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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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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又如何呢?看看你,再瞧瞧我,或許每一個都過得支離破碎。”祐霞神色黯然,說:“你來看我很好,十幾年不見,虧你還能認出我來。”

“血濃於水,我怎可能認不出?”

“問了我許多,你到底過得如何?你的王妃呢?你有幾個孩子了?”

面對祐霞連珠炮似的問題,祐霆只得挑了重點大致與她說了。

“等到秋覲,我才能入宮見到諾依,皇姐要是願意回宮看看,屆時我再來接你。”祐霆說得誠懇,這樣荒郊的清風庵,他並不放心祐霞一人在此,何況,她身上帶病,許久沒有禦醫照顧。

“十幾年不曾回去,那還會有人惦念?”

“那你可有惦念?回去數日小住而已,隨處看看也好。可皇姐說得是,總要為自己謀劃,不用他人來做主。”

祐霞不聲不響,深深看向祐霆,說:“你與我,都只在他人的謀劃中。”

從清風庵出來,祐霆騎馬回去,路上他又想了一遍,清風庵諸位能對皇姐如此客氣,如果不是有人從旁相助,或是權勢或是金錢,那是萬般做不到的。可這人是誰呢?一時間竟也無從想起。今年秋覲怎麽還沒有昭告呢?

這一日仁裕宮中,劉院使正在為皇後診治,他心中知悉,但面上神色如常。皇後此番遭受如此劫難,且年紀不輕,日後很難再受孕。

“娘娘脈象漸趨平穩……”

“罷了,本宮知道,”打斷他的千篇一律,皇後問道:“瑜妃和許側妃如何?”

“微臣每隔一日便去瑜妃處診脈,而許側妃交給了姜院判。兩位如今脈象十分平穩,預計兩人臨盆時日很是接近。”劉院使的答話早就謹慎想好。

“務必讓二人同一日才好,只是怕萬一……”皇後低聲的話語聽起來縹緲。

“微臣明白。”他有今日全靠吳家扶持,他明白的真諦在於不明白,只需聽主子差遣。

這時候通傳說許側妃來拜見皇後,其時吳皇後還有幾句要緊話同太醫講,她轉念一想也罷,並不急於一時,便傳喚諾依屏退了太醫。

同是孕婦,諾依瞧著氣色紅潤、步履穩健,比起瑜妃似乎要更為康健些,不過,王若瑜免不得每日儀態萬千、裊裊婷婷,走路走得幾乎搖搖欲墜才是。

諾依妝容極簡,雖然做了幾件新衣,但她十分低調,選了樸素的顏色和款式。這點,吳皇後算是滿意。

按例賜座,諾依行禮後坐下,身後跟著鴻雁和悅然。兩人的客套依舊。

“連日來的晴好,杭城的秋日果真愜意。”諾依其實瞧見了劉太醫,見今日的皇後氣色尚佳,遂想多聊幾句。

“確實。”

“如今當真是天下太平,皇上英明,皇後賢明。”

“太平?尚未統一天下,何來太平?”皇後的話語不鹹不淡。

“是,皇後教訓的是。皇上志向遠大。”

“嗯。”皇後由著諾依開口,並沒有順著話題說下去的意思。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家也是重要,秋日的時候……不知聖上何時召見諸王覲見?”諾依尋思了好些日子,她只不過想知道何時能見到祐霆。她說得也就是些家常。

然而,吳皇後本來就心不在焉,她想諾依快些告退,諾依卻連連會錯意,仍然絮絮說個不停。

“何時召見,那是聖上的事。幾時須得許側妃來詢問啊?”皇後語氣不善。

諾依心裏泛起漣漪,呵,還說是連襟,每日捧著她、順著她,以為真能聊幾句家常。她立即賠上笑容,說:“皇後教訓得是。陛下,容諾依告退。”

吳皇後瞧著她慢慢起身、行禮,做足功夫,因為有了孩子,這普通女子竟也有幾分雍容沈靜。

“許側妃慢些走,宮裏頭陰氣重,懷著孩子總得萬般小心。總有人不懷好意啊,連本宮也曾疏忽大意。”吳皇後此番話聽著不知就裏。

尤其這句慢些走,諾依不明是何意,是讓她走慢些,還是停下來等她訓示。她一時不能進退,只好放慢行動。

“諾依,你且在這兒候著!本宮帶你去個地方。怡然,給本宮換裝。”說完,她由怡然攙扶著進了內室。

真是麻煩,諾依也不知今日說錯了什麽,宮裏的主子們就是這般喜怒無常。從前有嫻太妃庇護,出宮了又回來,竟是逃不開嗎?候著?站著還是坐下等候呢?麻煩,這宮裏就是麻煩。她孕期本就易燥易怒,心下立即就慌亂了。她想見祐霆,闔家團圓這麽難嗎?

總算,皇後沒讓她等太久。

“地方有些遠,怡然讓人安排兩個轎輿。”

皇後似乎還很好心,沒讓諾依步行。可現時,她的話語落在諾依耳中,俱有些盛氣淩人。且還得行禮答謝聖恩。

上了轎輿,似乎是一個小陣仗。隊伍行進得並不快,一路上只有寂寂的腳步聲,諾依趁此機會走馬觀花。建在南方的宮殿據說與在北國的大大不同。雖然沒有千年的老樹彰顯古老蒼勁,但宮殿格局繁覆精巧,蘊含著江南建築風格別有一派的恬靜內秀的韻味。這股子恬靜內秀,並不因著宮殿的內設豪奢或是隨著宮殿主人的變化而有所改變。這宮墻,這地磚,她曾經游走期間。許久不曾來了,小徑小道,似乎記憶有些模糊。宮殿仿佛永遠不會倒塌,甚至從最初以來,細微變化而已。唯有宮殿裏穿梭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帝王將相又如何?時機到,一樣退場,只是有的人來得及謝幕,有些卻不。如此一想,諾依忽然又原諒吳皇後今日的無常,站在制高點,同樣有悲歡離合,心酸有之,煩心無數。

可是,漸漸這道路越走越偏,諾依搜尋記憶,不記得這條路通往何宮何殿。周圍宮墻的顏色幾乎有些斑駁,道路不夠平坦,擡轎的人愈發小心翼翼。

冷宮?對,諾依從沒去過。她手心微微出汗。

“皇後娘娘,我們到了。”梁公公的聲音響起。

“嗯,停下吧。”

皇後由梁公公攙扶著下轎。鴻雁趕緊上前一步,小心攙扶諾依,她滿眼都是驚慌,諾依壓抑自己的慌亂,伸手拍拍鴻雁的手背,以示安慰。

皇後召諾依走近些,笑道:“怕嗎?”

“不怕,一切有皇後做主。”當然是怕的,只是說出來更不妙。

“那這便往前走吧,記得進去的時候用帕子捂住口鼻。”皇後說罷自己先拿出了錦帕。

說到底,冷宮裏都是被遺棄的人,也許有人是因為犯錯,而有些不過是站錯了位置。先帝在位時,對待後宮較為寬宥,鮮有聽說有宮人被廢進到冷宮的。如今是個什麽光景呢?可會人滿為患?

破舊失修的宮殿裏,氣味一定不好聞。前頭領路的梁公公倒是認識路的,七轉八轉不知走向何方。除了傳出幾聲奇怪的啼哭,冷宮裏算是空空蕩蕩。

“自從嫁給聖上,本宮比之前要謹慎百倍。貴為皇後,仍然存著防人的心。本宮的治兒長到九歲,突然得了重病走了。如今本宮只得一位公主在膝下。今年得知自己有孕的時候,皇上和本宮著實高興了一陣。宮裏頭總有不安份的,種種防範本宮也算是足夠小心了。可是……可恨這賤人當真膽大包天。”皇後的聲音因為蒙著錦帕,本該是模糊縹緲的,諾依或許是用心在聽,分明句句聽得清晰真切。

“她懂得用伎倆,本宮是明了的。爭寵的戲碼坑蒙拐騙,她幹了不少。在本宮面前,不過是些小醜本事。沒想到,呵,必是本宮輕敵了。她給本宮送的枸杞裏居然混著紅花,那麽細小甚微的滲入進去。她一生的膽量和才智全都用上了吧?本宮喝了一個月的枸杞茶……”

皇後話語停頓,腳步也停頓,此時周圍靜極,諾依亦是無法搭上話,此刻皇後要的就是自言自語。

“就在前面的破屋裏,諾依你過去瞧瞧,你應當認得她。不用害怕,本宮下令斬斷她四肢,拔了她的舌頭,她再也無法害人。雖然在藥酒壇子裏,她也就只剩一口氣,再不來瞧的話,恐怕是見不到了。”

皇後的話似乎還帶著好意,一陣秋風刮過的冷宮,諾依周身都浸潤在陰森裏。她用錦帕將口鼻遮好,在腦後打一個結,好騰出雙手,用來應付情形的未知。

她獨自一人向前,推開了破舊的門,屋子裏一股黴味和藥腥味,錦帕只能讓這味道減弱幾分。裏面什麽都沒有,除了中間的大甕。烏黑長發露在甕外,單單看這美好發絲,諾依眼前浮現伊人當年的美貌。她鎮定下來,緩步往前走,走到另一邊,借著窗外的日光,將甕中人看清。

清妃,曾經的清妃,女鬼般慘白的臉孔。眼神完全渙散,根本無法覺察諾依在她眼前。她嘴裏有間斷的、嗚嗚的含糊聲音,似是□□或是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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