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陪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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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一個長長的夢,夢裏沒有悲喜,沒有離合。可是不管夢境有多美,總要醒來。

累極的諾依睡了很久,醒來不知是何時辰,腹中饑餓但卻不想動彈。王府的白事有很多瑣碎,她本應該早早去瑯華閣,幫著年輕病弱的王妃主持大局。可似乎她已僭越了很多,是該退回到她的角落來,看著王府一家人忙碌。

他不至於就此倒下,或許他已見慣了生死,他的親哥哥,他的母後,他的父皇,他身邊的將士們,然後……

她伸出左手輕撫自己的右手。那天她滿臉是淚,走上前伸出右手搭在他的肩,試圖給他安慰、分擔他的憂傷。可他摟著懷裏的美瑛,根本無法感知。直到諾依的淚水即將打濕他的肩膀,他似乎才回過神來。

“孩子呢?”他輕輕問。

“孩子……沒能活下來。”諾依嗚咽著回答。

“那美瑛……也好。”意外地,他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去吧,去歇著吧。”

她的陪伴對他們來說是打擾。她悄悄走開,出房門前回身又瞧了他一眼,他也許更願意獨自承擔。

諾依由鴻雁攙扶著回來,稍事梳洗倒頭就睡,直睡到翌日晌午。原以為會輾轉反側,可是身體實在累極,居然也睡得安穩。

“能起來了嗎?姑娘,起來用些午膳,彩雲來過了,說是姑娘能起的話,最好去瞧瞧王妃主子。”鴻雁站在床邊,溫柔地問著。她心下佩服諾依,危急關頭,冷靜果斷,思慮周詳。

當家主母還是發了話,再躺著就是躲懶了,何況白事是不能耽擱的。

到了王妃跟前,她只是讓諾依過來坐坐話家常,原來王爺已經把美瑛的身後事一一吩咐了管家,全然沒有王妃和側妃需要拿主意的。

“諾依,不瞞你說,我一時也不知該怎麽辦。”休整過後,婷婷看著也沒多大精神。

“靈堂都布置好了?”

“是啊,王爺辦事和他帶兵一樣,整齊劃一、雷厲風行。”

“那,我們接下來要如何?有人通知美瑛家人嗎?”

“王爺沒有吩咐,大概只同管家講。”作為王府的女主人,似乎處在了萬事莫管的狀態……。

諾依猜到她幾分心思,她好歹想做王爺的賢內助,說:“王妃莫要著急,王爺這是體諒你最近精神不濟,需要靜養。”

這麽一點撥,婷婷一副了然的神色,卻又轉瞬變作不安,喃喃自語:“我也想治好病,我其實……也罷……”

諾依並不明白,她這欲言又止是為了何事,心想,無論如何,總要去靈堂露面的。於是問婷婷是否可以走動,是否一同去靈堂雲雲。婷婷吩咐彩雲去把婉儀接來,好一同去靈堂祭拜。

王府裏沒有特別大的屋子,靈堂就設在如意樓的廳堂。美瑛安靜躺在那一片莊嚴肅穆的白裏。

諾依在王妃之後,上香叩拜。滿室煙霧繚繞,美瑛本來就秀美的面目變得更加飄渺。

她心愛的孩子此刻也在她的身邊,將隨她一起安葬在瑞王府的墓園。

王爺並沒在此處守著他的美瑛,只留了小荷和玉竹看守。空蕩蕩的靈堂,透亮的白,靜寂無聲裏讓人從心底感到失落和無奈。連小小的婉儀都似乎被感染,不敢吵鬧,只是照著大人的樣子,像模像樣地祭拜著。

守在靈堂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婉儀在婷婷的懷裏已經昏昏欲睡,如此這般,諾依便建議大家各自回去吧,明日再來。

如此連著兩日,始終都沒見到王爺。正在奇怪,管家來找王妃。

“王爺在書房好幾天了,王妃主子,請您去勸勸他吧。這樣下去可怎麽得了!”

“我?我能做什麽?”婷婷囁嚅著,她去何用?心裏又泛酸,王爺還真是動情嗎?

婉儀牽著婷婷的手,好奇地擡頭望著,她烏溜溜的大眼睛神采奕奕。

“婉儀想父王嗎?”諾依蹲下身,微笑問孩子。

小女孩不知可否,微微點頭。

書房原本就在如意樓,轉眼就到。書房的門緊閉,森然的氣勢,幾乎讓人不寒而栗。

其餘人在廊外候著,只婷婷、婉儀和諾依走到門前。婷婷還在躊躇,諾依上前敲了門。反覆敲了半天,一點動靜都沒有。已經入夏,入夜本就晚,此刻天也未暗,而眼前只有黑漆漆的門,這敲門聲,一聲聲蕩開去,總是等不到一點點回響。書房裏到底怎麽了?

婉儀叫了幾聲父王,小孩子的聲音細細軟軟,隔著門也許聽不見。諾依陡然間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和力氣,一下子推開了幽閉已久的門。

其實並沒有從內上鎖,書房裏幽幽暗暗,既沒有開窗也沒有點燈。隱隱約約看到有人坐在書桌前,卻背對著門口。他幾乎沒有睡,很少進食,一直在書房,不曾見任何人。他為美瑛的最後果斷做了所有安排,卻只能獨自躲起來緬懷。他對美瑛有綿長的哀思,和她們之前的預料截然相反。望著他略顯消瘦的背影,諾依在門外停住了腳步。

“父王……”婉儀怯生生地喚了一聲。

門打開的那一刻,婷婷躲在了諾依身後,此刻見婉儀要向前走,她伸手扯了扯諾依的袖子。

“父王……有很多事務,婉儀……你們都回去吧。”一聲嘆息後,傳來祐霆沙啞無力的聲音。

“我們走吧。”諾依一刻沒有耽誤,一手牽著婉儀,一手拉一下婷婷,轉身走了。

婷婷的猶疑躊躇敗給了諾依的一拉一扯和果斷轉身。留下來,又能如何呢?她讓彩雲抱起婉儀,緩緩向瑯華閣走去,或許她也該自己拿主意。

連著幾日,諾依一早去靈堂為美瑛祝禱。婷婷去的稍晚,然後她便拉著諾依去她的瑯華閣,用過午膳,一直閑坐到黃昏。

“諾依你是不知,我心裏亂得很,”哄了婉儀安穩睡午覺,婷婷預備了些茶點,和諾依兩人並排著,半坐半躺在美人榻上,說:“我愈發覺得自己是僥幸,好端端的人也是說走就走。”

說起來,人與人的親厚疏遠,亦是因緣巧合。這才幾日,婷婷與諾依能靠坐在一起,以前可不曾想。

諾依拿起一個紅果子茶點,想起美瑛愛吃的山楂,心裏微微地顫過,說:“美瑛還從小習武……”

“是啊,多可怕!這突如其來,看王爺傷心的……我是明白的,但心裏免不得要比較,將來輪到我的時候……情意綿綿也轉眼成空……”

活著的時候要爭一點寵愛,死後還要比一比哀榮?這中間可有關於自己的什麽事?怎麽突然要想以後,眼前都還沒過好呢?

諾依自顧自發呆了一會兒,轉念一想不對,趕緊出聲:“王妃正值大好年華的,怎麽突然說起有的沒的?多慮不好,快別說了。”

婷婷輕輕地頭枕諾依的肩膀,說:“諾依,你剛來的時候怕嗎?你我都是孤身一人從江南來到這裏,唯一的指望就是王爺,什麽聖旨懿旨,天高皇帝遠,他對你好,你就好,對你不好,你待如何?”

“今兒個,怎麽說起這些?”諾依奇怪高貴的王妃,突然這般小女孩狀。

“前些日子,我母親給我寫信,問我是否能回娘家修養,找個名醫好好治病。我思前想後,我是王府的女主人,我總要日日守在府中……到頭來,王爺他似乎並不需要我……諾依,你是個有主意的,你說我應該怎麽辦?”

“你這麽說,洛城地方小又偏遠,哪有什麽名醫,回去找個禦醫,正經把身體養好……就是,你還回來嗎?”她斟酌一下,還是直白地問了。

也許是共同經歷了一番生離死別的愁緒,兩人居然推心置腹起來。

“我當然要回來,我只是……擔心我回不來,萬一病重死在了……”

“快別說了,不會的!”諾依打斷她,又要演一出生離死別嗎?

她突然笑起來,說:“我也不想的,可你看,多少事與願違,多少命中註定。對了,我之前對不住你,上次不該打你出氣。”

“都是過去的事了……”

“呵,我只想告訴你,我打你,是因為你滿不在乎,我那麽傷心,你卻淡然處之……”

再也不能了呢。

彩雲進來說,管家來了。兩人遂轉到外間 。

管家行了禮說:“見過王妃和許側妃,朱副將來拜見王爺。”

“美瑛的兄長?他是來奔喪的吧?”婷婷問。

“回稟王妃,確實朱副將……不過,軍務更是火燒眉毛。”

“何事?”諾依好奇,問:“打了勝仗,還有什麽緊要軍務?”

“許側妃有所不知,王爺直接回來王府,至今沒有將軍務紀要和戰利品上報朝廷。待朱副將見過王爺,還請王妃從旁協助,再勸勸王爺。”

“明日就是美瑛的頭七……”諾依像是說給自己聽,他不會再躲下去了。

兩個女子覆又坐下,靜靜等消息。

“王妃幾時開口說?”諾依說話一直是平平的口氣,還是把婷婷逼得幾乎一激靈。

“我要想想……”

諾依只是默默聽她講。

“臥病的時候,沒怎麽照顧婉儀……如今,婉儀每日都在我身邊,我很舍不得,可我要如何開口說帶走呢?”

“你不用提的,你只說你要回娘家治病。”

兩人又等了大半個時辰,管家終於回轉來。

“兩位主子放心,朱副將說王爺軍務都已安排妥當,另外,王爺吩咐說明日辰時安葬朱夫人。”虧得管家長年面無表情,不然這一喜一悲的兩件事,如何一同說來。

回想他們成親那日的喧鬧,如今站在美瑛墓前他的形單影只。她說的她不後悔。

美瑛的側妃封號仍然沒有到,她的墓碑上只有陳門朱氏幾個字。

他來送美瑛最後一程,儀表堂堂不覆昨日頹喪,連他的軍靴都擦得鋥亮。也許他的哀傷已經過去,明日他又將回到軍營去。

終於在他離開前,婷婷端著一盅參湯敲開書房的門。她告訴諾依,王爺讓她七日後帶著婉儀回杭城。

“諾依,我痊愈了就回來!”婷婷如是說著。

婷婷走的那日,王爺專程回來,旋即又離開。

盛夏的天氣,王府裏就此冷冷清清。諾依原先也很冷清,她每日最多來往藏書閣與自己的鬥室。可是瑯華閣,如意樓,六如小築,曾經有過陪伴。並不能輕易忘懷,諾依清晨黃昏就在這些地方穿梭著。

如意樓裏一片空寂,像是從來沒有過美瑛,小荷已經回去朱府,所有的擺設恢覆到以前無人的狀態。瑯華閣裏是另一番景象,婷婷只帶走了一些細軟,她留下的痕跡像是隨時可以迎接她回來。可她那麽年輕,且山高水長。諾依一早知道她的擔心是多餘,婉儀當然會和她一起回去。對他而言,都是過客,他已不再期望任何長久。以前在宮裏,她每日要走很多路,七轉八轉她也一樣熟門熟路。可王府實在不大,她幾乎數著步子緩緩走著,一圈也已經走完。

立在正中央,擡眼看一樣夕陽西沈,回首卻瞥見他站在餘暉裏。王爺似乎很久不曾歸來。逆光的方向,諾依看不清他的臉龐,但他站的位置能清楚瞧見諾依,那眼神仿佛在說,原來只有我和你,被困在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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