沈無為書案的對面，蘇暖暖筆直的站在他眼前，嘟著嘴，盡是不滿：“皇兄好好地為何要替我選駙馬。”

沈無為失笑，逗她：“怎麽，你不想找個好夫婿？”

蘇暖暖搖晃著小腦袋，她不是不想找個夫婿，只是想找的那個人她不能找。她撇了撇嘴，低聲道：“我就是覺得我還小，用不著急著找夫家。”

沈無為故作難為，他勸她：“找到了先定下，等你想成親了再成親也是可以的。”

“我……”蘇暖暖詞窮，不曉得還說什麽好。但總歸而言，她就是不想找一個不認識的人做夫婿，也不想這麽早就成親。她垂著腦袋，盯著自己的一雙手，手指絞在一起，委屈極了，像個小孩子。

沈無為瞥了眼，眼底洩露了幾分笑意：“好了，你先回府去。這事兒朕心中自由定奪，過幾日你便知曉了。”

“皇兄，你、你一定……”

“朕曉得，你放心。”沈無為肯定道，算是給她一個安慰。別說蘇暖暖不願成親，即便她願意，他也是要好好考慮一番的。而他之所以放出這個消息，不過是想蘇裕來找自己。

正想著，常懷進來與他耳語道：“陛下，蘇大人求見。”

他頷首。未幾，蘇裕走進來。

蘇裕看了眼蘇暖暖，旋即作揖行禮。蘇暖暖疑惑：“爹，你怎麽來了？那我不打擾你和皇兄了，先走啦。”她嘿然，腳步卻不大雀躍。

蘇裕心下嘆氣，與沈無為道：“陛下，微臣有一事想與您商量。”

“哦，什麽事？”沈無為漫不經心。

“怡寧公主選駙馬的事情，不曉得能不能推遲一些時日。”蘇裕小心翼翼地商量著。沈無為頗為驚訝，他還以為蘇裕會直接與他說，暫時不要決定怡寧公主的親事，沒想只是叫他推遲。他嗤笑：“為何？”

“公主雖已及笄，但到底還小，對感情一事還很懵懂，還不適宜成親。”粟裕道，理由頗為冠冕堂皇。

沈無為輕笑：“蘇大人既然來了，朕正好與你商量商量。你到底照顧了怡寧不少年，應該比朕更了解誰與她更合適。”他換到桌旁坐下，斟了一杯茶：“朕心中有三兩個人選。”

“陛下……”

“一是柳珣，二十有三，卻已是禁軍統領，為人頗為老實，平日話也不大多，但極為孝順。如今雖已有自己的府邸，但仍舊與柳新安住在一處，便與他照顧他。”沈無為抿了口茶：“再一個是蘇懲的侄兒。這人你也曉得，畢竟他也是你的侄兒。他比柳珣大了幾歲，如今已有二十八歲，在禮部擔任侍郎一職。至於品貌，也是相當不錯，朕很是滿意。”

頓了頓，他笑問：“蘇大人，你覺得這二人誰更合適怡寧公主？”

“陛下，臣以為，這二人……誰也不合適。”蘇裕有幾分底氣不足。沈無為的身上有一股魄力，壓得他不敢放肆喘息。加之，他本就有些理虧，若不硬著頭皮強撐，恐怕會直接帶著蘇暖暖逃出長安城。

“怎麽，蘇大人又想帶怡寧公主回鄔湯鎮？”

蘇裕張口結舌，一時無話。

沈無為冷了臉，目光深邃而薄涼：“說說罷，蘇大人。朕倒要聽聽，你怎麽跟朕圓你的謊。”

蘇裕怔忪，心下一沈。

照他話中的意思，他已經猜到了部分他要帶暖暖回鄔湯鎮的原因？可是，倘若沈無為猜錯了，他說出來不就是不打自招。然，若是沈無為猜的是對的，他卻沒有說實話，那便是欺君。

見他仍然猶豫，沈無為又雲淡風輕地添了句：“朕可以不著急，但怡寧不曉得能不能等蘇大人的解釋。”

蘇裕驀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外面滾燙的天，大殿裏冰冷的地鉆。他道：“在說之前，微臣鬥膽求陛下一件事。”

“說。”

“求陛下放暖暖一條生路。”蘇裕道之，鄭重其事。沈無為蹙眉，瞇眼打量著他，思量許久才允下。蘇裕這才松了口氣，緩緩道出當年事：“當年，微臣確實帶走了落地不久的公主。當日，淑妃誕下公主後擔心事跡敗露，便遣人將公主遺棄。微臣不忍公主流落民間受苦，便偷偷將公主帶回家中，隨後向先帝辭官，帶著公主離開長安。”

當年的事，他委實不想再提起，著實太過傷人心。

彼時，他剛剛升為大理寺少卿，心中愛慕著先淑妃柳晗。他總在追隨著她的腳步，卻總是追不上她的影子。聽聞她有孕，他黯然過好一陣，卻也無可奈何，心中仍是止不住的想念，與擋不住的愛慕。

那時候，先淑妃以為腹中子祈福為由，住到了寺廟中。誰知，這不過是她的計謀。若是生下男子，便省得她動心思。若是生下女子，在宮外做點手腳也方便些。

後來，卻為了保證萬無一失，先淑妃在惠妃誕下當今陛下前在民間找了一名男嬰冒充二皇子。而在幾天後，她終於誕下一位公主。為防止事跡敗露，她當即決定扔棄公主，休養數日後回宮。

那一段日子很痛苦。蘇裕曾有一度輾轉反側，小公主藏在自己的府中，他不曉得自己做的對不對，或者該不該這麽做。但是，那畢竟是公主，是一條鮮活的生命，他不忍舍棄。

“離開長安後，微臣怕先帝查出淑妃偷龍轉鳳的事，微臣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便帶著公主輾轉走過很多地方。後來公主得了疾癥，微臣帶公主看了很多大夫都沒能留下公主。”蘇裕有幾分哽咽：“公主去世的時候，才五歲半，正值寒冬。”

冰天雪地裏，改名叫做暖暖的公主窩在他的懷裏，用著奶聲奶氣的聲音與他道：“爹爹，暖暖想看煙花。”

她有氣無力，聲音裏充滿了期盼。可是，他還沒來得及能完成她最後一個願望，她便等不及去了另一個世界。

臨走前，她說：“爹爹，暖暖好冷，暖暖好想見見娘親。”她跟他說：“暖暖想回家。”

那是他聽過這世上最動聽的聲音，也是最悲戚的聲音。她懂事極了，從來沒有與他提過自己的母親，他一直以為她心中對母親並沒有執念，卻沒想到她最後一句話竟是想回家見一見母親。

他心疼、心痛，卻是無能無力。

沈無為始終緘默。

這些往事，他雖沒有切身體會，卻是能明白的。當年後宮的幾位妃嬪為了一個後位掙得你死我活，最後卻都是不得好死的下場。不止如此，還害得旁人也跟著受苦。

只是，柳晗的心未免太歹毒了些，竟為了錦繡前程，將自己的親生子舍棄。

他哂笑，眼底閃過流光。

這樣的事，並不稀奇，他身在帝王家，也是司空見慣，本不該如此憤慨才是。可被舍棄的，是他的皇妹，是他父皇唯一的女兒。

“公主去世的第三年春天，微臣撿到一個小女孩。她也是被爹娘遺棄的孩子，卻十分堅強。微臣見她可憐，笑容與公主也有幾分相似，便將她帶回家，當做自己的女兒，給她取了個與公主一樣的名字暖暖。”他默然嘆息，心情已然恢覆平靜：“那時候，暖暖才三四歲，還未記事。”

房間裏一片安靜，甚至能聽見風過軒窗的聲音。

在這樣一個冗長的故事後，蘇裕只想曉得沈無為的答案。他已經失去一個暖暖，不想因為當初一個決定而失去第二個暖暖。

“你回去吧。”

良久，沈無為只道了這麽一句話，平淡至極。

蘇裕擰眉：“那怡寧公主的婚事？”

“朕心中有數。”他道，口吻頗為強硬。蘇裕這才猜測，沈無為心中的定奪，恐怕也是不希望暖暖就這麽嫁給旁人罷。他拱手作揖，悄悄退了出去。

人走茶涼。

沈無為抿了一口，與這火辣的天氣形成鮮明對比。這一口茶，真的很涼很涼，如同寒冬臘月裏的雪水。

他的皇妹，才五歲多便客死他鄉。

他仍然記得七八歲的時候，柳晗因杖責新晉的妃嬪，被怒火攻心的先帝下令淩遲。那會兒，他得知柳晗被淩遲處死，很是為她覺得難過。杖責新晉妃嬪本不是大事，無需淩遲那樣的極刑。

可如今，他以為淩遲於柳晗來說已是手下留情。若是她還活著，他定會將她千刀萬剮，哪怕他的皇妹會責怪他，他亦要叫柳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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