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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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辭官,而後去軍營住了幾天交出軍務,接著一段閑雲野鶴,不曾想聖旨會這麽快駕臨瑞王府。

按說接聖旨,得一家老小,齊齊跪下,三呼萬歲。不過,陳國當朝國君,陳嘉帝陳祐霈,卻是每次都要親王單獨接旨。

田管家送走了傳旨的公公,回轉來在書房門外足足等了半個時辰,瑞王才傳喚他進去。又大約過了一個時辰,管家領了王爺的旨意,外出急匆匆去張羅。

等到諾依被叫來,進到書房裏,只瞧見王爺在安慰哭成淚人的王妃。

“你先回去吧,別哭了,”他還在耐心勸導,“來日方長,且做這些打算。”

王妃還在抽噎,幾乎不能自制,他沒有法子,轉過來同諾依說:“你先等一等,我先送王妃回去歇著。”

好不容易扶起王妃,他又回頭說:“聖旨在桌上,你且……你先自己瞧了吧。”

到底是何大事,難道王妃家中有事。既然讓她自己看了,諾依老實不客氣拿起了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十分無趣的開頭,往後是一大堆贅述,大約是說瑞王勞苦功高雲雲,但突然話鋒一轉,“瑞王好大喜功,自持有功……即日起赴延陵鎮守,告慰蒼天,以盡孝道……”

延陵是先帝陵寢,約莫兩年前才完全竣工。瑞王要去守皇陵,年輕有為的一代俊才要去守皇陵?

諾依拿著聖旨的手在發抖,險些將聖旨撕破,或者她周身都在發抖,恨不得跑出書房,當做這是一場夢。她將聖旨扔回桌上,仿佛那是一團火。她心中更是燃起如火燒般的憤慨。

祐霆回來書房,瞧見諾依矗立在書桌前,她雙手抓握著桌沿,因為太過用力,美麗的手背上青筋微突。

他輕輕走過去,從背後抱擁她,柔聲說:“諾依,你先松開手,別生氣,也別怕,一切有我。”

驚懼交加,怪不得適才王妃哭得幾乎傷心欲絕。

諾依乖乖聽話,松開雙手,伸手去握他的手,說:“你去守皇陵做什麽?要不你走吧。”

“走?去哪裏?這道聖旨,我與三哥再無可挽回。陛下鐵了心,他的七皇弟再不聽話,怕是要降大罪。延陵裏合葬的,是我親生父母,我去陪伴父皇母後也無可厚非。”說到此間,他怎可能壓抑悲痛,“只是,諾依,你要陪著我受苦。”

“我怎會在意呢?可你這般不慌不亂,”諾依幾乎是掙脫他的懷抱,回過身抓住他臂膀,說:“你不要藏在心裏,你把你的難過和不甘說出來,不要什麽都窩在心裏。”說到情急,她用力搖晃他的臂膀。

“說出來又如何呢?都是定局了。”他任由她抓得他手臂生疼,稍稍加重了語氣。

“這回是沒法子抗旨,但你所悲所痛,應同人講,不然憋出病來,又像之前終日不言不語。”諾依不知該如何幫他,他定有千言萬語,只是她不能盡數都懂。

“我的所悲所痛,說與誰聽?諾依你很好,可是我怎麽同你說?我幼年背負災星之名,眼睜睜看著太子的病逐日加重直至咽氣,接著我母後意外身故,父皇對我都避之不及。我對於美瑛過世的傷痛,我怎麽說與你聽?與誠王鏖戰,我的一名副官在我眼前被砍去半個腦袋,我來不及哀悼他,就要繼續迎敵,還有我一個得力的驍騎兵,被敵軍割了咽喉,我想也沒想就補上致命一刀,了結他的苦痛。諾依,我所經歷的事情,你不能都懂。”他說出夢魘,此刻身形高大的他透著軟弱。

諾依嗚咽起來,他立即將她摟緊:“嚇著你了?別怕。”

“我不怕,不管你是災星還是心硬如鐵,我都不會離你而去。我不用都懂,只是你說,我一定在聽。”

“好,我會記在心裏。”他再次摟緊諾依,閉上雙眼,留下一滴清淚。

“王妃是知道了?”諾依問。

“是,我同她說,讓她回杭城她的娘家去,她帶著婉儀走。”

她仰視他,重重點頭,確實這樣安排更為妥當。延陵在山間,距離杭城大約幾十裏,雖然在氣候暖和的南方,但陵寢周圍必然陰森。

“即刻就要赴任,我後天就出發。你們還有十天時間,慢慢收拾。”祐霆接著一一交待。

那日晚膳,三個人竟安然同往日一般。

“諾依,得空來杭城看我和婉儀。”

“好,我來給你做點心吃。”在諾依眼裏,魏婷婷只得一下懂事長大。

“說不定我也能請假,守皇陵算不得辛苦。”

之後說了什麽,諾依記不太清楚,而後的一天,她與王妃一同,給他打點細軟。這次搬遷,路途遙遠。

祐霆出發那天,在王府門口,還在同她們玩笑,忽然婉儀不住哭泣,祐霆將她抱在懷裏哄了半天,她仍然在哭,王妃抱她也哭。顧不得尊卑之分,諾依第一次抱起了婉儀。

“小郡主不哭了啊,父王出次遠門,姨娘疼你,待會兒給你做好吃的哦。”婉儀的哭聲減弱,最後竟是苦累了睡著了。

“我先出發了。之後護軍和搬遷,一切管家會從旁協助。”祐霆說完已經上馬,又回身說:“諾依,藏書閣是帶不走了,話本子選上幾本也就夠了啊。”

諾依還沒搭話,王妃卻笑起來,說:“是啊,藏書巨大,諾依你可得好好選。不過,說不定很快,我們又都回來了呢。”

送走了王爺,兩人其實十分忙碌。想帶走的東西太多,畢竟住了好幾年,都已經用慣使慣的,眼裏看著都想帶走。沒有辦法,兩人互相交換,去對方屋裏瞧一瞧要打包的物件,果然搜出來好些其實用不著。

瑞王在延陵三裏外有居所,聽說又小又破,可見用不著很多人伺候。廚房的老夫婦就此告老還鄉,而玉竹去投奔親戚,餘下兩名家丁留守王府,其餘統統發了遣散安置銀子。鴻雁跟著諾依,彩雲仍舊伴著王妃。小郡主的乳母因為是洛城人士,而婉儀也已差不多年歲,故此乳母也領了銀子回家了。至於瑞王的親衛軍,之前一百騎皆隕,只留下二十人。王爺出發只帶了兩人。王妃的護衛是十二人,而諾依是六人。

諾依抱著婉儀,送別王妃:“不用太擔心,我們走小路,且我可以帶著婉儀騎馬,很快就能趕上你的。”

祐霆為了即刻赴任,走得實在太急,他的好些金銀錢財和文書文件,大部分都由王妃帶去。所以王妃一行,不但有十二騎,還有管家一起。諾依帶的東西少,行裝又輕便,且她會騎馬,實在落後的話,可以換馬車而騎馬,故而最後出發。至於為何小郡主也要跟諾依走,她與王妃都不能想明白,沒來得及問清,只得按照王爺的安排

這般出行順序,還有其他的零零總總,都是祐霆在一個時辰內,交待給管家的。

如此心思縝密又果敢堅決,他用兵如神,也就不奇怪了。

出發時候,婉儀卻並不高興,她原先與諾依就不算熟稔,更別說親密了。諾依與鴻雁一陣好哄,這才勉強跟著坐上了馬車。幸好是小孩子,路上搖搖晃晃,婉儀在馬車裏睡著了。

諾依知道此行須得低調,誰知道誠王可有什麽親信要尋仇。她沒有拉開車窗簾子欣賞風景,但她直覺這條路她走過。正是她當年跟隨祐霆去洛城的小路。誰曾想到會反著再走一遍。

一路走得比預想得要慢,只能每日堪堪趕到驛站或客棧。婉儀不斷對吃食和住處挑剔著,小小孩童鬧起來不依不饒。諾依因此對她發了幾次火,實在不能慢到在荒野路上過夜,只得拖著小女孩上路。即便如此,諾依仍然沒有選擇騎馬。

緊趕慢趕,仍然追不上走大路的王妃一行。

“啟稟主子,大約還有兩日可抵達延陵地界。”隋雲天是六人護隊的隊長。祐霆說此人年輕還不到二十歲,但是為人十分穩重,加上武藝高強,是朱副將之外,祐霆最信任的部下。

“嗯,今日天氣晴好,我們不如稍稍加快行進?”諾依問。

“得令。”隋雲天立即去執行。他大約就是祐霆所說的第一種士兵。

婉儀睡午覺,諾依靠著鴻雁,也想假寐一會兒。忽然馬車停下,隋隊敲了敲車門。

“前面似有狀況,請主子下車避一避。”

“這可怎麽辦?”諾依輕聲下車,後面跟著抱了婉儀的鴻雁,她瞧瞧這一車的箱子物件,難道要棄車嗎?

“主子,身外物先放一放,我們人手少,先慢慢向前探一探。”隋隊長相濃眉大眼,此刻說話輕聲輕語,很容易得人信任。

諾依聽了照做。往前走,隋隊長突然遮了她一邊視野。

“主子往那邊看。”

諾依正在奇怪,隋隊長又叫她從矮樹叢中慢慢走。走出一段,諾依幾乎能感覺到隊長周身繃緊的弦。

在最前的弟兄回身來報告,隊長這才略一舒展,說:“主子沒事了,王爺已經到了,就在前面。”

“他來了嗎?是在這裏接應王妃嗎?”諾依有些奇怪,但腳下步子卻加快。

可是奔出來到跟前一瞧,諾依不敢言語。一輛馬車翻到在路邊,祐霆在另一輛馬車跟前。

“王爺,是我,諾依……”

“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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