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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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漸濃,怕自己再也挪不出窩的諾依,終於決心邁開了腿,帶著鴻雁在院裏遛彎。

“這般瞎轉悠似乎也不是很好。”她嘟囔著。

鴻雁任由她挽著,嘆口氣說:“姑娘這是想偷懶吧?不成啊,眼看就要入冬,姑娘喜靜不喜動,這不等著變成大胖子嗎?”

“這是哪裏話?我不過是想著,去給人道聲謝。”

鴻雁覺得在理,兩人一合計,回屋捎帶些禮物。不能明著去謝小郡主的乳母,之前都由鴻雁送去不少財物。

於是先去謝了謝管家。諾依很是舍得的將兩罐江南茶葉當做謝禮。管家一番推辭後才欣然接受。田管家是個好人,諾依如是想,只是他長得幾乎有點兇惡,且以前跟著王爺行軍打仗受過傷,若是笑起來臉上似抽筋,於是他終年一副刻板表情。

接著兩人要往主樓閣走。

鴻雁問:“當真要去?”

“還假的不成?用了人家大把傷藥呢。怎麽著呢,以後還得耗在一起過日子。別膩歪了,快走吧。”許是很長很長的日子,不豁達些也不好過。

“姐姐怎麽來了?應是美瑛去探望姐姐才是。”美瑛倒是很大方,見她來,放下手中的活計,讓座寒暄奉茶一樣不少。

兩人一道坐下,諾依瞥見美瑛剛剛收起的女紅,用個樸素的小籃子。這個深情款款的女子,處處體現她的溫婉。

“美瑛妹妹,上次勞煩你了。過了許久才來道謝,望你海涵收下這小小心意。”諾依說罷,遞上一個精致小木匣子。

美瑛恭敬地接過,還未打開就被匣子上的精工雕刻吸引,嘆道:“簡直巧奪天工,是不是太貴重了?”

“美瑛妹妹說笑了,打開看看可喜歡?是對耳環而已。”紅珊瑚做的耳環,還是昔年諾依和嫻妃一起選了式樣打造的,而這小木匣子是嫻妃的專屬,大大小小以前堆了一櫃子,所以諾依從不覺得貴重。

“不是全新打造的,妹妹不要嫌棄……”

“姐姐言重,看來妹妹卻之不恭了。”美瑛很喜歡這耳環,且她五官精致,與紅珊瑚很是相襯。不過,這紅本來是極襯諾依的白皙膚色,美瑛的膚色稍暗但勝在年輕紅潤,可算是各有千秋。其實諾依白瓷般肌膚,若稍不留神露出小小瑕疵,似是被放大幾倍無處躲藏,被人一眼能瞧見。

既然來串門,不能放下東西就走,諾依隨意問道“妹妹平時愛好什麽,怎麽打發時間呢?”

“我平時習慣早起練劍,其餘就愛做些女紅。”

呵,是,那條錦帕。

諾依讚道:“妹妹可真是能靜能動。”趕緊喝完杯中茶,好回去了。

“美瑛……你在……”隨著這一聲呼喚,進來一個高大身影。他滿目笑意,似是帶進來整個春天。

諾依在心裏翻了個白眼,今天真真好運。

“諾依見過王爺。”論行禮的身姿優雅、行動迅速,諾依絕對是個中翹楚。

“起來吧,你怎麽在這兒?”祐霆隨口問道。

直到此時,美瑛也不曾想過要行禮,她答道:“諾依姐姐特意來看我,祐霆,你看,這耳環多好看?”她徑直走過去拉起他的手,一面讓他看匣子裏的物事。

祐霆卻沒有轉過眼,仍然有些狐疑地看著諾依。

“呃,是這樣,前些日子,美瑛妹妹送來好多散瘀的傷藥,禮尚往來……不過,我這就告辭了。”諾依預備馬上離開。

“既然來了,多坐一會兒。”祐霆說完,自己依著美瑛坐到諾依對面。

這是存心的?諾依連聲腹誹。

“祐霆,你今日怎麽回府了?”

“最近邊境上相安無事,我得空回來看看你。”

新婚燕爾啊,好吧。諾依真想捂上耳朵,也不曾看到鴻雁頻頻向她使眼色。

“祐霆,你無需這樣奔波的。”

“無妨。倒是你哥哥之前領著游騎兵外出巡視,過幾日也好回轉了,正好讓他過來瞧瞧你。”

“好,讓大哥知道我在這裏一切安好,飲食起居一應俱全,我和大家相處得也好。”

這要說到幾時啊?

“你大病初愈,這麽坐著乏了吧?”

說的是她?諾依如蒙大赦,急忙答道:“是!”想想不對,趕緊弱了幾分氣勢又說:“有一些乏了,不如我先告退,謝過王爺。”

“嗯。”

她沒從椅子上跳起來,已是很大的忍耐。

“我送送你。”

看,運氣不是一般的好啊。她在心裏啐了一口。

鴻雁在前面領路,諾依低頭踏出房門,祐霆跟著她出來。

“你們不如就各自安好。”

是對她說嗎?她猶疑地停住腳步擡頭看他。

“不必勞累稱呼姐妹。”他並沒有責怪她的意思,只是似笑非笑俯瞰著她。

“哦,諾依省得了。”

是啊,可不就是冷暖自知。見他回轉,諾依挽著鴻雁的手臂,快步走了。

好像病中睡得迷糊的時候,諾依曾想過有話要對祐霆說。

當年她如果答應隨他回來,他會如何對她?

他到底是誤會她嗎?以致怨恨她,毀了他的金玉良緣?

他的諾言可是真的,想要護她一生?

翌日一早,祐霆即刻回去軍營。諾依那鼓起的勇氣,想要一問究竟的心,隨之沈到深深不見底。

她還沒來得及發些悶氣,卻聽門外鴻雁在招呼什麽人。

“王妃說是怕姑娘你冷,這麽早時節就遣人將一框上好白炭送來。”鴻雁將東西收好,和諾依交待。

如此明顯的示好啊?到底年輕膽子小。謝天謝地,諾依以後寬心過日子。

她心裏想著好笑,說出口:“別邀請我‘三國大戰’就好。”

“什麽?”

諾依駭笑,說:“無事,我得去拜見王妃大人。”

“等等,忙完手裏的活,鴻雁陪姑娘去。”可不能再有閃失,讓她獨自前去吃虧。

好像不久前,諾依就是跪在這一寸見方,今日穩妥坐在一旁,面上雲淡風輕,她一貫不卑不亢的態度。

靠坐在床頭的婷婷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起個話頭。上回,她是真的過分了嗎?王爺沒責罵過一句,但她直覺他是有幾分怒意的,借個由頭打壓了她幾分。可娘親說過,一家主母除了生兒育女,最緊要是有威嚴。

“諾依,我今日找你來,是有這麽個事。”她至今還在修養,說話難免中氣不足。

“王妃但說無妨。”

“也不是什麽大事,我,我們三個眼看都安頓下來,可這王府裏麽,這三處都沒有起個好名字。”這事她琢磨了幾日,一來她要引領此事,二來她自信文采是她最佳。

“好啊,王妃好提議。”諾依滿口答應下來,這種沒事找事幹的,她沒力氣反對。

“嗯,如此勞煩諾依轉告美瑛。你們各擬一個給我,我等王爺下個月回來,向他稟告。王爺精忠愛國,為了新夫人,也沒多留幾日,這一走又是很久。”

她竟不知昨日王爺回來過?呵,諾依也不過是昨日湊巧。想來,以後這樣的事不會少。

應酬了王妃,轉告了美瑛,諾依自顧自躲回小院翻話本子去了。

直到傍晚,想起還沒有交差。

她攤開筆墨紙硯,不知開從何構思。當年她跋山涉水、車馬勞頓,經過這麽遠的路來到這裏,他一路都不怎麽說話,送她到王府門口,他徑直轉身去了軍營。門口迎接她的是鴻雁和管家。鴻雁帶著她進府,絮絮叨叨說著王爺遣散了那幾個通房丫頭,且都吩咐找了人家婚配,王爺一定會好好對她雲雲。

直到進了這小小院落,她的心突然空落,門上沒有大紅喜字,屋內沒有擺放紅燭,沒有任何特意的裝飾,甚至這不是給一房妻妾住的地方。這也許是鴻雁這個大丫鬟原本住的地方。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住進這裏,該有清澈的領悟。從此兩不相欠、困守界限、忘卻塵世。

她當時所想依然清晰。於是,她端端正正寫下“六如小築”。

交了差,王爺卻是有一陣不曾回來。諾依偶爾去王妃處請安,倒是與美瑛互相走動較多。美瑛有一雙巧手,做了好些可愛物事送來。小靠枕、坐墊、手套,細細數來,諾依覺得件件都很花心思。

“美瑛,你又做了什麽?已經這許多,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諾依姐姐,美瑛只會做這些,你不要嫌棄就好。看,我給你的手爐做了件外衣,這樣不會燙手了。”

諾依眼見美瑛一派天真無邪,府裏寂寞啊,她不由說:“希望王爺快點回來。”

“是啊,我也盼著。可是他親自巡視防禦工事,快則十天半個月,遇到要修要補的,也不知要幾時了。”

“你後悔嗎?你是朱副將的妹妹,本來可以時常見到王爺,到軍營去找王爺,是否更容易些?”

“哪有!姐姐不知道,王爺治軍嚴明,任何女子不得進入軍營。只有他閑來無事,到郊外……”大概說漏了嘴,美瑛微微臉紅,“這麽多年,他附近城郊早就走遍。剛到洛城的時候,他不到十二歲,那麽小就在邊疆軍營裏摸打滾爬了。”

“我在宮裏聽說過,先皇真是舍得。”

“可不是。但他絲毫沒有架子,一來就和我們這些守軍的孩子混熟了。”

“快午膳時分,美瑛留下一起吧。”

“不打擾了,這幾日不知為何,我胃口不好。下回,我們一起做幾個小菜可好?”

“好,一言為定。”

翌日天氣陰沈,美瑛沒有來,諾依倒是惦記著,用存著的食材做了些山楂糕,預備給美瑛送去。

她與鴻雁拿著食盒走到半路,忽然聽到馬嘶聲。

眼前就見王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由外而來。他從不騎馬進府,府裏的規矩也是進門前下馬的。諾依一陣心慌,不是出什麽大事了吧。

祐霆直奔到主樓閣門口,翻身下馬將韁繩往管家手裏一拋,進門前還在問著管家:“請大夫來了嗎?害喜得厲害?”

原來如此啊,是喜事。諾依再也不能往前一步,她搖擺猶疑的心失卻動力。她始終是個旁人,旁證著他的愛與歡愉。

“諾言的諾,依靠的依,我給你起名諾依,是希望你有一世幸福,將來有人兌現承諾,你能有個終生依靠。”嫻太妃說。

她確實得到承諾,終生有依靠,可是她想對太妃說,這個諾言就算他終生守信,也和她的幸福無關。她怕眼淚滑落,所以倔強擡起頭。

此時天空中飄起雪花,這個冬日的初雪不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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