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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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六如小築裏極靜,大概今夜沒有風也不曾有風聲。諾依似乎是聽到了香燭燃盡的聲音,她雙頰緋紅與眼前人對視。倒不是因為驚嚇,而是不知所措。到底這一眼可以看多久?是要屏住呼吸凝神,還是盡快伸出雙手?可以觸摸日夜思念的容顏嗎?一連串的疑惑,逼得她自己臉紅心跳。

他單膝跪地,伸出手撫摸她的臉頰,思念太久,他的手溫柔中加重了力道。

他的雙手如此溫暖,一如從前,是夢境?夢得太真實!

“諾依,是我,我沒有事,我要帶你走。”他再度說話。

說出她最想聽到的話。原來上天真有恩賜。她一時有了勇氣,伸出柔荑撫上他的手,即刻怔怔落淚。

“你怎麽在這裏?你可知我有多麽想你?”

“我一直等你回來。”

“所以你還不曾喝過孟婆湯?只為了親見我安好嗎?可你這般游蕩……你自……放心去吧,我會照顧好自己還有婉儀和婉瑩……”諾依泣不成聲。

眼淚從他與她的指縫裏滑落,他的心裏一陣抽痛。

“諾依,以後我再也不離開你。我籌謀已久,如今眼看就要事成。諾依,我並不是冰冷的,我還活著!”

見她仍在懵懂,祐霆手上再度使力,說:“諾依,可覺得疼?你不是在夢中,我活著,我活下來了!”

諾依被驚得睜大雙眼,無限猶疑間喚道:“祐霆……”

“是我,我活著!且四肢健全,好歹沒傷到臉!”他喜不自勝,說:“我在藏書閣裏躺了數月養傷,今日得知你回來,我一直盼著你走進藏書閣,沒想到你卻過門不入,我只好跟來。”

他將她攙扶起來,半摟半抱,殷情切切地凝視她,可她卻仍然一副懵懂。

“你可是惱我騙你?害你流了這許多淚?”他幾乎是急了。

“不不,我怎會惱你,我是太歡喜,歡喜到……我擔心仍是一場夢,夢醒來你又不見了……”諾依終於說話。

“怎會是夢?我籌謀這麽久,只為了與你團聚!”他轉頭瞧一眼靈牌,說:“世間確實不再有瑞王陳祐霆。至多十日,我們舍棄這座府邸,遠去……”

“諾依一定相隨!”她難道還會猶疑?

仿佛前一刻她見到他微笑,如今她睜開眼,醒來卻是驚魂不定。見到祐霆,她都不敢眨眼,許是多日積攢的勞累,忽然困頓至極。她暗暗提醒自己,千萬不可睡著,可是一霎那間她卻體力不支,猶記得自己倒在了他的懷中。

似乎是知道她的疑心,祐霆見她醒來,坐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你定是累壞了,睡到了日上三竿。不過也好,休息好了,我們得忙著搬家,這一搬是要搬出陳國的。”他笑得溫柔,十分寵溺地點她秀氣鼻尖。

“真的不是夢?”她反握他手,似乎又要落淚。

“諾依,千萬別再哭。昨晚已經哭得雙眼紅腫,我對不住你,戲演全套,演得太好太真,連你都騙。不過,為了脫身,我不得已的。”說完他不免惆悵。

“我怎會不知你的苦衷,且比起你遭的罪,我傷心些……”

“以後不會了,我再也不會同你分開。”他恢覆一貫自信灑脫口氣。

“那我們該如何?”諾依慢慢起身,欲聽個詳細。

“不急著這一時,昨晚你突然累極,我便將你安置在這藏書閣。我躲在這裏數月養傷,一棟樓都是極濃藥腥味。來,洗把臉,先回去主樓閣吧?”

“昨晚你把我帶來此處?那鴻雁……”

“她早上已來瞧過你。昨晚麽,我這麽個大活人,她可沒有驚嚇到。”祐霆忽然又有心情調侃。

昨晚諾依久久不歸,鴻雁自是著急,可是她看顧著兩個孩子,無論如何走不開。

直到屋外有人敲門,卻是隋雲天。隋小將一進門,小聲同她說起來龍去脈,隨後鴻雁瞧著夜色中緩緩走來的王爺,震驚之餘,卻是喜不自勝。

瑞王府這幾日大門緊閉,仿佛府中悄無聲息。不再有府兵,府中留下的人本來就少,且都在服喪。老百姓們的議論多半是感嘆,隨著瑞王的離世,整個府邸將會頹敗。

“你是從何時開始籌謀的?”諾依泡了一壺茶,與祐霆同坐。她這幾日細細看了,其實大部分的物什都早已被搬走,就連藏書閣的大部分書籍也已運去遠方。

“何時嗎?從我得知,父皇母後曾留給我虎符。我雖不是愚忠,但必定忠君愛國,無論三皇兄如何逼迫……直到我發現,父皇母後不但鐘愛我,甚至縱容我,如果祐霈待我不好,我可掌握兵權造反,取而代之。我想,如果我此生註定要遠行,父皇母後亦會原諒我。”祐霆說起來不免動容。

諾依回想起那日,從延陵出發,祐霆在地宮拜了又拜。他心下明白,不管他多麽不祥,始終是父皇母後最心愛的幼子,如果真是不甘,仿佛陳國的天下也不及他重要。

“別說虎符不見了蹤影,即使我真要與三皇兄爭,多年來一直在邊關,我在朝堂並無經營,而後困在延陵只會更難。另外,我其實是個異數,代表一股逆流,父皇與三皇兄的政見相同,讚同以逸待勞,等秦齊之爭後,坐收漁翁之利。也是,連年大戰,大好河山已是滿目蒼夷,休養生息亦是個辦法。”

“而你,主張擴容軍隊,與秦齊一爭高下,共同逐鹿。”諾依為他添茶以示安慰。

“因為我相信,一切日久必然會生疏。雖然陳國由士大夫和儒將建國,沒有許多前朝遺事和負累,治國上下井然有序,就連兵部建立的軍制都比他國完備,但若不適時使用,他日如何能保持先機?”

“窮兵黷武自是不該,老是興兵討伐亦是不妥,但處於亂世,如果一味消極,日後必然懈怠。”諾依亦是同意他主張。

祐霆微微點頭,他知道她貫有主張。

“讓我瞧瞧你的傷。”諾依突然說道。

祐霆一楞,旋即說好,一生一世都要相伴的人,他身上的傷疤也是無處可躲的。

他解開衣服,一條幾乎橫貫腹部的深深疤痕,背上一道從右肩斜插到腰間的更加可怖的疤痕。

怕她心痛,他借口說天冷容易受寒,趕緊又穿好衣服,自信滿滿地說道:“那個齊國太子傷得更重!我擔保他十多年都不用出征了。”

“傷得這麽重……當時局勢其實極危吧?朝廷的文書未必寫全了。”諾依極力忍住眼淚。

祐霆咽下千言萬語的艱辛,說道:“到延陵的那日,我自覺今生再無可能為陳國一戰……無論齊陳這一場大戰有多麽兇險多麽艱難,也算是遂了我的心願,我願為我大陳拼盡全力、毫無保留。”

“我選了秦國一座小城,你定會喜歡。”試圖緩和悲情,他說了目的地。

諾依會心一笑,祐霆與齊國纏鬥多年,自然不會選,而衛國與陳國又關系太近,大概秦國也是唯一選擇了。

“你是覺得,秦國將來會一統嗎?”諾依大膽地問。

“呵呵,不會那麽快,至少我活著時候是見不到的。”

他喝過茶,繼續說:“何不退一步海闊天空?大概只差三個月,我們一家就會從延陵出發,悄然遁去。可是齊國卻發兵了。我想如果我真被派去邊關,就算得勝歸來,也是會受到三皇兄忌憚,屆時一樣會依計消失。”

祐霆已經放下權貴和功名。

“大戰當日,雖然戰局上我軍占優,我又重創了敵軍主帥,但我傷得確實很重,好在雲天、劍晨等舊部都在我身旁。為了防止敵軍得知我重傷而反撲,他們封鎖了消息,連兩位將軍都不知。雖然我從未流過那麽多血,但我堅信我會活下去。於是我吩咐他們放出消息,說我傷重不治。隋雲天是我收留的孤兒,早就決定與我們同去秦國。他將我秘密帶回瑞王府養傷,待我好轉些,我便教他如何講故事。”他仍有歉意,伸手握她手。

想起昨日,雲天又是作揖又是賠罪,諾依其實早就放下這一節。

“過幾日,六如小築內供奉瑞王靈牌,因火燭過多不幸走水……劍晨已是鎮西將軍,洛城官府本就與他交好,自不會追究。屆時朝廷會收到公文,忠烈夫人過於悲慟,不慎……”

“總之無一生還對吧?”她笑,替他說完。

“聰明!我留下這銀白色鎧甲陪伴美瑛。我不想愧對任何人,可惜……”

“所以你留下黑鎧甲,代替你守護婷婷。”

雖然提起了他人,兩人卻是四目相對,情意綿綿之餘,無需解釋,已經心靈相通。

“打點官府,購買田地。唉,諾依你是知道我的,本來就不善斂財,俸祿這兩年都驟減,恐怕有那麽幾年,我們得在田中親耕……不過,你我夫妻……”

“對了!”祐霆還在暗自神傷,諾依卻是靈光一現,說:“你同我來!”

她還讓他找出一把鏟子,兩人來到六如小築裏,找到一棵最粗壯的樹。

“嫻太妃說了,不準嫁皇室,不準做妾!”如今她是他的妻,而他是普通鄉紳。

很快,他將一整箱妝奩挖出來,他喃喃自語:“真是女大三抱金磚啊!”

一場不大不小的火,春日裏莫名燃起,瑞王府就此沒落。

他們先換了家丁衣服,出了王府,隨後幾架馬車輕快出了洛城。如今的鎮西將軍,原先忠心耿耿的朱副將,送至城外,又派了人默默一路送他們進了秦國邊境。

從此天涯陌路。祐霆最後回眸,他已將他的兵法所學傳授給劍晨。況且他重傷齊國太子,邊境至少有三十年的平靜。

六如小築,他們新的莊園。陸氏夫婦已在新家裏等待。原來祐霆做很多事為著前因後果。

祐霆牽著諾依的手,逐一介紹新家的布局,忽然諾依停下腳步,她緊緊擁抱祐霆。在那一場他拼盡全力的大戰裏,稍有差池,他不在了也就真的不在了。她經歷大悲大喜,如何能不珍惜眼前人?

天涯,又何妨?

作者有話要說: 也許是寫到尾聲有些舍不得,拖延了這麽久,感謝各位的陪伴,還有一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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