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配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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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矯情!夜還沒深呢,你鎖什麽門!”

翻墻進來的果不其然就是祐霆。

瞧他面色不善,諾依倒是鎮定下來,她手中停下的扇子繼續扇起來,她把張得圓圓的嘴收了收,說了句:“喲,王爺好功夫啊。”

祐霆走上去刮了刮她的鼻子,說:“這還用你誇啊?”

“當然要啊,貴在坦誠啊。我可不像王爺這樣,把心事藏得好好。”諾依轉身回去臥室,由著他的手擺在空中。

“貴在坦誠?那你先說,姜太醫是誰啊?”祐霆不依不饒,跟上她的腳步追問。

“太醫自然就是個太醫啊!娘娘病了,經常傳喚他,隨傳隨到。以前只是個小禦醫,算是年輕有為,這幾年居然到院判了。”諾依自顧自坐到桌前,對著祐霆沒見多大熱情。

他瞧她慵懶的神情,自覺這門子醋意實在無趣,說:“也是巧,居然由皇後指定給王妃治病。”

“太醫院統共兩個院判,這不是一半一半的機會嗎?”諾依莞爾,說:“你以為他是我什麽人?”

“或者搭救過你,或者於你有恩呢?”他繼續猜。

“太妃娘娘總尋思著給我做媒,姜太醫曾經是個人選。不過,後來他家裏做主娶了妻。娘娘一度很惋惜。”諾依大方娓娓道來。

“那你呢?你可曾惋惜?”他仍然要追問。

諾依瞧著他,故意頓了頓,不著急回答,隨後才說:“那時候我還不到二十歲,何嘗會想這麽許多?後來也很少見他,娘娘病重,每回都要勞煩院使自己來了。”

“你二十歲時候,是什麽樣子?”

“比如今年輕些啊?我似乎沒想過。”諾依雙手托腮思索著。

“我猜你一直都很端莊,二十歲就有三十歲的神情。”祐霆握她的手,溫柔說到。

“你是嫌棄我老嗎?這麽說的話,如今該有四十歲的表情了。”

“這倒不會,你不會老。你的神情很少變化,沒有放肆的大笑,沒有深切的慟哭。你是個淡然透徹的女子。”祐霆將她摟在懷裏,語氣很是懇切。

淡然透徹嗎?她心想,我曾因為沒能給你送別,而痛哭長夜呢。

“沒有惋惜,不過嫁個太醫,大概亦是安心。做對平凡夫妻,安生度日。”諾依小聲說,她所求不過如此吧。

“與我一起不能安生度日嗎?我如今不上戰場,大把時間陪著你。”

“那你說,這次是不是王妃殿下挑起事端呢?”諾依知道,如此顯得十分小氣,可是女子之間裝什麽大方?

“挑起事端?此言差矣。她捕風捉影,也不算大錯。你只當是小插曲。你給我讀的那些話本子,還不是要無端制造一些波瀾。平日裏無甚樂趣,隨她胡鬧吧。你我都別當真就是。王妃這還是個孩子心性。”

“那日王妃說,如果是玫瑰和茉莉,王爺更愛哪種花?”

“這些花草,我並無太多愛好,”他自然聽出話中有話,說:“她要是玫瑰,你倒不像茉莉,我看呢,你是桔梗花也很大氣美麗。”他心說,誇她美貌總沒錯,兩個女子,他在心中沒有比較,她們自己倒是先比來比去的。

“哼,王爺嘴這麽甜啊?”

他幹脆把她抱過來,坐在膝上。

“王爺打算賦閑多久?”諾依摟著他的肩問。

“是我主動辭官,一年半載估計是很難再出山了。如果天下太平,我怕是要做個閑散宗室。你膩煩了啊?”四目相對,他想瞧見她內心所想。

“我同你一起,並不是只有個懿旨。要說你王爺的名號或者軍功赫赫,好像也不是我傾心的理由啊,”諾依說,“不過,王爺名下的產業,以前統統勞煩田管家,今年眼看歉收,王爺也許該去瞧一瞧。”

“可見諾依甚得吾心,明日管家同我一道去。今夜不可辜負!”他抱起她,滿心歡喜。

翌日的早膳擺在了六如小築的院子裏。王妃得了邀請,不情願的來了。

“王妃今日這身常服,做工十分上乘啊。”祐霆放下碗筷,稱讚了婷婷。

婷婷一聽,立時振奮,說:“是瑜妃介紹的禦用裁縫……”說出口的一瞬間,她就已經後悔,可惜這話沒法收回。

“那自然都極好。王妃,你可準許諾依做幾身衣服,似乎是一年沒有做新的了。”他似乎自動忽略掉瑜妃二字,卻是借著話引到諾依身上。

“是,也是,是我疏忽了。”王妃訕訕說到。

最高興的卻是鴻雁,自家主子終於可以做新衣,去年王妃不在府中,這些都擱置了。她領著諾依到庫房選布,剛才王爺已經授意,盡管隨意挑選。庫房裏有上好的布料或錦緞,諾依選了些顏色並不出挑的,她偏愛別致淡雅的色系。鴻雁十分能幹,很快就找來裁縫。夏裝、秋裝各做兩套,冬天的棉衣補做一套,春裝暫且不用,多下的邊角料子還做了手套等。諾依自己做主,挪出布料給鴻雁也做一身夏裝。

黃昏時候,祐霆才回到府裏。他先去書房將一天所見,整理個筆錄。晚膳比平時要晚些。

“沒想到側妃平時不愛俏,今日要做新衣服,倒像個花蝴蝶。”王妃夾菜給諾依時候,還順帶夾棍夾棒。

諾依如果裝回啞巴,或者隱忍不說,大概就都過去了。可是,她並非沒有脾氣。

“是嗎?王妃原來是天天扮蝴蝶啊?”

這句話一說,祐霆不免擡頭瞧她,心想她何時如此爭強好勝。

“許側妃是個懂規矩的,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今兒個怎麽沒有了準頭?”

“說話該是有規矩的,什麽身份說什麽話,王妃比我要強得多。”

兩人居然莫名杠了起來。

“行了!食不言寢不語,本王有事要忙,吃了飯趕緊收拾了!”兩個女子的對話實在無聊,再溫柔好聽的聲音,祐霆也聽不下去了!

當晚,王爺去了瑯華閣。

諾依心想,他是均分嗎?之後連著三日,晚膳桌上無人說話,靜悄悄吃了就算。沒想到這三日,祐霆都去了瑯華閣。

諾依的心頭有如烏雲籠罩。她的心意難平,她不是嫉妒王妃,她是怨恨祐霆。

這一日是十五,又大又圓的月亮高高掛在晴朗夜空。彩雲過來,請諾依到瑯華閣,同瑞王和瑞王妃一起,賞個月,吃個瓜果。諾依回答說,偶然風寒,不便前往。

彩雲一走,她便鎖了六如小築的門,在小小的院子裏煩悶地走來走去。

這時候居然有人來敲門,祐霆讓她把門打開。

鴻雁正要走上前,被她一把攔住,說:“王爺,諾依這就歇息了,王爺請回吧。”

祐霆似乎還要說什麽,讓她把門先打開。她大著膽子不理不睬。

不一會兒,外頭沒有聲響,可能他已經離開。鴻雁想說話,她卻擺擺手。結果鴻雁亦是有些氣呼呼地走了。

諾依這時候推門出去,月色裏空無一人的門外。至多讓他等了一會兒,可惜,有些事還不如不試。如若只要她一個,如若他今晚不能有別的去處。想到此處,她輕輕嘆口氣。

當她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她想回身已經晚了,被人一把扛上肩。她也不用呼救,祐霆已經走到馬廄,一把將她扔到迅影馬背上。諾依手腳並用爬起來,在馬背上坐好。

兩人在月夜下一路無聲地飛馳,到城門的時候,祐霆亮了一下令牌。就這樣,無拘無束一般,一直到了郊外。

在一片橡樹林邊,他自己先下了馬。諾依這時有些害怕,老實了下了馬,把韁繩系在樹幹。

“諾依,你怎麽不說話?”祐霆問。

“你……你想讓我說什麽,你站的這麽遠……”

“士兵大約分兩種,”祐霆背對著她,緩緩說到:“一種服從命令是天性,得令就去做;另外一種就是你,永遠有自我主張,知道要問為何。”

“這是何意?那王爺偏愛哪種?”

“都好,有不同的安排。我只是奇怪,王妃回來這般對你,你怎麽不問原因?”

諾依嘴上不說,心裏卻腹誹,還用問,為那麽一點寵愛呀!

“別站著,過來陪我坐下,今晚月色這麽好,陪我賞個月吧。”他說罷,席地而坐。

她依言過去挨著他坐下,心中暗嘆一口氣,她毀了他賞月的興致吧。

“如果可以和離,王妃大概早離我而去,”祐霆的話沒有多大悲傷,繼續說著:“她初到都城,瑞王妃的名號她獲益良多,禦醫的悉心診治,一時間可以出入皇宮。可是後來內戰,謠言四起,她聽到的是狠心的瑞王殺了誠王,我又辭官。她本可以不回來,各自一方,又有何不可?她能回來,我覺得實屬難得。至少令我和婉儀父女團聚。”祐霆說得不無道理。

“王妃與我,是對普通的奉旨成婚的夫妻。雖不能兩情相悅,但我許諾護她一生,餘下我也無甚作為。你我心意相通,落在她眼裏,她至多對你不理不睬。”

“那她為何?”諾依一時想不明白。

“是啊,為何?你離開都城,你在皇宮留下什麽?”

她略一思索,說:“大概是毀譽參半的名聲。”

“許姑姑當年不是一番手段,怎麽能與瑞王結緣呢?”祐霆說罷,自己笑了,說:“我喜歡你,知道你心氣多高,旁人可不一定。”

“原是這一節,不用怪王妃多心,我也曾以為,王爺覺得我給你下了套。”她說完靠在他肩,說:“她擔心我心機太重嗎?她對王爺有情有義啊。”

他突然捏起她的下巴,狠狠吻了。

“又不是府裏,也不怕人瞧見了!”諾依是真生氣了,這成何體統?

“我想知道,你到底喝了多少醋?”他仍然拿她玩笑。

兩人原路返回,祐霆徑直回去東暖閣。諾依識趣,並沒有多言語。

連著幾日,飯桌上一片寂靜,三人都不說話,用膳不過是例行公事般。諾依預備好了送婉儀的小玩具,帶著些新買的詩詞,提著個食盒,到瑯華閣求見王妃。

“側妃請坐,這是來做甚麽?”婷婷的態度不冷不熱。

“我討好的意圖這麽明顯,王妃可否撥冗與我聊會兒天呢?”有些時候話說到直白,反而有意想不到的親近。

兩人一同坐下,王妃為了彰顯大方,沏了一壺好茶。

“你做的點心,味道和宮裏的一樣好。”王妃嘗了一塊玫瑰糖芋泥。

“嫻太妃喜愛這幾款江南點心,我特意在宮裏找禦廚學的。”

“我從前在府裏,只是覺得你很會做江南點心,但到了皇宮大內,才知道這就是皇家的味道。我如今分不清,到底是宮裏的好,還是你做的更勝一籌。”

“我伴著娘娘十七載,本事大概只學了這一件。娘娘以前想給我做媒,姜太醫是她心裏人選,不過他很快就娶妻,如今想來這也是我二十歲前的事了。後來,娘娘病了有好些年頭,我不大與其他宮裏的人來往,只是每天陪伴希望她能好轉。漸漸年紀大了,婚嫁之事就此擱置,直到我二十七歲,娘娘駕鶴西去,我想我可以出宮了。”

“那你是怎麽做了王爺側妃?”婷婷到底年輕,脫口而出。

諾依不以為意,微笑說:“如果不是清妃娘娘將我送到王爺跟前……緣分奇妙,再去探究起因有些庸人自擾,不如好好珍惜如今擁有。”這話亦是她說給自己聽。

王妃端起茶抿了一口,又說:“清妃對我冷嘲熱諷,又說你心眼極壞,不過她如今不怎麽得寵了。”

“是瑜妃得寵了嗎?”

“盛寵不衰,連皇後都讓她三分。初入皇宮大內,只覺琳瑯滿目的豪奢,我覺得大開眼界,後來漸漸覺得人事覆雜,同一件事,每人說出來都不同,”她頓了頓又說:“諾依你不知道,瑞王的名號有多響亮,可忽然一下,他從忠君愛國的將軍,變作大家口中的鐵石心腸的親王。連我娘親都說,我居然嫁了個如此狠心之人。”

諾依心裏疑惑,那怎麽又能回來呢?從王妃的言語中,覺察不到她對瑞王的情意,但是祐霆仿佛是她至親,她做不到不管不顧。

“兵部右侍郎趙大人,是王爺的朋友,王爺托他給我帶來一封家書。信裏說一切都由我自己做主,他都會遵從。言辭誠懇,我想了幾日,決定回來,”說罷,她又拿起一塊雙色山楂糕,細細品味,隨後又說:“那皇宮,我舍不下的唯有這精致的江南味道,後來想,反正府裏有你。”

原也不是什麽大仇怨,說開來,兩人都釋懷。晚膳時分,飯桌上熱鬧,兩人說話不再帶刺。

再過幾日就是七夕,祐霆要帶著她們兩人一起外出游玩。諾依不免想,到底誰才是配角?是在瑞王身後退後一步的自己,還是與瑞王並肩心卻不在一處的王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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