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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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下榻在清風庵,每日不辭辛苦來探視祐霞。

“母後,你等同是我半個娘親,”祐霞連日來昏睡,醒來忽然對著守候在床邊的太後說,“以前的事都過去了。我都不計較,也請母後別再介懷。要說真有何遺憾……這心事,我唯有和你娘親說……此生為何我就沒有心愛的人……”她眼角閃過淚光。

“要給你選個夫家何難?我一直以為,你不願……”太後亦是梗咽。

“誰會真心愛一個病患呢?我確實心氣高,不是真愛我,寧可不要,心氣一高,愈加不會對人青睞。母後,求您以後多照拂祐霆和諾依,他們很好。尋個時機,幫諾依一把,難得祐霆如今真心只對一人……”

太後點頭,趕緊用錦帕擦去淚水,說:“也不是很難……不過,你說到祐霆,你是擔心你三皇兄嗎?他雖然鐵腕了些,但人不壞……”

“父皇或是三皇兄,我從不懷疑他們是好人,可他們是帝王,太懂得取舍……”說到一半祐霞咳嗽不止。

太後為她擦拭唇邊的黑血,說:“你歇會兒……你明天……”

“明天,母後陪我看日出吧?要早起……”

第二天,祐霞與太後靠坐在一起,靜靜欣賞日出。那紅日似乎寓意蓬勃生命,然而,祐霞永遠閉上了雙眼。

仿佛前一刻,她還絮絮叨叨拉著太後的手,曾經最依戀的手,曾被放開,曾想遺忘,交織著愛恨怨懟,重又回到親情的原點。

祐霆默默站在她們身後,太後的發只是有些夾雜灰白,祐霞卻是滿頭白發……

後來,憶起那一刻心酸,他同諾依說:“祐霞走得寧和安詳……”

她內心酸楚,握他手說:“生死於祐霞更像是放手,她解脫,一切對錯她都帶走……”

“他日,我未必能做到。大約,我總是想活下去,滿是不甘心……希冀與你白頭不分離,如果仍有運氣抱到外孫……”

她側過臉瞧他眼角眉梢,他是否真的忘卻金戈鐵馬,她內心雖然小有驚喜卻只靜靜說:“這話聽著並不完全像你。”

他突然伸手捏她的臉,笑著說:“怎麽不像?嫌我情話說得不好?”

他用了幾分手勁,她微微覺得疼,立即做鬼臉告饒。兩人的舉止孩子一般,卻是在說生死大事。

“諾依,你大概亦是覺得我變了,守著延陵,日益覺得被消磨了鬥志,三、五年後,瑞王可還是瑞王?”

“諾依是同你一起,不是瑞親王或是征西將軍。你若想回洛城,繼續為陳國鎮守邊關,那就擇時機請命,不然,在這山間平淡歸平淡,你閑來整理兵書所學,著書立說亦是件成就。”

他似乎大喜,捧起她的臉親了又親,說:“果然你懂我!我從前帶兵時候,雖然戰場瞬息變幻,我卻一心要贏得漂亮,不然比輸了更難受。如今我已知進退,雖要盡一切可能,但若非窮途末路,我決不放棄。贏了就是贏了,活著即是活著。”

“王爺!”兩人的相談被雲天的敲門聲打斷。

隋雲天開門進來,恭敬將公文遞給祐霆。

“怎麽是邊關的公文?”祐霆疑惑。

“送公文的將士說,各地駐軍都將陸續收到,西面邊關齊國已有數十萬大軍,大有虎視眈眈的意思。所以,趙副將命我將公文送到王爺手上。”

祐霆接過公文,迅速讀了:“數十萬是多少萬?為何沒有探明虛實?齊軍現時囤兵何處?秦國又是何態度?”如果是他在邊關,上報的公文估計是清楚明了這些問題,然而並非是他在鎮守邊關。

“夏將軍是一代名將,可是他並不那麽了解西面……”說到此處,他面上已是顯露擔憂,說:“至少來了十萬,怕只怕這只是第一部隊……”

“秦國會如何?兩國在北方交惡已久,而我們與秦國尚算和睦。”雲天說道。

“和睦?唯有利益不變。秦國近年來連環使出和親策略,與齊國已經不像之前那般勢同水火,且齊國這些年未必在秦軍身上討到便宜。”

“王爺,皇上可會召您進宮議事?”雲天快人快語。

“呵,本王手中並無重兵。而且本王已經奏請聖上準假,這幾日為皇姐祐霞操辦喪儀。”他忽然又回到平靜,似乎喜形不於色。

“是,請王爺盡管吩咐雲天。”隋小將恭敬施禮。

“雲天,你先回去向趙將軍覆命。明日本王先去為皇姐擇一處地方……”說罷,他交待諾依幾句,出門請示太後。

“愛殤墓園,這是位置圖樣。”祐霆拿出圖紙交於太後查看。

太後瞧了瞧,說:“祐霞有你這樣的弟弟……都好,這些哀家能做主,你如此用心,都按你的意思辦。”

“多謝太後,五日後可以安葬皇姐。皇姐生前可還有什麽摯友親朋?”

“還能有誰?旁的那些人,來了,她也未必在意。哀家多謝你,這一年祐霞過得安樂,多虧你與諾依的悉心照料。”太後說著仍是傷懷,悄悄拭淚。

祐霆先行去延陵,守在祐霞靈前的是諾依和太後。

“嫻太妃最是看重你,哀家雖然與她交往不深,但也耳聞她幾乎當你是自己女兒,原本很想為你找戶好人家。”太後還在皇貴妃時候,嫻妃就因為病弱免了晨昏定省,難得出席宮中宴會,不過每回,嫻妃身邊一直有個伶俐女孩。

“是,太妃對我甚好。”太後許是坐得乏了,免不得要對話,諾依小心起來,嫻妃也曾吃過皇貴妃的虧。

“她就是太過執念,以她身份地位,在宮裏過繼個孩子,原是不費吹灰之力。心氣那樣高……諾依,你倒是很知進退。”太後畢竟是勝者姿態,話語間難免不帶偏頗。

“謝太後謬讚。”諾依不打算多言,太後是聖上和祐霞的慈母,至於旁人麽,還是少說為妙,她借故說:“太後,諾依去瞧瞧晚上的素菜準備的如何。”

當晚祐霆返來,先去祐霞的靈堂敬香,出來卻是面有微慍,一言不發地去了書房。

正好雲天走過,諾依問他,為何王爺悶悶不樂。

“皇上下令讓軍機重臣到杭城面聖議事,端王和祥王都已在路上,唯獨王爺……”

“王爺忙於皇姐喪儀。”

“但,皇上可以下一道旨意,請瑞王在喪儀後即刻進宮的。”雲天也不免惆悵。

祐霆心系社稷和朝廷,雖然之前疑心自己被排除在重臣嫡系之外,如今這般坐實,他仍然是在意的。

諾依正在盤算一會兒如何開解他,卻見他出來書房,和婉儀婉瑩玩在了一起。回想起他從誠王叛亂歸來時的不言不語,祐霆如今是磨去了一些棱角,成熟圓融了不少。

很快,他們一行再次來到愛殤墓園。雖然沒有何大陣仗,但是太後和皇上的賞賜,給了祐霞死後的哀榮。墓園裏一處可以眺望遠山的位置,希望祐霞泉下有知,可以時常欣賞到心儀的景色。墓碑上祐霆的題字,蒼勁有力之餘,寄托哀思。

“或許皇姐並不想留在皇家墓園……可我能為她做的,只能如此。”昨晚祐霆與諾依說起。

“你忘了,皇姐生前多次到延陵祭拜,那是她父皇,幼年時對她寵愛有加的父皇。”

“嗯,將來太後百年後,亦是要入延陵,也算是一家團聚。”祐霆說來淡淡,但諾依分明聽到幾分悲涼淒惶。

太後在墓前仍是傷心不已,哭濕了一塊錦帕。喪儀結束,祐霆恭送她上皇家馬車,聖上派來了禁衛軍。

“好孩子,無需多送。你將延陵守護得這麽好,你父皇母後定是知曉的。記得秋覲時帶著一家人來看看哀家。雖然哀家不理朝政,但你有什麽委屈,亦可同哀家說說。”太後的臨別贈言卻是話中有話,不理朝政的她亦是知道朝廷的動向。

祐霆一時有些訕訕。

“太後,請恕諾依唐突,那許多的賞賜,人參靈芝這些,您是否……”

“不用了,留給你們,多謝你諾依。”

他們目送太後一行人浩浩蕩蕩離開。回頭瞧見累極的婉儀和已經在乳母懷中睡著的婉瑩。

“王爺,我與鴻雁先把孩子們安頓到馬車裏,我準備了祭品,既然來了,總要祭拜下先王妃。”

“嗯,我在這裏等你。”無需多言,心意相通。

也許他一生真要羈絆在此,可是他瞧著諾依的背影,頓覺歲月也不至有多難耐。戎馬生涯似乎是要遠離他了,天下的大事早已有人掌舵。

要不是杭城傳來一則消息,驚詫淩厲地擊中他,或許他已經安然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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