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曾經(上)

關燈
“娘娘,您看,就是這個小宮女。”小女孩蜷縮著坐在墻角,見有人來,只敢微微擡眼。

嫻妃在她面前蹲下身來,拿出手絹輕輕擦拭小女孩的臉頰,緩緩道:“怪可憐的,嬤嬤,我們收留她吧。”

“娘娘心慈,可這……崇禧宮的大火燒死了多少人,這孩子居然毫發無傷,可見不祥。”

“嬤嬤這話不在理,她能活下來,是祥瑞之兆。來,乖孩子,和本宮說說你多大了?”

“十……十歲。”小女孩的聲音因為被大火的煙霧熏到,有些嘶啞。

“十歲了呀,看這孩子,長得秀氣、白白凈凈的。你叫什麽名字?”嫻妃像個大姐姐似的,溫柔地問她。

“叫……姓許。”小宮女按照禧妃的規矩,被稱做什麽喜,她很不喜歡這般隨意的名字。

“哦,這樣啊,那我來起個名字可好?”仿佛心有靈犀,嫻妃沈思了一會兒,說:“諾依,諾言的諾,依靠的依。”

許諾依覺得,這名字不錯。

她趴臥著,直睡到翌日午時。她活到這麽大,經歷過最可怕的事,是那場夜半莫名的大火,火勢蔓延的慘狀她記不太清,只記得那天是她被大宮女們欺負,半夜爬起來到外面當值,她站在廊下,緊挨著儲水的吉祥缸。她雖逃過了大火,但沒有給她按一個護主不力的罪名就不錯了,居然還被嫻妃收留。

雖然貴為嫻妃,但其實並不得寵,她高貴清冷的氣質,仿佛拒人於千裏之外。但娘娘家裏人曾有過軍功,所以她在宮裏過得閑散而舒適。嫻妃沒有孩子,一直把諾依帶在身邊,把她當做自己女兒一般悉心教導,就此相伴十六年。從嫻妃到嫻太妃,諾依始終被呵護著,雖然娘娘教會她很多事,教她琴棋書畫,教她知書達理,更教會她有自己的主張和見識,但是諾依只知海面平靜,不知海底有暗礁。

這回的事,如果不是小郡主的乳母通知了鴻雁,諾依不知還要遭多少罪。

“還好,只是背上有些淤青,我去給姑娘拿些散瘀的藥,很快就能好的。”見她醒來,鴻雁坐到床邊再度檢視。

“什麽?”諾依最怕疼,覺得遭了天大的罪,可鴻雁說的那麽輕描淡寫,她睡了一整日,有些力氣了,要和鴻雁理論,“你連個大夫都不請,你……”

“大夫來過了,搭了脈,姑娘沒有內傷。大夫開的幾帖藥,鴻雁已經煎了一碗,一會兒就給姑娘端來。姑娘的外傷在背上,怎麽讓大夫瞧啊?不過,姑娘真是細皮嫩肉,彩雲那丫頭哪有什麽大力氣……”

“鴻雁,你到底幫誰?”諾依著急要回過身來。

“哎呦,姑娘別動氣,大夫囑咐了要靜養。”

諾依自然不會同鴻雁慪氣。何況,定是自己沒有大礙,鴻雁才話語輕松。其實回來的路上,鴻雁扶著她已經落了好些眼淚。

“鴻雁,我肚子餓了。”諾依老實不客氣。

“熬了粥,這就給你端來,這幾日吃清淡些。”唉,老好鴻雁,只有鴻雁對她好。

“哦,對了,”臨出門,鴻雁又回到床前,“新夫人來過,送來好些散瘀的藥,你知道的,她家裏世代習武,似乎藥看上去不錯,你要不要試試?”

其實是問她敢不敢試吧?怎麽,還能在藥裏加上大把水銀、麝香和紅花嗎?

“要啊,好歹人家一番心意。”

“姑娘簡直是代她遭罪,唉,何苦把氣撒在你身上……”鴻雁嘟嘟囔囔的離開。

真正是靜養,無人來探望諾依。幾路人馬按兵不動,諾依也懶得關心計較。

也罷,她連著幾天就這麽趴臥著,整個人越睡越懶,越睡越迷糊。這日醒來,她已經能自己靠坐在床邊。等她喝完粥吃了藥,鴻雁收拾了碗筷,送回廚房去。她老實又躲回被子裏,等著鴻雁回轉,給她背上抹上散瘀的藥膏,她便可以又去會周公。聽到有人推開臥房的門進來,她也就不假思索:“屋裏夠暖和的了,快過來吧鴻雁。”邊說,邊懶洋洋從被子裏鉆出來,□□出整個背部。

等了一會兒,卻是有人幫她重新蓋好;“我去把鴻雁叫來,天氣涼了,小心受寒。”她還和記憶裏一樣膚如凝脂,只不過雪白背上錯落著好幾大片的烏青。也許她不跟著他回來,會過得更好吧?他如是問著自己。

她覺得他隔了被子似是抱擁了她一下。曾經他們也可以這樣親密。只是他的溫暖稍縱即逝,她還沒能回頭看他,已聽到那扇門覆又關上的聲音。

經過那一晚,她還是早早地起床,悄悄地守候在他身旁,凝視他的睡顏,等待他醒來。她對昨晚並沒有什麽後悔,至少不是彼此厭棄,本來她日後也沒想過要嫁人,與其糾結在此,不如盼著早日出宮,自由自在的過活。

他也習慣早起,卻驚訝她已穿戴整齊,端正站在一旁靜靜等候。他坐起身來,無言接過她遞上的錦帕擦了擦臉。趁著她端水出去,祐霆自己穿好了朝服。他長年在外帶兵,動作自然利索。

她轉身回來,見到穿著朝服的瑞王,眼看並不需要她伺候,一時無言,只好垂手矗立在王爺面前。

祐霆長得十分高大,他低頭仔細端詳諾依。她低垂眼簾,他看不清她面容表情。她生得十分白凈,臉上的白由於她的清冷顯得像白瓷,而她周身的白卻是如羊脂玉般潤澤。

“如果你願意,可以跟我回洛城。”他提議道。

她依然低垂眼簾,挺直脊梁,她內心不想要他勉強的憐愛。出宮後,是未知的命運還是無望的感情?眼前人要是她的有情郎該有多好,她適才已經將他的眉眼輪廓看得仔細,直到可以銘記一輩子。

“謝過王爺。不到一個月我就能出宮了,回家鄉後,我能照顧自己。清妃那邊應該也不會再為難我。”她的清白名聲已經盡毀,靜悄悄等著出宮就是了。

似乎他是有幾分詫異的,比起其他,陳國一貫守舊,尤其對女子要求更甚。

“也好,以後有事可以盡管來找我。這塊玉佩,你且收著吧。”他隨身並沒有帶著珠寶,給她銀票似是有些傷人,唯有這塊玉佩,正是一塊羊脂玉,且是當年母後的饋贈之一。這是個很特別的女子,配得上他的轉贈。

“王爺,這太貴重了。”諾依將玉佩捧在手心,不知如何是好。

“無妨,你收好便是了。但願這塊玉佩能給你帶來安康吉祥。日後,我們也不知何時再能相見。”

如果不再相見,他定會思念她。那時祐霆便是這麽想的。之後那些不該有的迂回曲折,他想連同她一起淡漠忘記。直至今日,所有的曾經過往又變做鮮活記憶。

她背上的傷,觸到他心底的痛。那晚的歡愛過後,他借著月光欣賞她美麗的頸背,由衷讚嘆,她藏在樸素寬大的宮女服飾下,那曼妙玲瓏的曲線和潔白潤澤的肌膚。他確有心上人,而且承諾“一愛、一生、一世”,所以她只能是他大婚前最後一個邂逅。應該想別的辦法,真不該這般占有她。不過,只要她願意跟他回洛城,置於他的保護之下,她定能無憂無慮。

而她並沒多想,直截了當拒絕他。仿佛昨晚他沈沈睡去之前,隱隱聽到她的哭聲。也許她有理由,或者也沒有其他,只是他不在她選擇。

最初她就選對了。

祐霆此刻無奈承認。她的高貴清冷,不適合在他的王府。

他一路走回主樓閣,走得極慢,心情陰郁。

美瑛還是新婚燕爾的美嬌娘,上前挽著他手臂,說:“祐霆,去哪裏這麽久?今晚我想親自下廚……”她自顧自說了幾道拿手菜名。

“美瑛,你去看過諾依嗎?”祐霆說出來立時就後悔。

“諾依是許側妃?”美瑛新婚這些天,從沒聽他提起王妃或是側妃。

“嗯,是。沒想到她會病倒。”他們兩人挨著坐下,祐霆像是在說別人的家常。

美瑛心裏奇怪,府裏人人都知道,側妃被王妃責罰了,這會兒祐霆是在裝傻?就像她哥哥一直勸她的話,豪門深似海,王府裏的生存之道她還全然不知。

“剛才說,你要下廚?會不會太辛苦?”

“當然不會,家常小菜而已。”美瑛笑靨如花,心想只要她能與祐霆琴瑟和諧、恩愛如初,其他旁的事都是小事。

“那晚膳的時候,把王妃也請來吧?”

和睦共處嗎?

這還是頭一遭,三人一起同桌用晚膳。

婷婷前幾日有裝病的嫌疑,但聽到王爺的邀請,立時打扮得體前來。

祐霆一直沈默著,婷婷與美瑛,倒是你一言我一語,互相誇讚著。

忽然聽到王爺說:“今日見了諾依,病得這麽可憐。以後你就免了她每日的拜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