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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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其實不過百多裏外,洛城內外卻是如常度日,多賴於陳國邊境守軍在瑞王調配下,戰鬥有序、糧草充沛,不至影響周邊百姓。

這一場齊陳之戰,雙方雖不是投入眾多兵力,但數月經歷大小戰役,是兩國至今最大規模的一次交鋒。開戰原因,為了兩國邊境說不清的歸屬,齊國也不算偷襲,雖是堂堂正正的一戰,但齊國取了新路奔襲陳國,於是瑞王此番更不能讓齊國占到優勢。交戰雙方忙得不可開交,秦國耐著性子做了壁上觀,而衛國慣於自處,自身地形占優又有獨一無二的水師,向來是不參與沖突的。

鎮守邊境是一回事,如今守防變作前線,兩國交戰非同小可,闔府上下一家大小,若說是不擔憂不慌亂,那必然不真實。魏婷婷一向膽子小,一會兒擔心王爺受傷,一會兒又擔心從江南來的補給是否按時到了前線,如此,連帶她的病情也反覆起來,往往今日還在陪婉儀玩耍,而翌日卻又臥床不起。諾依自己有時也會想東想西,而最穩妥的卻是美瑛,她的身子日益沈重起來,心緒卻始終平穩。諾依不由感嘆她的堅毅頑強,只有為了心愛的人和他的孩子,才會如此強迫自己鎮定自若吧。

相隔一段日子必有烽火家書,大抵是瑞王得了喘息之時,就往王府寫信。王妃收到的大約都是些安撫的家信,前線的事件是寫來給美瑛的,諾依居然也有,每次就四個字:安好,珍重。

美瑛會請諾依一起讀信,當然綿綿情話早被她藏好,王爺寫的戰事她大致能看懂,還能繪聲繪色講給諾依聽,但偶爾有些艱澀難懂的詞匯,須得諾依解釋給她聽。

若說因此她們兩人走得更近,那美瑛與婷婷卻是分得更清。美瑛經歷孕期的種種不適,王妃卻是裝作不知或是愛理不理,按說她自己生育過,好歹給些法子說些安慰話,但是沒有,一句也沒有。

本來諾依也不甚明白,直到有天婷婷對她說:“我懷著婉儀時候,除了初期的孕吐,沒有半點不適,可後來生產過程異常辛苦,還險些喪命。美瑛的腰酸腿疼和胎動,我能說上什麽呢?或許說了反而以為我別有用心,去問問有經驗的穩婆吧。”

似乎也在理,這牽扯不清的,諾依哪裏弄得明白,只盼王爺趕緊得勝歸來吧,屆時美瑛平安生產,繼續和睦相處。

可是事與願違,措手不及的事就這麽來了。

深夜裏,美瑛身邊的玉竹慌張來找鴻雁,房門拍得震天響。

“鴻雁姐姐,我家主子像是要生了,快讓你家主子去如意樓拿主意!”

“什麽?這才七個月就要生了嗎?穩婆都還沒請呢,這要如何是好?”

“好姐姐,你快去請你家主子吧,我這會兒得去通知王妃,唉,你知道的,王妃主子身體不好,或許她也不一定會理。”說罷,玉竹匆匆走了。

鴻雁回過身,諾依已經穿戴整齊站在院中。將夏未夏,這時節夜晚走路還有爽朗微風,但諾依走到如意樓,自覺背上已全是汗水。臨出門她就囑咐鴻雁去把管家找來,待她走到樓前,管家已經候著。

“這可如何是好?”管家也有些不知所措。

“管家,勞煩你趕緊去找大夫和穩婆。”諾依說道。

“哎,哎,好。”

管家要走,諾依卻又叫住他問:“管家,我且問你,王爺可有留話?”

“留話?”

“我只是說萬一。”

管家明白過來,道:“您意思,是保大人還是孩子?這個,王爺似乎有交待……但我此刻……哦,對了,王爺說按皇家宗室規矩來。”

這……豈不就是以孩子為先?

諾依也不避嫌,趕緊到內室去瞧美瑛的狀況。

“怎麽辦?我好像要生了。”美瑛發著高燒,氣若游絲,

婷婷此刻終於趕到,在場也只有靠她的經驗,她指揮丫鬟燒開水準備幹凈布匹。

“美瑛你先別急,省著力氣一會兒用啊。”

直到大夫和穩婆都到了,兩人才退了出來。

“這時候有個禦醫就好了。”諾依如是說。

“唉,其實大夫來不合一般規矩,不過,眼看這形勢,也只能將計就計。”婷婷無可奈何說到。

大夫搭了脈,立即出來開方子,說道:“嬰兒的脈象已經極弱,這時候也只能催產了。”

婷婷讓彩雲打賞了,和大夫說仍然候在外間。

室內美瑛的叫聲幾近慘烈,婷婷和諾依也進去幫忙。

一直到日出再到午後,終於傳來嬰兒的啼哭,只是這微弱的啼哭若有似無。

穩婆抱著孩子說:“恭喜,是個小公子。”隨即見她面有難色,諾依沒有讓她說下去,轉身對著美瑛連聲恭喜。

婷婷著穩婆舉起孩子,讓美瑛看上一眼,美瑛滿足得昏厥了過去。

鴻雁和彩雲眼疾手快,稍稍收拾,趕緊又讓大夫進來。

這時,穩婆再也忍不住,說:“哎呀,這孩子恐怕要不好!”

“哭聲是弱了點,未足月出生的緣故吧。我以前聽人說,七個月的孩子也其實長成。”諾依悄聲說。

“還有得救?”婷婷問。

“小人已經盡力,可是這孩子氣息是越來越弱呀。”穩婆一手抱穩孩子,一手在孩子心口極輕地揉壓。

諾依和婷婷勞累了幾乎七、八個時辰,此刻卻是大氣不敢出。

直到大夫轉出來確認,這命薄的孩子已經悄無聲息地走了。兩個女子立時紅了眼眶。

管家卻在這個時候進來:“王爺打勝仗了!王爺派人來報喜訊,他明早就能回府了,快告訴……這……”

他的話語被眼前的景象打斷。

“兩位夫人,且去看看大的吧。已經極致危急,氣血兩虧已然是強弩之末,恐怕撐不過……”

婷婷已經兩眼茫然,諾依花了很大力氣,才使得自己雙腿挪動。在進內室之前,她又回轉身,朝著管家說:“即刻派人去請王爺!家中有急事,務必讓他盡早回來!”

床上的美瑛似乎醒著,可她蒼白如一張紙,眼神渙散。

“你聽我說,”諾依上前緊握她的手,“美瑛,你好好歇著,王爺已經在路上了,你的祐霆要回來了!”

美瑛嘴角抽動,像是聽懂了,她氣息慢慢穩定,如入睡一般。

諾依勉力支撐著自己,囑咐小荷和玉竹守著美瑛,自己轉出來問婷婷:“王府裏可有上好的人參?”

“彩雲,即刻去取,挑上最好的拿來!”

諾依從穩婆手裏接過小嬰兒,他那麽小那麽輕,這麽快已經完全冰涼。她用錦緞將他裹好,輕輕祝禱:“乖孩子,乖,你保佑你娘親好好的哦。”

待她將早夭的嬰兒放進特制的嬰兒床,她與婷婷幾乎是相互攙扶著來到客廳,室內死亡和汙血的氣息快要把她們逼瘋。

兩人坐下,婷婷突然嗚咽起來。

“你怎麽了?你……”諾依跳起來,彎腰對著婷婷兇惡地問:“你做了什麽?做過什麽?”

“我,我心裏憤憤,我一直想她千萬不能生個男孩。我沒有做什麽,我只是想。”

“想也不能!”諾依看著婷婷的雙眼,知道她膽小不至於真做過什麽,但是祐霆會如何?盛怒下可會遷怒?

“你且回去吧。一會兒被王爺看到,你這點心思如何瞞得?”

婷婷暫停哭泣,頭一次覺得諾依兇起來很是惡形惡狀。

“你也回去吧?”她問,拼到此刻她已經累極,身子也不太爽利。

“我不累,我在這裏守著吧。”或許美瑛又會醒轉,總得有人陪她。

諾依回到內室,搬了張凳子坐在床邊。美瑛的嘴裏含著上好的人參,可是臉色灰敗,氣息微弱。她原先健康紅潤的臉頰,此刻像是已經凹陷。一動不動,全然沒有往日活潑。

小荷到底是和美瑛親厚些,守在一旁不斷抽泣,而玉竹雖然看得淡些,可她質樸勤勞,在勞累了一夜後,特地端來熱水,幫美瑛輕輕擦拭臉龐,這會兒又給諾依端來一杯茶。

“你們倆輪流休息會兒。”諾依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疲憊。她留在這裏又是為何呢?她和美瑛並未許多共同,只是同一屋檐下,一些相伴的情誼。眼見生命瞬間由盛而衰,比她當初伴著久病的嫻太妃,到底哪個更令人傷心難過?

諾依能做的也就為美瑛綰一下發絲。

快要黃昏,美瑛仍然一動不動,心有獨鐘的美瑛,她安靜地等待,無論如何,她要見到他最後一面。

諾依除卻閉目養神,不曾休息,一整天只喝了水,並未進食,直覺也快支撐不住。這時候,終於傳來了馬蹄聲。

祐霆一路飛馳而回。這情景似乎有些相似,大概一年多前,他也是急忙趕回來,守在外室一整晚,終於等到長女的出生,王妃雖然情勢危急,但總算轉危為安。府裏急事,速回,他猜是美瑛早產,雖然心急如焚,但心存希望,覺得總會有轉機。他心無旁騖直接走進臥室,一眼看到諾依,突然他內心感到一陣刺痛。她不會隨意出現在這裏,守候在這裏。淡然透徹的諾依轉過來一張憂傷的面孔。

她站起來沒有搖晃,穩穩當當地行禮說:“王爺,美瑛在等著。”她示意小荷隨她一起出去。

美瑛似是聽到動靜,幽幽睜開眼,輕聲呼喚:“祐霆……”

祐霆急忙坐到床前探視美瑛,說:“美瑛,我回來了。”

本該走到門外的諾依,突然停住了腳步,她明知回頭會後悔,但卻不由自主。

“我以後沒法陪著你了……”

“別這麽說,美瑛,我們日子長著呢。”說著,祐霆輕輕將美瑛連同薄被一起摟在懷裏,想借著懷抱的溫暖留住她。

“祐霆,我就知道你待人極好,我此刻已不敢照鏡子,可你……”似乎是回光返照,美瑛唇角帶笑,話語清晰。

“你別著急,先不忙著說話。等休養好了……”

“我知道,不會好了。祐霆,我們一起的日子,我很滿足,就算這麽短暫,我也不後悔。”她微笑,嘴角流出鮮血。

祐霆慌忙用袖子為她擦拭,說:“我知道……可我們還有好多事……我答應你的……”

“好在我們的孩子可以伴著你,你以後能不能記得我,我倒也不是十分在意。”漸漸她氣若游絲,說什麽諾依聽不到,屋子裏一瞬間極靜,她站的位子只能瞧見祐霆背影。隔了一會兒,祐霆聳動起伏的肩膀,無言訴說他內心悲痛。

美瑛就這麽去了,她完整她的愛意,勇敢執著。如果愛是飛蛾撲火,一早知道如此,她仍這麽選擇嗎?

諾依當年如果有她一半的勇氣,她可會順從自己心中真實的悸動?

一切都已經遲了,如今祐霆的心裏更不會有縫隙,美瑛聲聲的忘記勾畫出他心底深深的一道傷痕。這道傷痕且深且長,像是一直劃到了諾依的心間。他的傷痛,就是她的傷痛,就算天色向晚,無可挽回,她錯過又錯過,此時的她卻再不能轉身離開。

她想得通透,知道不會有回應,她又極其糊塗,徑直已經走到他的身後。

她伸出纖纖玉手搭在他肩膀,想要分擔掉他全部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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