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怨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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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算是莫名還是事出有因?諾依只盼快點過去。打死不至於,七勞五傷大概要的。她如今的身子骨可能都比不上在宮裏當職時候。杭城是江南的好地方,而這洛城算是陳國的西北邊境小城,在前朝大周的版圖是中西位置,從未特別繁華的地方。她不喜這裏的天氣,這日子過得也不怎麽舒心。

挨打,應該立時暈過去才好,疼痛卻讓她清醒。

那晚她被攔在半路,也是不會有人搭救,拉拉扯扯就進了諸位王爺留宿在皇宮的呈祥殿。反鎖在暖閣,等待所謂“瑞王的臨幸”。她原本也不會稀罕這般“奇遇”,何況出宮的自由幾乎觸手可及。雖然這年紀出宮遇到良人的希望渺茫,但起碼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

她在房裏焦急地踱步,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唯一的線索是那兩個宮女是清妃宮中的,難不成這清妃打了什麽主意?正在回想今日大殿上的情景,忽然聽得外頭的聲響。

“清妃娘娘的一點心意,還望王爺笑納。”有個宮女稟告說。

瑞王作為聖上出類拔萃的幼弟,雖然朝廷上不免形勢微妙,但他作為武將屢建奇功,想要巴結他的人一定不少,送上一打宮女來伺候也不為過。

王爺一臉惘然地推門進來,他雖不知是何心意,但他一個親王實在犯不著去得罪皇兄的某個寵妃。

諾依尚未想到如何拆招,只能屈膝做了最標準的萬福,恭敬道:“見過王爺。”

心意?原來是送了個宮女來。“這是……你先起來回話。”

“是,奴婢是嫻太妃宮中的宮女,奴婢覺得似乎有所誤會。”諾依口齒伶俐,語調不卑不亢,語氣不急不緩。

祐霆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水,席間飲酒不少當下有點口渴。他長年在邊關軍營,是很寂寞,但不至於難耐。他雖不是什麽柳下惠,但總要你情我願。這宮女說誤會,那就不是自願來的。

“你多大了?”

“回王爺,奴婢已經過了二十六。”祐霆差點嗆到一口茶。

“不是應該出宮了嗎?”他一邊問道,一邊回想自己今日在席間並無特別留意哪個宮女,眼前的人他也毫無印象。

“本來是,可奴婢跟隨嫻太妃多年,奴婢自願陪伴嫻太妃。”

嫻太妃應是父皇在位時的嫻妃,祐霆在年少時對嫻妃印象極佳,問道:“嫻太妃如今仙去了?”

“是,奴婢已為太妃守了七七四十九日的孝期,”說到此節,諾依趕緊再次行禮:“奴婢再等上一月,就要與今年足歲的姐妹一道出宮返鄉了。”

“本王明白,你先起來說話。”

這宮女雖然低垂眼斂,但卻挺直脊梁,祐霆適才就想這是像誰呢,是了,這般高貴清冷是嫻妃的氣質。可一個宮女高貴清冷算是好還是壞呢?明裏暗裏這位姑姑都沒有送秋波訴衷腸的意思,祐霆不想為難她,說:“那你……大概間中有所誤會,這位姑姑那請回吧。”

諾依又多想一層,清妃既然使計,自然要讓她得逞,於是她說:“王爺,此刻估計各宮都已經下鑰,不如讓奴婢給王爺鋪床,奴婢就在外間安置了吧。”

“也好,那就謝過姑姑。”

瞧著她窈窕身形,祐霆卻仍然沒有想起她來,直到瞥見諾依的一雙巧手。呵,對了,她在席間給自己斟過酒,好像是多瞧了她幾眼。

諾依心裏暗暗慶幸,這瑞王果然是個君子。

一夜無話,兩廂都不再多提。可是清妃卻心裏糾結,她從小最是看不慣許諾依的,她運氣好有嫻太妃照應,最刺眼的是她平日裏作風正經堪稱典範。她要她受辱,她要她難堪。清妃一早就坐在禦花園的小亭,在諾依回宮必經的路上,執意要看她的笑話。人是見著了,可是諾依居然神清氣爽的回去了!也許這對寂寞男女相處甚歡?這豈不是給諾依成了好事?不對,有什麽不對!

直到回宮用了午膳,清妃仍然耿耿於懷,到底如何了呢?突然她靈光一閃,她們曾經住在一間小屋子,她記得很清楚……

“來人!去把許諾依叫來!”

諾依被叫來時,就有不祥的預感,在聽到讓她挽起袖子,她立時明白,這清妃是不依不饒了。無奈,只好照做。

清妃滿意地笑了,許諾依的守宮砂還在。

“諾依,你居然沒好好伺候王爺,這是違抗本宮的命令嗎?”清妃高高在上,聲音愈發清冷。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諾依只得下跪求饒:“諾依有負重托,請娘娘責罰。”

“臣弟見過清妃。”祐霆隨意作了下揖。

並沒有當朝妃子召見親王的慣例,但祐霆還是來了免得落下個話柄。他瞧見跪在地上的宮女,怎麽這還有後話嗎?

“瑞王不必客氣。敢問昨晚諾依是不是做錯了事?”清妃裝作雲淡風輕,伸手指了指跪著的宮女。

祐霆實在不耐煩,答道:“並無特別,若沒有其他事,臣弟告退!”

“唉,本宮的一番心意啊。諾依你也是個苦命的。不過昨晚本宮看得真切,王爺對斟酒的那雙手,那真是看了又看啊!”她甜似蜜的聲音忽然一轉,道:“來人啊!把許諾依的這雙手連著手腕一起砍下來,王爺既然喜歡,不妨帶走,務必讓王爺滿意!”

很快有人把諾依按住,有如按在沾板上,一個太監擎著把長刀進來。諾依慌張卻動彈不得,她要怎麽辦?她伶俐的口齒,縝密的心思,此刻全都不在,直接木訥呆滯,一句話也說不出,眼淚已經不爭氣大滴滑落。

“且慢!臣弟昨晚飲酒過多罷了。既然是對她青睞有加,接下來幾日自然要她做陪。臣弟在宮中閑來無事看上她,也就圖這幾日的新鮮,要帶回去?臣弟可不曾想過。”祐霆想的明白,這麽一鬧,他這風流名聲也就坐實了。清者自清,此刻也不容他迂腐。何況兩害取其輕,相信這許姑姑如何也不願失去雙手。如果母後還在,後宮裏怎會有如此荒唐事?聖上對親王們早有忌憚,處處掣肘不算,時刻君臣分明。眼前胡鬧的後宮妃嬪,自然也要淩駕在瑞王之上。

諾依記得自己乖乖回去安寧宮,如常過了一日,黃昏初現她沐浴更衣,借著潔凈的水洗去心內的委屈。

在掌燈時分回到了瑞王的寢殿。她安安靜靜端坐在床邊,似乎顯示些許期待,她本不該僭越,可卻又理所當然。宮裏不會有人責怪皇家的男人多情,只會看低所有妄圖攀上權貴的宮女。從此她不再是安寧宮裏尚有幾分體面的許姑姑,也許經過昨晚已經不是,可今晚……瑞王大約還要在兵部述職,免不得又要參加何人的宴席,回來也不知幾時。對於他,她自知須得感激,似乎還得期盼今晚瑞王不必太過君子。聽說王爺是有心上人的,昨晚的種種勢必是王爺看不上自己。她要如何在一夕之間生出溫婉感情來?她怕,怕之後還有更不堪的安排。

在她胡思亂想之際,有人推門進來。時辰不是很晚,進來的人挺拔英姿,身上亦未酒氣沖天。

祐霆進得門來,又見那宮女標準極致的行禮。他幾乎是在西北長大,更喜見當地女子爽朗大方,眼前人冷冰冰毫無情趣可言。

“你叫什麽名字?”

“奴婢姓許,叫諾依,諾言的諾,依靠的依。”

“諾依?好名字。你且過來。”他自己坐下,招呼諾依。

“是,殿下。”

他伸手溫柔地抓住她手腕,她沒有掙紮,任他一下挽起她袖子。雪白的手臂上果然有顆鮮紅的守宮砂。

“你是怎麽得罪了清妃?”

“奴婢不知,奴婢只是以前和她一起當值……”

祐霆透過自己的手掌,感覺握著的雪白皮膚如絲緞般美好。隨之,他的心情突然大好。

“那……既然如此,一切交給我吧。”他站起來,雙手握著她雙手,輕輕開始吻她臉頰耳垂直到雙唇……

那晚,諾依當真猶如中蠱,完全的安心。

諾依漸漸跪不了筆直,淚眼迷蒙中,她低頭望向自己雙手,仍然柔若無骨、玉指纖纖。恩惠怨懟,就如字中所含,都由“心”而來。他本不用那般君子,而後也不必搭救一個不相幹的她,更無須為難自己憐愛她。所謂的情到底是什麽,為何如此繁覆多變?想不明白,也可就此了斷。

“彩雲,外面似乎有人來通傳。”魏婷婷說道。

終於,諾依暫時不用挨打。

彩雲出去又回來,附在王妃耳邊悄聲說;“說是藏書閣有什麽事,管家來找她……”

似乎魏婷婷有短暫的驚慌,一會兒才說:“反正,她罪名坐實,罷了,今日且算罰過了,讓她走吧。”

彩雲上前半扶半推,將諾依送至門外。

門外是管家和鴻雁,一時鴻雁嚇壞,驚道:“這是怎麽了?”

“你自己問她啊,還能怎麽?”說罷,彩雲轉身即走。

幸好鴻雁帶著件披風,她將諾依牢牢裹住,悄聲說:“姑娘莫怕,我們回去再說。”

鴻雁一邊扶好諾依,一邊轉頭似乎對著管家答謝了幾句。

諾依完全倚靠在鴻雁身上,腳下步履蹣跚,她心急要回去,不要其他任何人看到她的狼狽和不堪。她精神渙散,無力旁顧,並不知道她回去路上,祐霆和美瑛正手牽著手,他們盈盈笑語欣賞著府中被秋風漸漸吹紅的楓葉。

美好寧靜的秋日裏,祐霆終於有心愛的人陪伴,卻遠遠看到一個身影猶如一片落葉,虛弱地由鴻雁攙扶,蒼白側面毫無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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