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本有這麽一類人，專愛幹些損人卻未必利己的事，這王若瑜呢，天生就是這號人。不僅如此，她出生相府、天資聰慧、容顏絕色，入宮便是盛寵，她的利嘴沒有放過任何點滴，旁人仿佛來不及嫉妒，就已被她說到心上添堵。

沒想到竟然讓諾依擊敗了一回。

已經隔了一日，吳皇後獨自坐在書桌前，處理後宮事宜，正在落筆給瑜妃添置賞賜，忽然想起這一出，仍然覺得好笑。

按著尋常道理，這瑜妃在入宮前，與瑞王有那麽幾分暧昧，旁人不提也罷，她自己倒好，先開口說了。可瑜妃的自負不是裝出來的，她似乎是篤定，瑞王沒了她，此生再無可能戀上什麽女子，於是她來瞧瞧，這所謂的瑞王側妃是如何平庸，更重要是，如今聖上對瑞王諸多掣肘，她也順便來狠狠踩上幾腳。一來算是撇清，二來看看他人傷心。

諾依絲毫不傷心，閑閑一句，瑜妃訕訕笑了便告退。

這二人自然不會旗鼓相當，但畢竟不是同為妃嬪，偶爾來幾個插曲，皇後覺得日後不見得會悶。

“夢辰，想什麽呢？”一個闊朗男聲就在耳旁。

不用通傳就能徑直走到皇後身旁的，當然是聖上陳祐霈。

皇後立即起身行請安禮，她剛要屈膝，就被祐霈伸手攔了。

“沒有旁人在，何必行這虛禮？何況，你這次非同小可，務必好好休養，閑事都可以不理，不用這般伏案。”他此刻悄聲細語，半點沒有朝堂上的殺伐決斷。

“聖上不必擔憂，臣妾知道分寸。昨日劉院使說大有好轉呢。”兩人一道坐下，皇後伸手握他手。

“那也不可大意！你要休養半年才能侍寢……你還年輕，我們總有希望。”

希望？劉院使不敢說罷了。

皇後心裏翻過五味雜陳，擠出個自然些的笑容，說：“是，要勞煩聖上稍加等待，對了，也要多多休息。”

瞧她這般模樣，他頓覺稍有安慰，伸手輕輕刮她的鼻子，說：“似乎這幾日你開朗許多，居然排遣起朕來了。”

“呵呵，皇上怎麽得空來？”

“今日奏折不算多，想著與你一道用午膳。”

“不去瞧瞧瑜妃嗎？”

“昨日剛瞧了，她身體一向康健，此番也不是頭胎了，哪用得著每日去瞧啊？”他話語充滿不以為意。

“千萬別怠慢她，她上次誕育了公主，這次……臣妾覺得，很有可能是小皇子。”

陳祐霈長相不算英俊，臉上線條天生硬朗，可此刻凝望結發的妻，他臉上五官因為溫柔而顯得柔和起來，他柔聲說：“你何苦看顧著旁人的孩子……我們那五個月已成型的男嬰，朕不知該如何安慰如何補償你。”

“皇上這話……是臣妾對不住，皇上一心想要立嫡子，可是治兒九歲就……這次，歸根結底都是臣妾不夠小心，都是臣妾的錯……”她終於是沒忍住，滴滴眼淚滑落，幾個眨眼功夫，已然泣不成聲。

“不哭，不哭，夢辰你知道的，你一哭，我只會慌神。”情急下，他連最尊貴的自稱都略過了。他細細為她擦去眼淚，她三十四歲了，臉上怎會毫無歲月痕跡？眼角的細紋、唇角的松弛，可她是吳夢辰，與他相伴十六載，他的賢妻，他的盟友。他從不舍得她傷心，可他的後宮竟然……

“夢辰，都照你的法子去辦。”他將她摟進懷裏，

連著幾天的晴好，諾依的心情跟著好起來。雖然每日仍要去大殿請安，但與眾嬪妃都無須照面，與皇後簡單對話並無其他。

她給祐霆寫了封長長的家書，說起自己寥寥幾句，說起婉儀卻是完完整整，但更多的是，一句連著一句的提問，仿佛想要祐霆即刻回答，告訴她，他的安然無恙。家書已經寄出，她卻還在回想是否有遺漏，他是否每日安寢，可有三頓準時用膳，可有覺得寂寞、思念有時？

“側妃娘娘，太醫院派人來給您請平安脈。”說話的是悅然。

“有請。”

進來一位看似年輕的太醫，他屈身向前，恭敬有禮：“小臣姓姜，接院使大人的指令，以後由小臣為側妃娘娘日常請脈。”

“是姜院判嗎？快請起。”諾依想，是個熟人也算不錯。

姜院判這才坐下，他仔細把了脈，說：“請側妃娘娘放心，一切都安好。”

“姜院判，真是許久不見了。”諾依語氣親切，不過再也不能叫他一聲世源。

“側妃娘娘客氣，確是許久了。小臣為嫻太妃請平安脈，當年的景象還歷歷在目。嫻太妃與您……其實闔宮都平易近人，那時小臣剛入太醫院不久，十分感恩嫻太妃的照拂。”他對答彬彬有禮。

與從前大約是不同了，她記得他並不是現時這麽會說話。不過，他年資稍欠火候卻能升遷如此迅速，為人處事定然有其卓然之處。

“祝側妃娘娘諸事順利，小臣告退。”姜院判施禮告退。

“多謝院判。可算是故人相見，且讓我送至門外，略表謝意。”說著，諾依便同院判一道走出門去。

這會兒，姜世源倒沒有太過客氣，就按著諾依的意思，漸漸兩人並排同行，他略一側身，瞧見鴻雁正巧隔在中間，悅然落在了最後。

“許側妃，在宮裏還得多加小心，你須知，前一陣連皇後都不慎滑胎。”他悄聲說道，隨即又一揖到底，說：“多謝側妃娘娘，小臣告退。”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身後那背著藥箱的小太監趕緊追上去。

諾依定定神，仿佛適才世源並無言語，是自己聽錯而已。細細回想，皇後不慎滑胎，怪不得諾依總覺她有些病懨懨。

宮中一陣秋風襲來，諾依瞧著地上的落葉，倍感無力和孤寂。威儀如皇後，精明如皇後，不慎滑胎？困惑之餘，諾依無法多想，她一心只盼皇上開恩，盡快召見諸王秋覲。

此時的瑞王並沒有在皇陵當職，他乘休整之際，獨自騎馬到不遠處的清風庵。

那日，他認出皇姐祐霞，祐霞卻是一臉疑惑地看向他。

“你……你是誰？竟會認得我？”

“是我啊，我是祐霆！”

“祐霆？哦，是太子的親弟弟陳祐霆，”祐霞的話語平淡無情，她說：“世人大概都以為我死了，倒是你還能認得出我來。”她伸手放下席帽，露出滿頭白發。

祐霆記得皇姐祐霞比太子哥哥還小一歲，今年應是不到四十歲，可這滿頭白發幾乎觸目驚心。

“皇姐是來祭拜父皇母後嗎？”

“那是你的母後，與我……橫豎無事，趁著還能走動，便過來瞧瞧吧。”祐霞說話仍舊一臉麻木，“倒是你，你不是在邊關做大將軍嗎？今日是過來祭拜？”

“如今我是皇陵守將。”祐霆語意淡淡。

“你竟也委屈至此嗎？還是做錯了什麽事？”祐霞快人快語，見祐霆似乎答不上來，她又說：“我最不喜三皇兄，他長相幾乎兇悍，不知父皇看重他什麽……”

“他是陳國的君主了，皇姐說話還是同以前般風趣，”皇陵重地，祐霆趕緊婉轉制止她的言語，反問：“皇姐這些年過得可好？”

“怎麽能好？當年我試藥，大把的藥性毒性……唉，不同你說這些，你長大了這許多，讓皇姐好好瞧瞧。”突然，祐霞高興起來。

“哎呦，我雇來的車可要等不急了！”她本來拉著祐霆的手，忽然放下，跑出幾步，大口喘氣，只得停下。

“皇姐莫急，讓臣弟去留住馬車，再護送你回去，你住哪裏？”

“清風庵，離這裏不遠，只是我走不了長路。”

“好，我且派人去留住馬車，皇姐慢些走。”

祐霆派雲天去延陵入口留住馬車，他自己牽過迅影馬，帶上祐霞。待到山門前一看，並不是什麽馬車，是農家的簡陋牛車，車上鋪了稻草當作坐墊。祐霆交代雲天，說自己去去就回，便護送祐霞回去。

路程不長，清風庵在山腳的另一邊而已。

送達的時候，祐霞客氣謝過，說：“這裏畢竟是庵堂，這麽晚你且回去吧。我過得不好不壞，你若記得可以來探望，若不記得，也無妨。”說罷轉身走了。

此刻，祐霆跑來清風庵敲門，祐霞將他帶到自己的住處，禪院香客堂裏小小的一間屋。她獨自住在這裏，竟無一個婢女。

房裏陳設簡單，她請祐霆坐下，正好煮了水沏一壺茶。

“你且品品這茶，雖不是什麽有名的茶種，但是一股子沁香，我十分愛喝。”很多年不見的家人來，她是由衷高興的。

“你一人住？”

“是啊，師太們會照顧我。師太做的飯菜可香呢，我茹素多年，身體比從前好許多，偶爾拿著方子抓些藥，師太給我煎藥……總之，我是活下來了，記得你走的那年，我在宮中每日只能臥床。”說到此間，她有一時的失神。

雖白發蒼蒼，但她面容倒不顯蒼老，她舉止更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皇姐既然好了，不如回宮去住？”祐霆提議。

“回去？與太後一起嗎？她從前是貴妃，我母親是她婢女。我幾乎是貴妃一手帶大，十歲時侯，我母親過世，她對我愈發得好。可誰知，太子病倒，需要人來試藥，貴妃好計謀，讓太醫說我體質與太子相仿，可為太子試藥。她贏了賢德之名，我落入無邊深淵。”說起往事，祐霞十分不耐。

祐霆記得，他苦命的皇姐，本來健健康康，可是不斷地喝藥、試毒、紮針，她漸漸虛弱，他看到不忍。父皇母後卻說，祐霞勇氣可嘉。

“皇家又如何呢？看看你，再瞧瞧我，或許每一個都過得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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