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陪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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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貫勤勉的瑞王,已經連著三天沒有出過六如小築的臥房。

若是娶了年輕新婦也就算了,偏偏是她許姑姑法力無邊。照理,她應該直起腰桿,耀武揚威幾天才好。可府裏還有誰呢?或許人生就如這般冷暖自知、自娛自樂而已。

可曾想到,如今陪伴她的是祐霆,日日相對耳鬢廝磨。已習慣見他像只大懶貓整日介賴在床上,如非必要絕不下床來。

“喏,新鮮的葡萄,我嘗了很甜呢。”諾依端著果盆走進來,徑直走到床邊,某人仍然沒有轉過頭來的意思。她不做聲坐到床邊,將果盆放到床邊案幾上,挑了一顆最大的葡萄,用巧手輕輕剝開。這個時候祐霆剛剛好湊過來,就著她的手吃下一顆葡萄。

“噫?”諾依舉著渣鬥等了半天,去沒見他吐果核,她驚訝道:“殿下你怎麽不吐葡萄核?”懶成這樣,也算奇了,可算是江南貴公子的一股頹靡習氣?

“就讓它深根發芽好了。”沒想到他也有傻裏傻氣的時候,不過說完這話,他爬起來剝起了葡萄,正常吐皮吐果核,自己吃了幾顆,還剝好幾個送到諾依嘴裏。

那一日晌午,別說他餓,諾依也餓得頭昏,她先爬起來穿戴整齊到了外間。

“先洗漱吧,管家已經把王爺的午膳送來了。”鴻雁自然不會責怪她,還分明有幾分恭喜她的意思,這叫守得雲開霧散。

“那,我去打盆水給王爺……”

“不用,你且在這兒等著啊。”鴻雁瞧見她脖子上一溜的紅印,哪敢讓她出這臥房的門。

諾依回轉,好像他們初次那般,她又伺候他梳洗。

“王爺的午膳已經送來,拿進來用嗎?”趁著幫他梳頭這會兒,諾依問道。

“嗯,是。你難道平日裏都在院子裏用午膳?”他悶悶地說。

“噫?”這是和她同桌用膳的意思嗎?

一頓午膳,兩人靜靜地吃了,雖沒有互相夾菜你儂我儂,可好歹諾依的膳食標準上了好幾個檔次,於是她似乎用的比他還多。她心裏腹誹,長得高高大大,吃得這樣少。

收了碗筷,鴻雁悄悄遁走。祐霆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居然拉著她又回到床上午覺,這才醒來多久啊?她扭捏的結果就是,他枕在她的腿上盹著,她認命地給他扇著扇子祛暑。

“你真會照顧人。”他閉著眼說。不知是夢話還是真話,她照單全收,讚揚當補藥。

“為何你遲了一年出宮呢?”

“太妃娘娘對我極好,沒她照拂我諾依不知身處何地。娘娘病了有些年頭,她習慣有我,我也習慣有她。如果她今時還健在,我可能還願意伴著她。”

“娘娘既然真心對你好,何必這麽耽誤你呢?”

“沒找到合適的,”說著諾依輕笑,“從我十三歲起,娘娘就在給我物色婆家。她不想我嫁得太遠,最好留在杭城,她花了很多心思,可最終都沒有一個合適的。”

這麽說來,當時並未有心上人嗎?那為何還斷然拒絕他?他心下老大不高興,一把奪過扇子自己扇著,嘴裏輕輕嘟囔著:“誰讓你不喜歡我!”

諾依沒有聽清,也不知就裏,只見他蜷縮著身體非要這般躺著,其實他未必是想要打盹,他長長的睫毛還忽閃著呢。

她情不自禁,伸手撫上他的烏發,輕聲說道:“殿下為何問起這個?總有些機緣巧合,又或者不得時機,並不能一切都剛剛好。太妃娘娘以前就說我父母緣不夠深厚,可我與她卻能相伴十六載。”

閑話家常說的不過是些瑣碎。她與他一起這麽些年,其實彼此並無太多了解。

聽了這話,他把扇子放下,喃喃說道:“母後一心盼望能得個公主,可我出生後,母後仍然疼愛我,不顧周圍有多少閑言碎語。母後又要照顧太子,又要照顧我,終日勞累。太子與我兄弟情深,他只要身體尚可,就親自教我讀書認字。可我七歲的時候,他還是走了,母後一下子老了很多。”

像他出身如此顯赫富貴,仍然有如斯曲折和憂傷。諾依努力搜索記憶,想起來先皇後長相其實不算太過出眾,且人到中年,難免趨於平庸,可她的兩個兒子卻都一表人才。她滿滿愛心將兒子們教得很好。那時候太子雖蒼白羸弱些,但五官出眾貴不可言,至於七皇子祐霆,他俊逸容貌之外,再加上一股颯爽英氣。相反,皇貴妃也就是當今太後,她經常品評美貌的妃子為妖孽,實則最配得上妖孽二字的,卻是她自己的美艷,可她的三皇子陳祐霈就是當今聖上,氣質相貌都不過中上。所以鳳生鳳這件事也不是個篤定的事。

想到這裏,也不知是他挪動了位置,還是她湊上前去,總之,她伸出雙手將他緊緊摟在了懷裏。就這樣迷迷糊糊一直到黃昏。

晚膳依然有老實可靠的鴻雁送來。祐霆的態度基本就是給什麽吃食那就吃什麽吧。於吃穿用度這些事,他真是比隨和更隨和。

翌日,本來好好睡午覺,諾依卻把祐霆趕下了床。他的胡子拉渣磨得她脖子生疼,她自告奉勇說她幫她剃胡子,祐霆瞥了一眼桌上擺放的西瓜,好好的瓜被諾依切得大小不一、稱得上四分五裂,他隨即翻身下床叫鴻雁找來了管家。

不一會兒,他神清氣爽回轉,連帶著諾依的小臥房裏頭擠進來好多東西。

諾依不能再繼續裝睡,只得起來幫著一起整理。雖然說這瑞王府比不上皇宮,但其實若各自盤桓,她與他幾乎可以完全不相幹。現如今倒好,他似乎還嫌地方太大,拼命地把她的臥房塞得滿滿當當。

瞧著自己的一些家常衣服進了她的衣櫥,將自己隨身攜帶的寶劍掛在了她的山居圖旁,而他慣用的笛還特意擺在了她的琴桌上。這些似乎令人滿意,他又回到床上半躺半靠,百無聊賴翻起了她的案頭書。

那些話本子他往往看了開頭,就有放下書的打算,連著翻了兩本實在不知所謂。他抽出另外一本,意外掉落一枚書簽。景亮一閃,他心想還好沒掉在地上,不至於弄壞。拿起來一看,卻是那枚“一愛一生一世”。他托在手心細細觀賞,並沒有臆想中的鈍痛襲來。這不過是他曾經有過的,最為單純美好的願望。他那日隨意一丟,難為諾依一直留著。可她為何要留著呢?

這時候諾依亦是瞧見了,她過來坐在床邊與他說:“我覺著這是洛秀才寫得最好的一個故事。”

“誰是洛秀才?”

“王爺買下了他的大宅院啊,他的筆名是洛秀才。”

他略作沈思狀,他來到洛城的時候,這秀才已經過世好幾年,買下這宅院沒花多少銀子倒是真的,至於這秀才的生平,他沒有多問一句。雖然母後過世那年,他已是親王的頭銜,但他到邊疆拜廖將軍為師,真的動土開府難免太過引人註目,所以才買了個宅院。後來略微規劃和修補了幾回,對於鏟掉藏書閣這件事,他也不是沒想過。

“幸好……”他兀自說出口,立即輕咳,又說:“閑書有什麽好看的?”

“才子佳人兜兜轉轉許多故事,”她想把幾頁精彩的詞句找給他看,無奈一個趴臥著,一個坐在床邊,她推了他一把,他識相往裏挪了挪,兩人並排趴下,她熟門熟路翻到一頁,說:“你且看這段,這故事……”

她聲音輕柔動人,咬文嚼字的一段,由她讀來卻有幾分悱惻。實則祐霆仍然對故事興趣缺缺,卻不由得深深凝視她側影。她握書的素手纖纖,她的神情亦可如此生動,不覆平時的清冷。他看向那枚書簽,她珍藏著收在她最愛讀的書中。有那麽一剎的錯覺,如果當初,是否間中會略掉很多人與事……

“你說這場景這辭藻……”她自覺讀得聲情並茂,回頭瞧他卻是一副想心事的模樣,可這側影太過俊美,她忍不住親他面頰。

“你為何留著這書簽?”換做從前,他緘默不想問,當下心意卻是不願再瞞住疑問。

“這是祐霆你贈我的。”她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甚至直呼其名。

他忍不住親吻她,越吻越深,伸手捧起她的臉,猶嫌不夠貼近。如果一早可以坦白。

盛夏的天氣裏,諾依胃口十分不錯,午膳時候還添了半碗白飯。歇了午覺,她端來果盤和酸梅湯,名義上是給祐霆,實則自己卻用了很多。

人生得意須盡歡,可不是嗎?

這會兒祐霆去了如意樓書房,今兒個都城來了聖旨,想來無非是聖上給一些賞賜和褒獎,瑞王抵禦齊國攻擊有功雲雲。

正想著呢,祐霆已然回轉。聖上竟然說他功過相抵,抵禦齊國攻擊有功,但疏於鞏固邊境防禦有過。他年輕氣盛心裏很不好過。然則一進六如小築,“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轉念一想也罷。

諾依照樣恭敬行禮,之後招呼他過來喝些酸梅湯消暑。

突然,她覺得一陣暈眩惡心,可能剛才吃得急了?她捂住嘴在他的詫異中奔到了外間,隨手抱起一個木盆,嘩啦啦嘔吐起來。

她不想他看到她的狼狽,他偏偏跟了出來。鴻雁已被驚動,蹲下身來輕撫她的背。諾依擡頭稍稍喘氣,眼角卻瞥見他驚疑不定的臉龐。

“主子這是吃壞了東西了嗎?”鴻雁關切地問。

可正待此時,祐霆卻直直走出了六如小築,頭也不回。

諾依生生受了這一激,更是翻江倒海地嘔吐。到後來只能吐出酸水來,她身心都不好受。鴻雁卻沒有留意王爺,她全神貫註在諾依,此時將她扶在一旁,端來杯水讓她漱口,又轉身快快拿過來一條幹凈帕子。

諾依只覺眼前有人的身影將她整個籠罩,這人接過鴻雁手中的帕子,俯下身將諾依橫抱起來。

是祐霆將她抱在懷中,走回床邊,將她整個摟緊,用帕子擦她唇角,又為她擦拭臉頰、發梢和衣領。

見她頗有些難為情,他溫和說道:“我十一歲時初陣,退兵的時候吐了一地呢。”

她不語,但漸漸安心,靠在他溫暖結實的懷抱,靜靜盹著。

醒來,她發現身上已換了幹凈衣裳,覺得並無大礙,她想下床走動。

“再躺一會兒吧,大夫來瞧過了,說你胃寒這幾日多休養就好。”祐霆走了進來。

“既然沒有大礙,我不想躺著了。”諾依輕聲說罷,給自己倒了杯水喝。

他低頭走到床邊坐下,神情覆雜地說道:“諾依,你過來。”待到她走到他身邊,他伸手摟住她,說:“我讓大夫開了些別的藥。”

“這……你說什麽?”

他將她抱得更緊,說:“我想……我們不急著要孩子……”

終究是因為她出生低微嗎?如果不急,那要等到幾時?可是後天,後天就是她整三十的生辰……

“你我一直可以相伴……”他喃喃說道。

是嗎?是這樣嗎?她怔怔落下兩行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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