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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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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如小築,我外祖父家。”

說話的青年十分斯文白凈,雖不是一身華貴錦衣,但姿容氣質俱是出眾。

“這會兒出發取道東面,一個時辰便可抵達,住上一天半日亦是不錯,我正好去探望我外祖父母。定……假使賢弟……”

“叫我允澈就好,”青年身旁坐著的,其實還是個少年郎,容貌俊美不錯,但他小小年紀便氣宇軒昂,他對青年說:“佑庭,我們從京城出發,一路結伴同行,此刻還同我客氣什麽?”

佑庭自知要有禮數,但既然對方如此隨和,他便大方問道:“如果賢弟並不著急回去丹城,隨我去六如小築稍事歇息如何?”

“這一路其實長途跋涉,但兄臺學富五車見多識廣,單講解風土人情就極為有趣。說來因有兄臺做伴,允澈這千裏迢迢絲毫不覺得悶。只是不知允澈突然去打擾……”

“不用擔心,我回來哪有過門不入的道理?老人家一早知道我約莫是這幾日要到的,多了賢弟一人並無不妥。倒是我外祖父母常年深居簡出,要是禮數不周……”

“這個無妨,兄臺應知我並無拘泥這些,只是我都未備薄禮……”允澈擺了擺手。

“那如此甚好,我讓書童先行一步稟報一聲即可,君子不拘小節。”

“對了,也讓我同隨行招呼一下,我一人去打擾也就罷了,且讓他們在楓城等我們吧。”

兩人在茶樓裏又歇了一陣,隨後一同牽了馬並肩出發。

林佑庭進京是為科舉考試,他不但進入最後殿試,還是聖上欽點的探花。他本是出自楓城林家書香門第,出發前父親囑咐他:千萬不可恃才自傲,在京期間倒可結交一些朋友。他原本就想著隨大流,壓根沒想過結交天潢貴胄,不曾想偶然在酒樓中,他同其他舉人高談闊論之時,引得旁邊一名少年也加入,就此相識了定王。定王是聖上第四個皇子,同當朝太子是親兄弟,都是皇後嫡子。他十三歲就開府封王,今年更是隨大軍出征,初陣便告捷,返回京中正是春風得意之時。可他禮賢下士,絲毫沒有架子,對時局和朝堂很有見地。兩人相談甚歡,此後多有交流,正巧,佑庭是要返回楓城,允澈是前去丹城,兩處都是定王的封地,離得也不遠,便結伴同行了。

佑庭雖然是書生,但瞧著他騎馬,雖然不是控馬如何了得,可在馬上一樣是穩穩妥妥。縱然允澈的良駒是皇家禦用,佑庭的馬匹尋常了些,倒是也沒落下多少路程。

“六如小築。”允澈瞧著莊園門口的匾額,往裏面望了望,這小築可是一點不小!莊園實在是氣派得很!林家頗為殷實,從佑庭的吃穿用度便可知一二,卻沒想到他外祖父家如此闊綽。

“這裏裏外外皆由我外公一手建立,當然他有個十分了得的賢內助,我的外婆。”佑庭說起來頗為自豪,他笑著說:“我母親家中排行第二,有個姐姐還有個弟弟。當年我父親為了求娶我母親可是花了一番功夫啊。”

允澈但笑不語,他們下了馬,已經有人出來迎接。

“小少爺總算回來了,老爺太太得知您高中,很是歡喜呢。”說話的是一名中年人。

“多謝管家相迎!舅父和表舅都在家嗎?”

“少爺一家外出游歷去了,說是要給太太帶回些奇珍異寶呢。表少爺一家游山玩水連同采辦。”

佑庭說:“雲天表舅是我外公的外甥,從小也在莊園長大,和我舅父都是妙人,可惜這回錯過。”轉回頭,他又交待幾句:“管家您忙您的,我帶著我朋友進去就好。”

進到內院,允澈眼前又是一亮,這庭院布置相當精巧別致,亭臺樓閣似有江南特色,不在於大氣磅礴,卻是婉約雅致。

若是普通人家,家裏外孫高中探花,定然是張燈結彩、敲鑼打鼓的,可這忻宅平靜如常。允澈在心裏已經對這家主人有莫名的好感。

廳堂內站著一位婦人,風姿綽約雍容華貴,大約四十歲年紀。

“小佑庭,快過來!”

“外婆!”

允澈還在想這位是……他趕緊跟著行禮。

“這位是……”

“是我京城結交的朋友,秦公子。”

“見過太夫人。”允澈再拜。

“外婆,我們先去拜見外公。”

“哪兒這麽多虛禮!你外公此刻在書房呢,不著急。秦公子,你倆坐下吃些點心,客房已經收拾好了,你倆稍事休息,我去瞧瞧晚膳預備的如何了。”

“外婆,您且別忙了,我是晚輩……”

“小佑庭,你還不照顧好客人?”說罷,外婆轉身走了,顯然外婆在家中地位卓然。

允澈忽然笑了,他平時寡言也不愛笑,此刻卻笑了:“小……在外婆眼裏,你可是長不大?”

“啊呀,你有所不知。我父親崇敬我外公,起我的名字便是承自我外公的,老人家的名諱是忻祐霆,雖然音同字不同。在我外婆心裏,祐霆只能是祐霆,所以我就是小佑庭了。”

“讓您見笑了,來坐下嘗嘗點心,保管外面吃不到的。”他招呼允澈坐下,說:“看,這都是我外婆親手做的:雙色山楂糕、紫薯山藥餅、玫瑰糖芋泥。”

允澈也是奇了,這幾樣他當真沒有吃過,他拿起一塊嘗了嘗,這色香味俱全,手藝堪比禦廚。

“沒吃過吧?”他好似在耍寶,說:“都是江南點心。從前秦陳百姓還多有往來,外婆曾經去過陳國,學了這幾招。”

允澈點點頭,到底仍是少年,他每樣都拿起一塊來吃。

這家人如此風雅,他忽然覺得不該隱瞞身份。

“佑庭,我們一同去拜見你家外祖父,不必隱瞞我的身份,也無需向我行禮,待會兒我便如尋常晚輩拜見。”允澈說道。

佑庭知他本是真性情,點頭不與他爭辯。

走過幾進屋子,才到書房外。遠遠瞧見一人負手站在廊下,瞧著背影的挺拔,不像一名普通鄉紳。

不知為何允澈想起父皇來,軒昂自若不怒自威。

他們兩個還沒有走近,廊下的人卻似乎覺察了,緩緩轉頭過來。允澈與他對視,雙方都是堅毅清澈的眼神。那人除去頭發有些許灰白,瞧著也至多中年。

“外公,是我,拜見外公。這位是我在京城結交的朋友。”

“晚輩秦允澈,見過……”

祐霆伸手攔下了他,說:“是去年開府封王的定王?”

允澈直覺他是世外高人,也就毫不訝異,說:“正是晚輩。”他說罷伸手扶著祐霆,攔下了他的行禮。

“一同到露臺坐吧。”

露臺在書房外,石凳石椅雕刻了花卉圖案,正對著小花園,此刻正值春暖花開,已有春芽綠色芬芳。

祐霆正要親自沏茶,聽允澈忽然說:“對了,臨行前我三皇兄送了我上好的茶葉。”

他拿出一個精致的小包,說:“幸虧隨身帶著,晚輩此次前來打擾都未曾帶著薄禮,這些茶葉請全數收下,我也算借花獻佛。”

只消一眼,產自江南的碧螺春,這是從前祐霆常喝的禦品。

“廉王?是定王的親兄弟嗎?”祐霆問的有些唐突。

“外公,定王是皇後的嫡子,是太子的親弟弟呢。”林佑庭趕緊糾正,他用眼神對著允澈示意抱歉。

允澈不以為意,說:“不過,我與允濂確實親厚些。太子哥哥對我也很好。大約因我是老幺,兄長們多有謙讓。”

祐霆但笑不語,三人品茶聊天。

“聽說定王初陣大捷?”祐霆問。

“並不是我一人功勞,且我至多算左翼副將。”允澈向來謙遜。

“副將之職對於初陣已然是極高的要求。帶兵已是歷練,況且行軍、糧草、布陣、隊形,左翼副將雖不直接號令,但一樣縱覽全局。”祐霆娓娓道來。

“是,晚輩今日得您指點,倍覺父皇的期待甚高,幸不辱命。”

兩人一來一回,有問有答,對於允澈的兵法和布局,祐霆的評語相當精準。允澈不免暗暗佩服,果然是世外有高人,他一向少言寡語,但不知為何對這位長者心生親切之感,不由越談越投契。

“那日殿試你答得如何?”祐霆轉而問自己的外孫。

林佑庭仔細說起了當日情形。

“呵呵,年輕氣盛啊,你要是有定王一半的謙虛謹慎,那狀元……不過,探花亦是很好。”

“佑庭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允澈說得很有誠意。

“這小子是有些能耐,只是尚需時日磨煉。定王,您自然是胸有大志吧?”

“我?晚輩應當多加努力,將來為朝廷出力,輔佐父皇和太子皇兄。母後舍不得我這麽小就去封地歷練,但我大秦向來是皇子守邊關的,我自當發憤圖強。”

祐霆又說:“您的封地對著齊國,確實辛苦。”

“自然齊國兵強馬壯,可太過窮兵黷武,這幾十年下來,損耗不小。再說著名的陳齊大戰,占盡優勢的齊國太子,還是敗在了當年的陳國瑞王手中。雖然瑞王重傷不治,但這一戰之後,說齊國國勢急轉直下也不為過。”允澈侃侃而談。

“那定王是覺得可以一戰?”

“是,世上並沒有永恒的防線,天下終有一日重歸大統。”

“定王能如此客觀看待陳國和齊國的名將……”面前還是個半大孩子,祐霆不禁讚嘆。

“大周朝分奔離析前,四國本是同根同源,只要為百姓謀福祉,互相學習也不為過。如今雖然分分合合,時而為敵時而為友,偶有混戰,免不了互有傷亡。如果要放眼天下,自然要有容納和原諒。”

“允澈確實有不同尋常的氣度和胸懷。”佑庭忍不住讚揚,這也是他同允澈結交的緣由。

“齊綿玦當年時常侵擾我大秦,但是也不虧為一代大將。他機關算盡,卻是折損在陳國的戰神瑞王手中,想來他是沒算到瑞王不要命的打法,心中十分懊惱,加之瑞王重傷了他,故而他撐了半年便過世。”允澈分析得頭頭是道。

佑庭接著話頭說:“如此一來,齊國的治國策略也隨之改變……”

“老爺!”一聲拖長音的輕喚。

“諾依,”祐霆轉頭笑道:“是給我送茶點嗎?”

卻不曾想,諾依面有慍色:“這個點兒,你再多吃要積食的。你同這兩個孩子坐了多久?日頭都要偏西!好了,孩子們先去歇息,開飯了我派人來叫你們可好?”

佑庭立即點頭,和外公外婆打了招呼,拖著允澈就走。

望著允澈走遠的背影:皇後的幼子、太子的親弟弟、早慧、赤誠之心、天生為將、才華橫溢,卻又少小離家……祐霆忽然想起了往事,雖然他已然破“陳”出“忻”。

“祐霆,你怎麽了?”諾依覺察他眼神似有深意,上前挽起他的臂膀,輕聲問:“這孩子可有何不同?”

“他是當朝的四皇子秦允澈,如今不過十四歲,已經封王一年有餘……”佑庭並沒有說下去,諾依卻已明白,這孩子叫人想起誰,是那麽的明了。

“他得了一切寵愛,卻不驕不躁。我們的小佑庭如果輔佐他……”

“他會一統天下嗎?他如何越過去,皇太子不是他親哥哥?”

“呵呵,他才十四歲,未來如何誰能預料?諾依,和我一起走走,賞個夕陽可好?”

晚膳豐盛又可口,佑庭和允澈胃口大開,覺得不在莊園裏溜達一圈,晚上是無法入睡了。

“六如小築,實在是好大呀。”允澈難得孩子氣。

“平日裏,莊園確實人不多。外公若和外婆出門游山玩水,就輪到我舅父看家了。但是到了逢年過節,我們一家人,姑母一家人,再加上表舅一家,都會回來團聚,可熱鬧了。”

“呵呵,聽著比皇宮內院宗親過年還要熱鬧。”

“老實說,差得不遠。”

“外公外婆一直這般恩愛嗎?”允澈心知父皇母後也是十分恩愛的,可到底和民間的不同。

“我外公外婆真是‘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啊。對了,給你看樣東西。”佑庭一時興起。

他們走到書房,佑庭點了燈,允澈發現書房裏有兩張書桌挨在一起。

“外公是寫字讀書,我外婆麽就是看些話本子,你看著這桌子中間。”

允澈好奇看去,只見書桌中間有個類似筆架的東西,上面放著一個金燦燦的書簽。

佑庭小心翼翼拿起來給他看:“純金的,你看背面。”

雕刻寫著:一愛、一生、一世。還有一行小字:祐霆,諾依。

翌日,允澈又同忻老先生和林佑庭相談甚歡,心裏正在暗自打算多住幾日,不想軍令卻是從丹城傳來,他即刻便要出發。

臨行前,依依不舍,諾依給他備了好些點心和禮物帶走,而祐霆贈了他幾本珍藏的書。

“平日愛看些兵書,隨意做了些批註筆記。不是什麽特別的藏書,你勿要推辭。”祐霆慈愛地看著他。

佑庭一路送至門外。

“多謝你陪我這一路,希望我們不日就能相見。”允澈向他拱手。

“定王,佑庭唯願能有所作為,將來能輔佐您征戰四方、立威朝堂。”

“好啊,擊掌為約!”

十八歲的林佑庭和十四歲初陣告捷的秦允澈就此告別。

那個時候,豁達開朗胸懷天下的秦允澈,尚不知道他日後的磨難,亦是不知他已經與陳國結下淵源,而後的愛恨情仇,此時還都不見端倪。

允澈一到丹城,就親自選了豐厚禮物送到六如小築。之後他有心再去探望,卻是很少得空,真有那麽幾次去了,卻不想老先生和夫人都不在家。饒是祐霆和諾依十分高壽,允澈卻再也沒有遇到過他們。也許命運便是如此。

兩年後,林佑庭辭去了太子府輔士的美差,攜著新婚妻子去了定王府。而後跟隨秦國四皇子一路走到一統天下。他官拜宰相,他的續弦夫人是齊國的九公主,他的長子林利維娶了秦國的大公主,有趣的是,林家世代書香門第,利維卻是名出色的武將。佑庭有時不免感嘆,利維到底是承繼了誰的武將天分呢?他並不知道,他的外公就是陳國那如流星一般閃耀過的戰神,瑞王陳祐霆。

(完)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你在南方的艷陽裏,大雪紛飛

我在北方的寒夜裏,四季如春

這般大約是可以形容他的。

陳祐霆放得下,隨後和至愛許諾依逍遙一輩子。

但有時候,他仍然會憶起他的故國,他卸下的責任。

當與自己十分相似的秦允澈的出現,他忽然釋懷。似乎這就是上天派來,替他完成天下一統這一心願的人。

內心小小聲音,也許我寫這篇就是盼著寫到結局,寫到這一章,寫到祐霆和允澈的相遇,時機的不同,造就了他們的不同。

祐霆有時其實是孩子氣的,是諾依的堅強果敢,愛護著他。一切因緣際會,有原因或許又沒有。

本來並沒有想寫這麽長,尤其不敢讓各位讀者等這麽久。實在太感謝各位的留言和關註,以及超好的耐心。在這裏一並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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