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悶的盛夏，萬千愁緒裏，她仿佛是見過他。

轉眼他便走開了吧，他的王府，家已不是家。

夜裏有風，諾依坐在小院子裏百無聊賴，聽著鴻雁的絮絮叨叨。

“我今日跟著管家去采辦，本想給姑娘買些小物件，可市集裏看來看去也無甚特別。前些日子打仗，多少都有些鬧心，估計趕集人就少了。姑娘又去了藏書閣啊？府裏有些冷清，姑娘過得慣嗎？對了，王爺回來了，我們讓管家去請示下，你不如過幾天跟我去外頭轉轉，散散心可好？”

“王爺回來了嗎？”諾依想來自己並沒有看錯。

“可不是嗎？姑娘你算算日子。”

日子？是，竟然快要七七四十九天。

“哦，是這樣的。可為何要我散散心呢？”

“姑娘往年啊，在夏日裏頭，就愛做些小點心啊酸梅湯啊，這些日子姑娘都懶得動，話說得都比從前少呢。”

諾依莞爾，說：“鴻雁，你瞎操心，我不過是躲懶，何況天熱不想吃東西呢。”

說是躲懶，第二天一早，諾依又開始了散步。這般漫無目的到處走走，心緒也是信馬由韁。

婷婷已經寫來了家書，給諾依的無非是報個平安。諾依倒是想她提一提杭城是否繁華依舊。說起來自己一直在宮裏當差，也不曾將這美麗的江南看個仔細。

據說王爺亦是收到一封的，昨日回來就能讀到。愛妾和長子殞命，原配帶著長女暫時遠走，這王府的一家人聚散離合，諾依至多躲在一旁觀看，至於他現時所想就不得而知了。

上一回她與他單獨一起是何時呢？是了，在婷婷仍然猶疑是否提出回杭城治病的時候，突然被管家叫去書房，諾依很是意外，祐霆要見她。

諾依緩步走進書房，窗戶開著，他站在窗前。他一直是孤身一人吧，從他很小的時候，甚至沒有貼身的宮人陪伴。

“許姑姑在宮裏很久吧？你有沒有聽說過關於我瑞王的傳言？”諾依眼光所及極力觀察，還未將書房擺設看個清楚，只聽到王爺這般問她。

當年嫻太妃還是嫻妃時，宮裏就有閑言碎語在傳說，七皇子，這皇後的第二個孩子不祥。他出生的那一年，當朝太子他的親哥哥莫名得了病，病情不見轉機只見加重，後來太子只得臥病在床，掙紮了七年後過世。祐霆長到十歲，皇後意外身故。那一年國師給他測了命盤，孤煞之命，不利陳國國祚，似乎陳國將毀在他手中。於是十一歲的他遠離宮廷朝政，從此守在邊疆。可他並沒有就此沈寂，偶爾綻放的光芒猶如北極星，整個陳國似都沈浸在他的榮耀。

“沒有，諾依不曾聽說過有關王爺的傳言，甚至殿下在邊疆的豐功偉績，恕諾依一直久居深宮，嫻太妃喜靜，從先帝在時就是如此，諾依要隨侍左右，伴著娘娘自然也不在各宮走動。”諾依順從地低下頭。

“許姑姑原先宮裏口碑甚好，如今到我府裏卻愛撒謊。”說著，他趨近，居高臨下地俯視她。

諾依能覺察四周湧來的壓迫感，她身後像是有道無形的墻。他的父母兄長皆已過世，如今又加上美瑛和那薄命的孩子，之前婷婷分娩亦是九死一生……他竟然軟弱起來，想要個無稽的求證。她不得不擡頭仰視他，祥和平靜清澈的眼神。

他也許這些天根本沒有睡，劍眉星目並無太多生氣，眼眶下青黑一片，臉上胡子拉碴，就算原本俊美此刻也只是狼狽。

她離得這麽近，只是不說話。

“你可以走了。”靜默地對峙後，他下了逐客令，回身不再搭理她。

仿佛是在府裏巡過一輪，這寂靜默然的王府裏，也曾有片刻熱鬧。而此刻站在原地，只有諾依想著這點點滴滴。她的記性相當之好，她和嫻太妃相伴十六年的故事，卻似乎找不到人來傾訴，甚至老好的鴻雁，深宮裏的事與場景，說出來鴻雁很難想象。她保存完整記憶，孤獨無人傾談。至於美瑛，以後還會有誰記得？愛與不愛都會由時間封存。

如果間中這些過客統統沒有，陳祐霆和王若瑜，許諾依和姜太醫，雖說不是什麽佳偶天成，起碼各在其位、各司其職，都將成就平凡的夫妻，又何嘗不能得到些許幸福。可偏偏錯位，諾依不曾貪念這份富貴，也不至崇拜他的功績，或許只是她一早棄權不曾耕耘，以至得不到共處的情感。

如果當年早早嫁了該有多好，非富非貴，只要一些些誠意就好，或許有個孩子承歡膝下，但也有挑剔難伺候的公婆，也有刁蠻且任性的姑嫂，還有雞毛蒜皮的種種艱辛……至少是她全身心的經歷，這樣是否好過如是旁觀？

一個女子一生最好的年華，即將逝去了，她還無知無畏，不曾抓到過任何的幻影。

轉角意外見到他的身影，從外間回來，居然這麽早已經去探望過美瑛。她能做的不過是遙遙相對，恭敬行禮，轉身退開。

她身著素白，由他看來頗像她從前宮女樸素的裝束，勾起他初見她的寥寥記憶，他心底泛起淺淺漣漪。

當晚，當諾依帶著沐浴後的馨香，回轉到臥室預備就寢時，瞧見坐在床邊的祐霆。

她想請他出去，可他老神在在，似乎常來，她唯有默默走上前。

“殿下吉祥，殿下這是……諾依去給您再拿床薄被來。”

“不用了。”

“那，讓諾依去給您拿個枕頭。”她床上確實只放了一個枕頭，她無計可施猶做困鬥。

“我說了不用。”他瞥了她一眼。

接著，她被他伸手攔腰一同倒在床上，似乎這般是只需一個枕頭。他一個掌風滅了蠟燭，黑暗裏，她一動不敢動，他力氣那麽大，她無力掙脫，何況這般親密摟著她，他依然是當年那個君子。她趴在他胸口，聽著他堅定有力的心跳，逐漸平靜逐漸入睡。

半夜，諾依醒轉，夏夜裏他們這般摟在一起，她分明出了一身薄汗。他的半摟半抱，此刻不再那麽緊逼。她伸手撐住床邊，慢慢起來，給自己脫了鞋襪，也幫祐霆脫了，她在能退出去的當口，轉過頭借著月光凝視他。鬼使神差，她覆又躺下，像是重回他的懷抱。她伸手極輕極輕地撫過他胸膛，他只著了中衣，她的柔荑觸到他的溫度，不知為何她輕輕嘆息，接著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嗅聞他獨有的味道。

他這般惡作劇的出現，有幾分戲弄她的意味，更多地想借著她一貫的清冷淡然，催眠自己亦能平靜入睡，他這些天一直睡不安穩，在王府裏更是幾乎夜不能寐。他睡得極淺，知道她為自己脫鞋，原以為她會走開，沒想到她……

於是，月光下，她微微擡頭，見他正低頭瞧她。兩人這麽近，月色迷蒙，對方的面目顯得那麽虛幻，可對方的雙唇卻嬌艷欲滴。仿佛註定一般，她想吻他，他也想吻她，急切中她和他的牙齒差點撞在一起。

他迅速調整，順勢親吻，深深地吻，她毫不退宿，連呼吸都快忘記。像是怕她後悔，他翻身將她置於他控制，雙手將她手腕舉過頭頂。意亂情迷中，他突然停下，疑惑地凝視她。

是要把她當做誰，還是在確認她是否清醒？

唯有此刻，她什麽都不願想，她不顧雙手桎梏，微微擡身，嘴唇像夏日裏盛開的花朵，帶著芬芳深深吻他。

她忍不住想尖叫，更緊地擁抱他。他滿足的嘆息，然後氣息漸漸平穩，將她摟回自己懷中，沈沈地睡去。

這麽多天，他第一次安然入睡，直睡到第二日巳時。多年不曾如此懈怠，四肢百骸終於舒展。

雖然出了汗膩膩一身，兩人仍然相擁著。他伸手撫摸她發絲，想問她，心裏不再有別人嗎，不會再像當年那般斷然拒絕他？

“餓了嗎？”可他只是這麽問。

“還好。”

“可本王餓了啊，許姑姑，你可以起來了。”

雖不情願，諾依到底是一骨碌爬起來，□□著整個後背，試著先把亂發綰起來。

“王爺可以叫我諾依，殿下是知道我的閨名的。許姑姑？聽著就老。諾依自知比王爺年長許多，何必這般聲聲刺耳呢。”

被她這麽埋汰著，他卻笑出聲來，說：“好啊，諾依。”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掌撫摸她潔白潤澤的肌膚。

他長年握兵器的手掌，感覺粗糙有繭，硌得她背上一陣微微的疼。不能明躲，她只能暗暗挪動，殊不知看起來似是在扭動腰肢。結果，她還在莫名，就被又拖回了他的懷抱。

大白天這麽明目張膽……卻似乎更為愉悅。反正，不消說這王府，其實這座小城或者周圍好幾十裏地都算是他的。

原先候在外間，每日催她起床的鴻雁，此刻不知所蹤。幸虧如此，不然……她臉上紅暈更甚。已近晌午，這般躺著已然十分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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