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日起，鴻雁見著皇後總有些怯怯。雖然她並沒有親見那被責罰的宮妃是何慘狀，亦不知諾依見著了什麽，但那冷宮淒惶的風和滿目蒼夷，已經足夠教人由衷害怕。不過，她不得不見這陳國的國母，自家主子每日必是要去請安，她雖內心惶恐不安，但是總要穩妥地陪在諾依身旁。

今日，諾依一早起來梳妝打扮，雖是到了孕期中後段，腹部高高隆起，她不覆往日靈動，可她帶著笑容如春風，勁頭十足精神奕奕。

鴻雁也不免被感染，打趣說：“主子，雖是下了旨意，可是王爺未必是今日就到啊。”

“不是今日……可不就得從此刻開始預備啊？”諾依自顧自高興，才不理會她的故意掃興。

是啊，雖然不知要多少繁文縟節，但召集諸王覲見的聖旨終於是下了。前幾日得了消息，諾依的眼角眉梢都飛揚起來，雖然杭城的冬日都已到來。

祐霆要來了，眼看就要重逢，說不定還可以帶著她一同回去。

“側妃主子好好打扮，一會兒跟著皇後去給太後請安，”諾依正在興頭上，悅然不合時宜的話語卻飄來，她繼續說著：“皇後有囑咐，今日請側妃主子穿得素凈些，您看，奴婢選得可還合眼？”

諾依斜著眼瞄了一下，說：“何止合眼，悅然你選得果然讓我稱心。”她新做的衣衫統統是素凈的顏色……真是勞煩悅然了。

悅然臉上是淺淺笑意，心裏卻著實煩悶，看著這不知所謂的側妃，並不是個愉快的活兒。許諾依總是自有主張，本來以為皇後帶著她去次冷宮，就算不被嚇傻亦是足夠震懾，可她哪點有受驚嚇的意思？這下更是心思活絡，瑞王不日就要進宮來。悅然不知自家主子的機謀到底是何用意，但總覺著許諾依傻傻的才好辦啊。

諾依見著吳皇後，能不說話盡量不說，默默等待召喚。如說時辰，這給太後請安其實有些遲，但跟著皇後出門有轎輿，這皇宮中軸線上三座最大的宮殿，瞧著近實際走走可得好遠呢。諾依但願自己比平時更機敏些，因為她時不時就在想，祐霆現時走到哪兒了？

太後原是美艷的皇貴妃，如今依然是個美婦人，看上去至多四十多歲。比之前為妃的時候，美目中少了幾分盛氣淩人，面上似有幾分慈祥。

她們婆媳說話，諾依一直在神游，忽然耳畔有人提到祐霆。

“太後、皇後陛下，端、祥、瑞三位王爺均已上奏了此次覲見的家眷等，”原是曹公公的聲音，“端王、祥王循例帶著王妃，至於瑞王麽，多帶了一位女眷……”

諾依尚未擡頭，吳皇後的蓄意眼神卻已經掃來。

“這個……祐霞公主？”

曹公公話音未落，太後不小心打翻了手邊的一盞茶。

“母後！”皇後第一個上前探視，諾依不過是極慢地站起來，她適才捕捉到皇後的眼神，沒想到這神秘女眷嚇著的不是諾依，而是太後。

“無妨，並沒有燙著手。哀家許久不曾見到祐霞，想起她一直的病弱，略有些揪心。”太後微笑擺了擺手。

“母後慈愛。不過瑞王鎮守皇陵，怎麽……”皇後又問。

“祐霞為人低調又一心向佛，盤桓在清風庵也是有的。”太後似乎對這位祐霞公主十分上心和了解。

諾依不理這些，只盼著曹公公繼續稟報諸王行蹤。

“諸王抵達杭城自有先後，早到的將在宮外暫住，等三位到齊，皇上一並召見。”

連著幾日，諾依食欲減半、睡得也不好。終於等到這一日，皇上召諸王覲見，並且一同給太後請安。她一貫的素凈衣衫，與一眾刻意打扮的宮妃，熱鬧的人群裏有幾分煢煢孑立。她全然不顧他人的在意，她只要他的視線。她候在宮妃與命婦之間，身量一般的她立即沒入人群，內心湧動，偏要全然端莊。好在諾依原來伴著嫻太妃，細枝末節上極為穩妥。

祐霆雇了馬車帶著祐霞來到杭城，原本他距離最近該是最先到的一個，實則他抵達杭城最遲。祐霞這番趕路，有些乏了，連著緩了幾天，今日仍是說要歇息，於是，瑞王多年來再次孤身入宮。

恭順對著他的帝王，耐著性子應付朝堂，給太後請安才得以進到後宮，不知諾依站在迎接隊伍的何方。

寒冬中，今日算是個風和日麗，禦花園裏站著許多人，卻在聖上和諸王進入的時候，寂靜起來。祐霆著意搜索，卻又不能明目張膽，宮妃眾多，不能讓人抓了話柄。皇後與往年一樣，要說些吉祥如意和勞苦功高。祐霆趁著此刻朝皇後身後裝作不經意地望去，卻是先瞧到了瑜妃。

聽聞她有孕，時日與諾依相仿，她選了得體合身的朝服，似是仍然窈窕，臉上更是毫無臃腫痕跡。關於王若瑜，雖然當初有母後的慫恿，但祐霆自知，他確實很屬意這樣的女子。出身高貴，美貌，永遠識大體，自有主張，兼有才情和情趣。他少年的情懷裏，願意與她同甘共苦、相守到老。

皇後乏味的話語告一段落，身後的宮妃隊伍略作移動，她的身影這才落入他眼簾。比之瑜妃的美目瀲灩，諾依微微低垂的眼簾，像是帶著欲說還休的沈澱。她端莊的站姿，到了無可挑剔的地步，她的膚質一向極好，許是吹了風，臉上稍稍的紅暈更顯水嫩。祐霆從前不願比較王若瑜和諾依，此刻他卻瞬間了然。在虛幻的表象下，若瑜驕縱刻薄，諾依卻是忍耐和堅定。等同於嫻太妃養女的諾依，她才是大家閨秀，沈默和不動聲色，因為沒有什麽須得她刻意或比較。冥冥之中，上天給了他最適合相愛的伴侶。他笑起來，對她眨一眨眼，兩人雙目相對，眉目傳情，無聲中似乎輾轉了千言萬語。唯卿安好，心中再無旁擾。

本來家宴在明晚，得空盼著重逢的人，卻偏偏還在等。祐霆得了聖上召見，要與他把酒言歡。

若是從前，祐霆依言前往，欣然處之。自從誠王慘然離世，別說是相談，祐霆已經不曾給三皇兄書信。可是聖旨，他不能推脫。

皇上客氣與他對坐，閑談他在延陵可還習慣，最近有看兵書或是習了新陣法沒有。祐霆不卑不亢地答了。有一陣無言，兩人竟然喝光了一壺酒。

“祐霆，你酒量甚好，幸虧朕早就命人溫了三壺酒。”祐霈自知人到中年，喝酒不像年輕時隨意，可是對著祐霆，他不自覺一杯接著一杯。

祐霆聽罷卻不搭話，起身給他斟酒。

祐霈瞧著眼前的老七，連老幺都快三十，時光真是荏苒。

“父皇走了快有十年，他若還在，瞧見你如今的風采，定是倍感欣慰。”

“聖上謬讚，父皇要是見到聖上政績，百姓安居樂業，這才是最欣慰。”

祐霈這般高手，卻沒能聽出他言語是否由衷。

“祐霆，你是帝國最珍貴的寶劍。”早慧，才華出眾，於軍事簡直天賦異稟，可父皇卻把皇位給了自己。祐霈知道那些風言風語，可無人知曉的是，祐霆是他心愛的弟弟。當年父皇說，帝國最珍貴的寶劍，祐霈，你一定記得有度。

“是嗎？”

祐霆淡淡的笑意裏可是懷疑？不怪他，以逸待勞的政見，是父皇的認可，讓秦齊對戰，繼而坐收漁翁之利，陳國地處江南物資富饒，不怕等不到這一天。何況，百姓得以生息不是更好。

“祐霆，你多次提及的遠交近攻，朕不是不同意，只是時機未到。”

最好的寶劍卻是難以駕馭。祐霈給予管束，從未想過加害。要知道當年，他被父皇調去歷練查案，如果不是帶著祐霆，而他及時趕到相救……

祐霈不是聖人，說不嫉妒祐霆嫡子的身份和難得的天分，那實在是謊言。可是，他這個弟弟十分難得，難得的不止是祐霆救過他性命，難得的是他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此事。

“祐霆，朕從來都信任你。夜深了，你去歇息吧。”

“臣弟告退。”幹脆利落的告退。

祐霈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心裏默默念叨，祐霆真是不容擺布嗎？沒關系，來日方長，只要假以手腕，他定能駕馭。

祐霆在寒風中一陣疾走，心裏不免氣惱，何時才能見到諾依呢？他來到住所，推開門，抖落一身的寒氣。

“外頭這麽冷，你快關門。”

熟悉的聲音，他一展笑顏，說：“你竟在這裏等我？”

“可不是？王爺吉祥！”

“這麽敷衍本王？也罷，你已胖成球……”他輕輕將她抱個滿懷。

她不顧自己在他懷抱，仍舊一臉嗔怪：“胖許多嗎？王爺酒喝多了眼花。”

他哈哈大笑，拉她一同坐下，捏捏她的臉蛋，說：“似乎還過得去。你若於家書上再勤勞些，或許就……”

“我寫的都是十足十的長……”

“呵呵，你看，只要思念，就能相見。諾依，你想我嗎？”

祐霆小孩子心性又現，諾依點頭，說：“你瞧瞧這屋子，可是我們當年相見的地方？”或許是安排，也或者巧合。

“這……我不記得了。”

諾依不同他計較，趕緊與他訴說衷腸。兩人絮絮叨叨說了很久，全然不知屋外天空下起了瑞雪。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工作上十分忙碌，對不住大家，但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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