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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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已經在延陵駐守的瑞王,因為家中發生血光之災,聖上準了一月的假。

雖是準假,亦是不能回到封地,瑞王打算將瑞王妃安葬在延陵。有片墓園先帝起名愛殤,是安葬早夭的皇子公主。他想在愛殤墓園裏挑一圈地,預備建墓碑。他是先皇後的嫡子,將兒媳婦葬在此處,如此要求不算過分。

瑞王的居所是在延陵地界之內,小小的院落,帶著森冷的氣質。婉儀這幾日鬧著找娘親,只得留下鴻雁照看,祐霆帶著諾依在墓園裏選地方。

“諾依,你看哪裏好?要選的大一點,如果王妃葬在此處,將來我也要葬在此處了。”祐霆背著手走在前面,臉上神情淡漠,仿佛在說旁人的事。

一時間,諾依不知要以如何的語氣,平靜接他的話,只能問:“要多大的地方?那我將來怎麽辦?”

祐霆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她毛骨悚然,只聽他喃喃說:“每個嫁給我的女子,是該早早想好,要葬在何處。”

他說著轉身又走回來,走到諾依跟前,他直視她,說:“你以後葬在何處,你自己決定。我只願,我能在你之前離開人世。”他的頹喪委頓,實在是掩藏不住。

“為何這樣說?你為我們撐起頭上一片天,為我們把身後事安排,按民間的說法,這何嘗不是妻子的福氣?”

“不,諾依你不知道。我自負是個守諾的人,然而我的諾言似乎轉頭成空。”他的聲音裏有確然的悲切,一雙大眼沒有往日神采,仿佛真的累極。

“王爺只是累了,回去吧,明日再來選。”諾依勸道。

“我不累,我們今日就決定了吧。再陪我走上一圈,還是,諾依你是累了嗎?”

結果,他們真的選好了地,吩咐了延陵的工匠,這才兩人共乘迅影馬回去。

“父王,父王,你回來了。”婉儀甩開胖胖的小腿奔跑,揮舞著白嫩的手臂。

“小郡主,當心摔跤。”鴻雁在她身後緊緊跟著,生怕她摔倒。

諾依瞧見,趕緊說:“婉儀,父王回來了,你跑慢些。”但是婉儀對此不理不睬,直撲父王的懷抱。

王妃不在了,祐霆更加疼愛長女婉儀,他一把抱起愛女,問道:“婉儀別著急,父王在,父王會一直陪著你。”

“父王,你說母妃要走了,她要到哪裏去?我看她,一直在睡,怎麽要睡這麽久?婉儀不懂。”婉儀童言無忌,亦是不明白生死的意義。

祐霆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婉儀的問題,他只得說:“婉儀還太小,這些長大了才能懂。婉儀不用太擔心,有父王在。”

諾依在一旁瞧著這對父女,她想,婉儀並不是想知道答案,她根本不懂,可小孩子天生敏感,她覺得不安全,她唯有拼命引起父王的註意。

“鴻雁,陪我回屋子坐會兒。”聽到諾依叫她,鴻雁趕緊過來攙扶。

“王爺哄小郡主,得好一會兒了,我有些累,你扶著我走吧。”諾依這時候只覺兩腿如灌鉛,泛著酸痛。

好在走幾步就到了臥房。鴻雁為她墊好枕頭,讓諾依靠坐在床邊。這居所實在是小,正房只得一間客廳,一間書房和一間臥房。這幾日,王妃的靈堂設在客廳,祐霆在書房安置,諾依和婉儀睡在臥房,鴻雁只能在臥房外的過道支起一張床,而其餘就只有兩間仆從房間,瑞王的親衛軍,只剩八個人,勉強算是住下了。王爺帶著部下,在墻外用籬笆圍了,勉強搭了馬廄。

“我煮了些桂圓紅棗,主子現在喝嗎?”鴻雁關切地問。

“好呀,我是有些餓。”

其實諾依又饑又渴,一碗桂圓紅棗,她吃得極快。

“我說,主子你總要和王爺說的。”鴻雁勸道。

“說什麽?這個時機,我什麽都不想說。我不會有事,鴻雁你別擔心。”諾依放下碗,靜靜說著,“我再歇一下,一會兒到靈堂去。”

比起美瑛那時候,乍一看,王妃靈堂的布置實在是簡樸,地方這樣小。但她能用的棺木卻是極好,延陵有現成的,當年給後妃打造,居然有多,滿屋子的香燭俱是上品,長明燈更是與地宮裏用的一樣。一切都最好又怎樣,那個人已不再鮮活如昨。王妃的死是一樁懸案,聖上已經傳來口諭,要封瑞王妃為忠烈夫人。一切死後的哀榮又能怎樣,魏婷婷已不再人間。她的父母兄妹過幾日要來憑吊,可以預見一場足以淹沒王爺的傷心欲絕。

婷婷的壽衣,諾依選了她平日最愛的那件朝服。諾依還為婷婷整理妝容。她不怕這些。就像那天,在聽到祐霆說別過來,諾依在駐足停頓之後,還是上前瞧了。一路走過去,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屍體。有些是瑞王的精兵,有些看似宮裏的守軍衣服,還有幾個黑衣的估計是悍匪。

祐霆本用高大身形遮住諾依視線,可她一直走到馬車跟前。悄無聲息的王妃躺在血泊裏,一刀插在胸口再無轉圜的餘地。

諾依只覺胸口一悶,似乎周身的鮮血都已倒流。她內心不斷湧出來後怕,她不自覺地想要用手護住自己。

過了好一會兒,她伸手扶在祐霆的左肩,輕聲說:“你可有受傷?王爺,你快起來,你快站起來。”

聽她的輕喚,祐霆仿佛才回過神來。他緩緩站起來,握住她冰涼的手,這才發現,她有多虛弱,她需要攙扶。

他吩咐一人帶鴻雁和婉儀回去馬車等候,然後囑咐隋隊長查看地上的屍體。

很快,隋隊長就回來,稟報說:“啟稟王爺,十二個弟兄無一幸免。遠處一個姑娘,背後挨了致命一刀,應該是彩雲。其餘的屍體,分為兩撥,一撥應該是朝廷的士兵,還有一撥黑衣的,身上既無標記也無令牌,但是所用武器精良,不像是普通悍匪。粗略瞧了,馬車上的財物並無缺失。如今,唯有管家不知下落。請殿下明示,接下來小的應該做什麽。”

祐霆聽罷,許久沒有回答,只是扶著諾依,似乎是怕她跌倒又或者是會消失。

“朝廷的士兵,是延陵地界巡邏的部隊,見有兩撥人馬在此爭鬥,而馬車上又有皇室的記號,他們留下幾人加入對戰,派了一個弟兄回來通知本王。這些人與我們十二位兄弟都是恪盡職守,帶回去安葬。而這些黑衣人都是悍匪,統統就地埋葬。至於彩雲……也帶回去吧,或者她家裏有人會來認領。”說完,他拿出令牌說:“雲天,你拿著我令牌去找延陵守軍,讓趙副將帶二十人過來。”

“得令!”

諾依不顧他的攙扶,回身又去瞧王妃。婷婷的面容沈靜,一只右手還緊握拳頭,像是之前緊抓住什麽不放。

諾依眼前是她那天的笑,“是啊,藏書巨大,諾依你可得好好選。不過,說不定很快,我們又都回來了呢。”

她又記起送別那日,自己所說:“不用太擔心,我們走小路,且我可以帶著婉儀騎馬,很快就能趕上你的。”事實上,她並沒有全力追趕王妃一行。

如果她早一刻到,她的護軍加入抗敵,可會帶來轉機?或者她能騎馬帶著婷婷逃離嗎?又或者,她不禁撫摸自己的小腹,她已經有兩個月的身孕,如果她之前就告訴祐霆,那跟著管家帶著十二個護軍的,可會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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