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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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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了一巴掌的諾依跪坐在地上,乳母已經抱著小郡主離開。接下來會如何,諾依捂著火辣的臉頰一時也有些懵。從十歲起,別說挨打,就連挨罵都甚少。此刻西暖閣王妃的臥房,密不透風猶如牢獄,無人知曉也無人來搭救。即便鴻雁知道又待如何呢?家法會是什麽呢?是王府的家法嗎?這三年沒見過祐霆或是管家責罰誰,那是魏家的家法嗎?

寂寞的女子,容易遷怒他人。嫻太妃曾經這麽說過。此情此景再貼切不過。

她原本與世無爭,為何她諾依會招來人禍?怎麽就和這瑞王府搭上了邊?

回想那一日,實在不該。

諾依記得清楚,那一日她剛褪去一身孝服,她為嫻太妃守足七七四十九日孝期。已經過了二十六周歲的她,只等著和足歲離宮的其他宮女們一起出宮。

“諾依!”她從廊下經過,忽然聽到有人喚她。

“見過蔡嬤嬤。”諾依見是禦前的嬤嬤,趕緊行禮。

“何必見外?諾依你是等著出宮了吧?”蔡嬤嬤長年侍奉禦前,從先帝時期到如今也快十五年了。諾依七歲時入宮,她還是諾依的教習姑姑,嬤嬤是宮中女官典範,為人又嚴謹,有許多小宮女都怕她。不過,諾依倒與嬤嬤有幾分投緣。

“回嬤嬤的話,諾依是要出宮了。”

“十九年也是彈指一揮間啊,宮中要都似你這般的性子,可要清凈許多了。”蔡嬤嬤從一眾瑣事中偷得幾分閑,見到諾依心裏不由更開朗些。

“嬤嬤說笑,怎麽能像我呢?要熱鬧些才是。”

“你這孩子就是乖巧。時下主子們爭奇鬥艷愛爭寵,小宮女們有樣學樣,”她心下一動,趁早開口:“諾依,不如你幫嬤嬤這一回?”

“嬤嬤言重了,所為何事?”

“今晚是皇上的家宴,一來幾位王爺都來覲見,二來瑞王在邊疆又打了勝仗,齊國這回可謂是鎩羽而歸。皇上高興,雖說是家宴,也特意吩咐勢必隆重。”

“瑞王打了勝仗嗎?邊境的百姓有福。可這聽上去並沒有諾依可以幫的。”

“呵,你是不知啊,一聽到瑞王列席,想要當值的宮女都快擠破頭了,都沒個分寸!”

諾依想這些大好年華的小姑娘,也無可厚非。

“老奴大言不慚,幾乎看著瑞王長大,這都二十三歲還未指婚,也難怪這些姑娘想東想西。可這不能失了禮數啊!所以老奴找的可都是年紀稍大些、平時老實穩重的,這不,還差著一位。”

嬤嬤所請雖然還在情在理,但宮女們到底都有本職,諾依想了想,答道:“諾依伺候嫻太妃這些年,幾乎深居簡出,只怕這禦前的禮儀已經生疏,嬤嬤這是擡舉諾依了。”

“諾依,你的口碑可有誰不信服?雖然是委屈了你,可你就幫嬤嬤這一回?”

諾依的主子離世,而她也快要離宮,內務府也就沒再將她編排,稱她閑來無事也不為過。端上美酒佳肴,至多再斟個酒。蔡嬤嬤如此誠懇,她推三阻四也不合適。

既然答應下來,諾依這就該去大殿準備。穿過禦花園的時候,正巧遇到了在禦花園閑庭信步的皇後和清妃。

“哎呀,皇後娘娘,我們今晚還要赴宴,這位可是……”

諾依還沒有起身,心想這清妃也算對得起忘恩負義這名頭。清妃以前叫做田寶兒,本是和自己一同入宮的宮女,七年前被還是親王的聖上臨幸,如今平步青雲到妃位。宮中早就傳說她最厭棄同期的宮女,不時施以打擊打壓,生怕別人知道她的出身。宮中都有日常實錄,如何篡改?她就算瞞得了人,又怎能堵上悠悠眾口?

“呵呵,清妃,本宮知道,你和宮女們熟稔著呢?這位還沒擡頭呢,你就知道她是哪個宮裏的、伺候哪位主子的。”皇後哪會放過這種機會,不時時敲打一番,這些所謂寵妃氣焰恐怕更囂張,“平身吧,忙你的去。”

皇後無意為難宮女,諾依趕緊謝過起身走開。她不知身後,清妃的臉色有多陰沈,望著她背影的眼神有多陰郁。就剩許諾依一個了,清妃娘娘已經把知道自己底細的宮女清除幹凈,運氣好的那些,二十五歲出了宮,其他那都意外身故了。原先諾依有嫻太妃這棵大樹,如今麽,總有機會的,清妃決計咽不下這口氣。她能位列妃位,自然不是只靠美貌。

諾依隨著宮女隊伍一起在大殿裏穿梭,不愧都是蔡嬤嬤親自挑選,一眾姐妹忙綠而有序,不但身形翩翩且安靜、守禮。

大殿裏端坐的人,都是些無關的人,諾依記住他們的面目,只為了平日行走致禮時不要出差錯。皇上身邊坐的是太後和皇後,接下來有幾位寵妃,盛裝的清妃也在其列。次席是四位王爺,端、誠、祥、瑞俱在,瑞王排行第七,是先皇後的嫡子也是老幺,可今日是為他得勝歸朝的慶賀,他被安排在了首座。其餘三位王爺都是攜王妃共同列席,唯有瑞王是只身前來。再次席,有王丞相帶領的一些朝廷棟梁。席間歌舞升平,一派祥和。

諾依端上佳肴的時候,瑞王似乎在發呆。後宮亦有傳言,瑞王與王丞相的小女兒本是青梅竹馬,他連續三年來杭城覲見,都向聖上提出指婚的要求,聖上舉手之勞卻是一拖再拖。也許瑞王此刻正在望著丞相,心中在思念王小姐。諾依見他杯中酒已空,她姿態優雅彎腰斟酒。瑞王無意中回過頭來,想要端起酒杯,正巧瞧見了諾依的一雙手。這雙手令他想到詩經,“手如柔荑,膚如凝脂”,他不由嘴角掛著微笑,細細欣賞起來。順著柔荑往上,他見到一雙皓腕,再往上見到那宮女的模樣。雖然也算清秀,到底不是絕色。待她斟完酒,他隨意道了聲謝。

等諾依轉身一走,似乎該是這樣,她與瑞王的最近的距離就此打住,幾分眼緣也就戛然而止。

可這些,偏偏落在一個別有用心的人的眼裏。她得意地笑,為自己的洞察和添枝加葉的本事喝彩。

是夜,宴席已散。諾依向嬤嬤行禮晚安,打了一盞燈籠往安寧宮走去。嫻太妃的離世,讓本來就很寧靜的安寧宮愈發寂靜,大多數的宮女太監都被派往了別處。諾依更樂得清靜,一會兒打算翻幾頁書。

突然兩個宮女出現,攔著她的去路。

此刻也有人不讓她走,彩雲揮舞起木根就往諾依身上招呼。

諾依緊咬牙關不敢喊痛。她七歲進宮,跟在蔡嬤嬤身邊一年,後兩年去了崇禧宮伺候禧妃娘娘,雖然過得辛苦,但是還沒怎麽受過罰。再之後,錦繡宮的嫻妃選中了諾依,諾依每日做好本職之外,就是跟著娘娘習字念書。漸漸做了女官,成了許姑姑,是個宮裏有體面的宮女。今日這坎兒,她突然有些擔心過不去。

彩雲長得不算特別標致,但看她的水蛇腰,想她身材窈窕,必然想不到她有大力士般的力氣,而且全招呼在了諾依身上。

諾依想,她與她其實是有過節的。不為別的,那年王妃懷孕,應該大方送上一個通房丫鬟的,卻給王爺送上了諾依。這麽個侍寢的機會,原本彩雲是有意的嗎?雖然這是諾依從她言談舉止中揣測而來,但是這姑娘對諾依的態度那日可是個分水嶺。

諾依真受不了痛,硬咬著嘴唇咬出血來。滴在地上,明明那麽鮮紅,諾依覺著視線漸漸模糊。跪著的她應該覺得膝蓋生疼,可背上的疼此刻是全部痛感,更強烈的疼痛暫時掩蓋了稍弱的疼痛,那是否心痛到極致,也就不會再感到痛呢?

“我……我只讓你做好這一件,你……你怎麽就守不住……”

頭頂傳來王妃的喃喃自語。

諾依心想自己若還有一絲力氣,一定反問,要真有了王爺的寵愛,你這個王妃能放過我嗎?

也罷,橫豎都是怨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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