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雖炎熱，倒也不至難耐，山間景色看著叫人舒心。”祐霞舒展了四肢，像是十分享受。

“姐姐喜歡就好，待祐霆得空，我們再去山間短途游覽。”諾依亦是有心底湧起的安逸和舒心。

“好是好，可你們兩口子帶著我著實辛苦啊。諾依，你瘦得這樣快，到底帶孩子累人。”

諾依孕期雖然時常散步，但仍胖到非常，臉頰周身都極圓潤，沒想到生下婉瑩，不出幾月迅速消瘦。如今的她似乎比之前瞧著更顯少女模樣，皮膚勝雪，身形窈窕。

“有何辛苦？要我說，祐霆在這山野鄉間生活十分擅長，不比他在外頭帶兵布陣差呢。”

說是要同祐霞一起，可諾依心裏是帶著狐疑。不比洛城，臨時的山間瑞王府其實房子不夠住。可她沒有問，無論如何，他的決定。

真真是出乎意料，待諾依從皇宮返回，不過是半年光景，瑞親王已經將住所擴建並修飾一新。原先住著擁擠的屋子，多出了好幾間：婉儀和鴻雁一間，婉瑩和乳母一間，還有一間小小書房。雖然與奢華無關，裝飾不過實用而已，但這山間的小屋已然是一個小小宅院，留著獨立的一間小屋，專為等祐霞來住。

祐霆並非不得意，全然是他的設計。不過帶著幾個兄弟，須得在不當值的時候，居然也能按期完工。他的俸祿大不如前，少不得動用了積蓄，然而他全心全力，建立了新的家園。

祐霆領著她將屋子走遍，諾依瞧著祐霆的滿面笑容，他可還是高高在上的親王貴胄，還是從前一代名將的模樣嗎？屈居在守皇陵的職務上，然而他卻放下怨尤，將一方天地建造，好像他天生適合。諾依滿心歡喜，真與他一生都困於此間，又有何懼何悲？只覺勝卻皇宮內那無數奢侈的空洞和虛偽。

“散步嗎？你倆這慢慢騰騰……”走到她們面前的正是祐霆，他嫻熟地從諾依手中接過婉瑩，說：“皇姐這幾日胃口可好？”

婉瑩十分歡喜，伸出小胖手迫不及待環住祐霆脖子，諾依與他趁機眉目傳情。

“尚可。你這小子憑的好福氣，始終大小美女圍繞。”祐霞嬉笑著揶揄他。

“皇姐又說笑。倒是太後又送來好些賞賜，那些靈芝啊千年人參啊，都在等著皇姐檢閱品嘗。”祐霆邊逗弄著小女兒，邊與祐霞玩笑。

“可以不吃藥才好呢！那些個勞什子……諾依，一會兒我仍在樹下石桌吃飯。”

“姐姐不如和我們一起？”諾依問。

“不了，外頭景色好，夏天屋子裏頭悶熱。”祐霞堅持不與他們一桌吃飯，仍是擔心自己的病氣。

諾依只好點了頭，接著抱回婉瑩，說：“祐霆，你去洗把臉歇一歇，一會兒就能開飯了。”如今他倒是瞧著白皙，不比之前在邊關，整日風吹日曬，但是亦是因為不用時常訓練，他誠然是不如以前結實。

待祐霆轉身走了，傳來祐霞的輕笑，說：“諾依，你把他管的服服帖帖啊。”

“哪有？是祐霆一直顧家。”

“你已是瑞王府的女主人、賢內助……”

“姐姐謬讚……”說到這些，諾依內心稍有抗拒，就算他已願意當她是妻，將來也未必如是，不過是得一天幸惜一天的福。

“我知你未必愛聽，就當是為了如今一家四口，你可得努力，”祐霞朝她眨眨眼，說：“你若生下小世子，我就到太後那裏吹風！”

諾依正在留意聽她說如何努力，聽到此間，不由還是紅了臉說：“不如隨緣，不必勉強。”

“這話不對，有些時候你若先放棄，那才是當真再無轉圜餘地……”說罷，祐霞咳嗽起來。

“姐姐為諾依想得周到。後日太醫來……”

“正好也為祐霆和你搭個脈。大老遠來這趟，顧著我一人多沒意思……我要吃的幾個菜，今日都有嗎？”兩人朝著石桌走去。

入夜，諾依將兩個娃都哄了去夢鄉，轉身回到房裏，瞧見祐霆正在看書，他發上還有些水珠滴落，敞著懷靠坐床上愜意舒適。

“王爺辛苦了。”諾依嬌滴滴做了萬福，心裏卻在盤算如何戲弄他。

可惜卻是祐霆長臂一伸，直接撈她進懷，發絲上的水珠滴落在她瞬間紅了的臉頰。

諾依心間漾起的滿足幾乎讓她戰栗，尤其她知曉祐霆是同樣的感受。心意相通，哪怕得一日，會得叫人陶醉，何況他們如今相愛相守。他的溫存帶著呵護意味，她婉轉承歡愛意濃濃。

沈醉於彼此的懷抱，諾依問他在延陵是否辛苦。

他淡淡說：“能有多辛苦？守皇陵的軍隊人數不多，編制簡單。日常操練算不得苦。”

“可王爺依然勤勤懇懇。”

“如果我能回到洛城……倒不是說眼下無聊……”

“你到哪裏，我都會相隨。”諾依靠在他胸口，鄭重說道。

祐霆嘆口氣，說：“也不是沒有可能。今年秋覲……我見機行事。”

似乎有了主意，他忽然又說：“邊關如今不是特別太平。”

“還是西面嗎？”諾依小心問道。

“齊國不時有些滋擾，夏明清將軍的上報有時不免報喜不報憂。不過，似乎這些都已離我遠了……倒是你剛才說你會與我相隨，當真嗎？”祐霆與自己懷裏的人兒四目相對。

“當然，我定會相隨。”

他的前途已然是不明朗，但他不覺嘴角帶笑，溫柔地攬她入眠。

隔了幾日，宮裏派來的太醫正是姜世源，隨他一起來的是太後身邊的趙嬤嬤。

趙嬤嬤在屋外指揮與他們一起來的車隊，有條不紊地將太後的賞賜送到，名貴的藥材和食材堆得如小山。而姜太醫的望聞問切，言行都有些阻塞。待他檢視完畢，退到桌邊，原本寫就藥方揮灑自如的他，長時間扶額思考。

“可以不吃藥嗎？”祐霞一陣難耐的咳嗽過後，悄悄問道。

“這怎麽行？殿下不要嫌良藥苦口，奴婢帶來好些蜜餞，都是殿下原先喜歡的。”說著話毫不客氣的是趙嬤嬤，她又說：“太後囑咐了，讓奴婢留下來照顧公主。”

要是別人，祐霞脾氣犟起來，可能立馬給臉色。可是這趙嬤嬤在她幼年時候，就曾陪伴左右。

“好，嬤嬤來住，孤自然歡喜得緊，可是地方小，嬤嬤別嫌棄……”祐霞有氣無力。

“這裏……王爺的府上雖然不錯，但到底在山間……”趙嬤嬤其實想說，這與皇宮天差地別，奈何瑞王就在一旁，她不好挑明。

“自由自在啊，嬤嬤，你覺得我這一生，到底有何值得念想的時光？就是在這裏……有七皇弟的一家陪伴，其樂融融……”

一時說的趙嬤嬤紅了眼眶，立即說：“公主歡喜就好，奴婢也來陪著，您小時候喜歡的幾樣小菜和點心，奴婢都拿手，一會兒就去做。”

瞧她出去的時候偷偷擦拭眼淚，諾依朝祐霆遞了個顏色邊跟了出去，說：“嬤嬤，那我先來安排您住處安頓。”

“不必，奴婢就在公主房裏支張小床就可。側妃娘娘，太後說了，一旦……她定要趕到……”

同時，祐霆瞧著姜太醫的為難，他朝祐霞說：“皇姐，你且休息片刻。”說罷，領著姜世源出來。

“姜太醫無需拘禮，實話實說，到底如何？開藥或者針灸呢？”祐霆關切地問。

“小臣亦不打算欺瞞，長公主的病實在是無力回天……她幼年時服用的藥物相克相沖，她內裏已經是極寒極熱幾度交錯，早已是外強中幹，多年都靠滋補藥續命。不過，她這一年定是十分開心，就算體質虛弱，也能偶爾神采奕奕。”姜太醫的直言不諱，直教祐霆一時悲傷無語。

“本王知道，其實已經有多位禦醫名醫診治……唯有你直言，那，你不如告訴本王，皇姐還有多少時日？”

“這……恐是拖不過這個月了。”醫者父母心，如果不是真的回天乏術，世源也不願說出這般冷漠的話來。

“好，姜太醫不必開藥了，皇姐此生的願望裏，定然有一條，是可以不用每日喝苦藥。”他說罷轉身，留世源在原地。

屋裏的祐霞已經起來，試著走動幾步。祐霆瞧見她仿佛是神采奕奕的，他走上前說：“皇姐，我們這回先不吃藥了，你覺得……”

“哎呀，如此甚好啊！”她欣喜握他的手，簡直是雀躍，忽然她止不住地劇烈咳嗽，然而仍然開心地笑。

世源留下些藥丸，說是可緩解疼痛，以及一些藥草，能放入香囊，嗅聞後稍稍減輕咳嗽。

諾依送世源出來，世源瞧她樸素模樣，忍不住說：“小臣唐突，不知太妃可會覺得你嫁得好？”

見諾依笑而不語，他又說：“也是，山間歲月或者是一處避風港。內人篤信佛，常說有善心且得善緣的人該有善果。雖然小臣更信醫學，但覺得這話很襯側妃娘娘，娘娘定然福澤綿長。”

確實，服藥或者不服藥，祐霞的病情都是一樣。她仍然可以每日散步，飲食如常。不過，她的精神漸漸不支，難掩疲倦和蒼老。她扶著樹幹，靜待夕陽落下，落日餘暉裏，她臉上有知足的表情，她困苦了一生，也許終要自由了，且身邊有家人陪伴。

她轉回頭，卻瞧見了一位雍容婦人。

太後是在五日後趕到的。見祐霞前，太後先見了祐霆。祐霆單膝跪地，坦言讓祐霞停止服藥，是他的決定。

太後絲毫沒有責怪他的意思，說：“還有誰記得這世間有過一個祐霞？哀家當年的一念之差，每日活在後悔之中，想要補償，卻無論如何補償不了。她之前肯服藥，似乎也不是為了她自己……有的時候，你們這些皇家孩子都太過於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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