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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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上鋪好了上好的羊毛,給在早春裏趕路的人帶來些許溫暖和舒適。行駛不算快,但這一路十分顛簸,時而整車都在劇烈搖擺,簡直顛到人五臟六肺要挪位。饒是這樣,諾依居然也是盹著了一會兒。雖有鴻雁幫襯,但她照顧兩個小女孩頗累,而且她夜裏又睡不踏實。她醒來發現仍在馬車裏顛著,而婉儀靠在她膝頭睡熟,小手卻是緊緊拉著她衣角,對面是同樣辛苦一路的鴻雁懷抱著熟睡的婉瑩。婉瑩還那麽小,懵懂不知,而婉儀似小大人般懂事,全然的傷心失落,又極為努力掩蓋。

“要不要停下來歇一歇?已經趕了幾天路了。”鴻雁瞧見她醒轉,輕輕問道。

“不用吧,今晚可以趕到最後一個驛站,早日回到洛城安頓才是。”諾依回答如耳語般,她稍稍調整下坐姿。

洛城的瑞王府邸如今是個什麽光景?她心裏惴惴不安。之前到了延陵,眼看祐霆親手添了磚瓦的居所,真正的人去樓空,連陸氏夫婦都不知所蹤。諾依沈默不語,可此情此景又增一闋悲傷。

諾依顧不了許多,總覺得抵達洛城,回到瑞王府,一切才能塵埃落定,再做打算。路上無須擔憂安全,新任鎮西將軍那位原先的朱副將,派了一小隊人馬隨行,護送她們的領隊是隋雲天。

這一行人似乎都在維持緘默,諾依時常一言不發,隨行的人亦不多言,隋小將本是活潑多話的,如今也是老實持重的模樣,就連兩個小女孩都不曾有過嬉鬧。

入夜前到達驛站,用過簡單膳食,諾依將婉儀和婉瑩哄了入睡,直到她吹滅蠟燭坐在床沿,她才驚覺她的寂靜。仿佛一直在走神,在一片黑暗裏幻想他的存在,多想他總是溫暖的手拂過自己面頰。心上有個缺口,永遠好不了,鈍痛而酸楚。

直到臉上滿是淚水,她忽然果斷伸手擦了。逼自己用膳,逼自己入睡,以後日日夜夜她都要熬過去。

一行人進到洛城,馬車似乎漸行漸快,諾依自覺鮮活起來。

“終於回來,”她不禁感嘆,微笑著抱起婉瑩坐在膝蓋上,又捏了捏婉儀的小臉,說:“我們就快到家了。”

站到瑞王府門前的那一刻,她略略心定,總算瑞王府邸沒有變,原先留下的兩名家丁此刻就在門口迎接。

走到內院,鴻雁幫著抱起了婉瑩,諾依手裏牽著婉儀卻是一時定在了院子中央。她原本就在這裏,每每等待歸來的祐霆,闔府歡欣鼓舞,她卻隱沒期間無聲無息。回想起來,那時候不知哪裏來的勇氣,隱藏心底的愛慕到處躲著他。如果就一直如此,此刻她會少些傷痛?不,不能如此,她惟願自己一生深情不改。

“娘……”婉儀不解,只得呼喚她。

諾依暫且回過神來,掃視一圈,發現眾人都在等她。她要當家作主的,不能放任自己。不過,她一直是很利索的。

“鴻雁你先照看兩個孩子。雲天,一會兒麻煩將我們的行李放到主樓閣,你且幫我先把王爺的靈牌安置到六如小築。”

或許路上已經盤算好了,諾依一連串十分簡潔明了的指令,她又吩咐家丁即刻簡單收拾主樓閣。

她回身到馬車,懷抱起他的靈牌,呼吸一窒,她險些踏空掉落。鴻雁帶著兩名小郡主在六如小築候著她,看她很快在廳堂將靈臺擺好。

諾依正要上香,卻發現瑞王的鎧甲已經豎立在一旁。

“這是……”

“王爺……出事後,朱副將就把鎧甲送來了。”一旁候著的家丁說道。

“鎧甲……不知迅影馬如今何處?”諾依問完也知無人會答,兵荒馬亂中誰還記得這匹汗血寶馬,何況馬的主人是從馬上摔落。

家眷們一一上香,看著青煙的裊裊娜娜,諾依面無表情的轉身出去。

“這裏……主子您住哪兒?”鴻雁有些不明所以,六如小築是諾依一貫的居所,又是她與瑞王兩情相悅的地方。

“我與婉瑩住主樓閣王爺原先的臥房,婉儀先住美瑛的那間臥房。”

雖有些詫異,但鴻雁很快照做,一家就算安頓了。

虧得兩名家丁很是伶俐,不但將屋子都收拾很好,還準備了膳食,不僅有諾依她們的,還備了好些給護送的將士。

隋小將同諾依說,他自己留到明天,萬一還有什麽需要幫襯的,其餘人都趕在天黑前出城。將士們在給瑞王上完香之後,整齊劃一地離去。

夜色漸深,瑞王府又回歸寂靜,諾依總是先要緊把兩個孩子安置。

“娘,我們可以安心住下嗎?”婉儀悄聲問。

“自然是,”諾依幫她蓋好被子,說:“這連日奔波,就為了回家。好孩子,這幾日肯定累了,早些入睡吧,做個好夢。”

累極的婉儀很快入睡,而婉瑩今晚卻是莫名高興,不停咯咯地笑,諾依只得抱著她反覆地哄著。

“好了,這下睡著了。”一旁的鴻雁也是輕聲感嘆。

諾依將孩子放在床裏,自己坐上床沿。她從未住進過這裏,但只因他從前多半在這裏。屋子裏的陳設都維持原來,於細微末節處,仿佛是在感觸他。她一時間五味雜塵,恐怕今夜又要失眠。

“鴻雁,幫我照看下婉瑩,我到院子裏轉轉。”她想在眼淚決堤前出去。

“哦,不過現在仍是春寒料峭的,可得穿暖和了啊。”鴻雁不忘囑咐著。

諾依提著燈籠走得極慢,先是踱到了藏書閣。算起來,她曾有三年寂寞時光在此間度過,如今卻是沒有理由再推門而入。她曾勤勤懇懇將書冊整理,定期清掃至纖塵不染。她與他濃情蜜意時,倒是把這裏冷落了。她在門口徘徊一陣,最終沒有入門。

來到六如小築,她擡頭看一眼匾額,他的字,她一直鐘愛。來的路上她早已決定,將瑞王的靈牌安放在這裏,沒有什麽風水之說,只是從前多少濃情愛意,唯有封存在此間。

靈牌前的長明燈,照亮深深的暗夜。她放下燈籠,走到鎧甲前,她伸手撫摸銀白色的鎧甲。祐霆穿著這鎧甲必然是極為英俊瀟灑威風凜凜的。想到此處,她竟是嘴角微有笑意。

“你穿銀白色鎧甲,固然風采卓然,但也太過顯眼了吧?”忽然她喃喃自語起來。

她走回靈牌前,悄然跪坐下來。

“可是那天大戰不是白天嗎?”她擡頭再次看向鎧甲,說:“你有一套銀白和一套黑鎧甲,你其實偏愛銀白,除非是夜戰,你才會換上黑鎧甲……這套鎧甲沒有同你一起入殮嗎?”她隱隱覺得不對,又不能說出個所以然。

她忽然轉念一想,說:“可見大戰有多艱難,你為了低調行事,改穿黑鎧甲嗎?”

“其實……似乎我都沒見你穿過黑鎧甲的樣子,你可以回來一會兒嗎?”她膽子也不見得有多大,只是自言自語。

“生與死之間可有夾縫?那怕一會兒也好啊,交錯的光陰裏漏掉一拍,時光縫隙裏叫我再見到你……”說到此處,她忽然又沈默。

淚眼迷蒙裏,她似在回憶又像是出神:“從前都沒有看夠……這該如何是好?”

“婉儀和婉瑩都很好,你不用太過掛念。旁的人……你現時到了哪裏?喝了孟婆湯嗎?還是……你見著美瑛和婷婷嗎?”

說到這裏,她不由長呼出一口氣,哀嘆一聲說:“你其實更愛她們吧?你現在與她們作伴。”

“你這算吃醋嗎?”

“算嗎?我也不知,我思念你,神智不清也罷。”諾依低著頭黯然說著。

傳來一聲嘆息。

“我十分想念你,盼著你趕路回來。但又擔心你一路太過辛苦,看,你果然清減了許多。”

不是她自言自語嗎?竟是有人和他對話?這聲音……若是別人大概此刻已嚇得不輕,而諾依卻是在想,她的請求應驗了嗎?

她還在猶豫是否擡頭,眼角卻撇到一人在她身畔蹲下。

“諾依,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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