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來思緒萬千有些渾渾噩噩，此時如被針刺完全清醒。

祐霆見諾依這是自樓梯下來，他雖一貫的冷靜，此刻也在臉上閃過一絲陰晴。

“見過王爺！王爺來藏書閣找書嗎？我平時略有整理，在書架子做了些記號……”

“你今日一直在藏書閣嗎？”

“也不是，午膳後來的，我記得拿起本書，居然盹著了，好像睡了有個把時辰……我昨晚沒有睡好……”諾依曾經很困惑在他面前該如何自稱，仿佛是有著默許，我就是我。

“入秋了，下次再盹著會著涼的，”祐霆似是覺得，諾依沒有撒謊的必要，因為沒有在乎的理由，他無謂與她多說，道：“你打理這藏書閣很用心，若是有什麽要添置的，盡管去同管家說。”

他好似一陣風，又朝著既定的方向吹去，只是稍稍瞥了一眼角落，都算不上停歇。

諾依定定神，預備打道回府，忽然瞧見地上的一方手帕，她去撿起一看，呵，這是祐霆轉回要找的東西，手帕上不但繡著並蹄蓮，還有娟秀的小字“祐霆美瑛”。

按著王爺一貫的行軍作風，新婦是很快就要進門的。屆時王妃可能要鬧上一鬧，可又能怎樣，天高地遠，王妃的娘家人根本使不上力，她自己這一病拖過一年，王爺至今膝下無子……至多新婦委屈幾月，王爺上表賜予側妃頭銜，大約須得宗人府辦事。

有情人終成眷屬。

好歹這一屋子住的，總有個順心順意的。

諾依守口如瓶，翌日如常給王妃請安。

“諾依，真是有心了，這麽快就能找來！”魏婷婷今日精神奕奕，靠坐在床頭隨手翻看著諾依帶來的宋詞，嘴上雖然說著，但卻絲毫沒有擡眼，哪怕是掃一下站著的諾依。

她穿了素雅的家常服，半靠半坐依然顯出端莊，一床如意錦被彰顯富貴，她背後的靠枕亦是用了絲織錦緞。江南織造的極品錦緞，每年給皇室的貢品自然不少，可按著王爺的份例又能送到這邊陲小城的，又實在不會太多。王妃對絲織錦緞的用度卻是游刃有餘，甚至不單單用於制衣。

婷婷的精致妝容幾乎掩了病容，綰的靈蛇發髻平添幾分俏麗。她是士大夫家族出身，大家閨秀無一日懈怠，除非是臥病在床動彈不得。

今日這麽和顏悅色，多半是因著昨日王爺獨自在東暖閣安置了。王爺的臥房東暖閣和王妃的西暖閣，就由一段走廊連著，她自然最清楚。

諾依素來綰隨雲髻，今年還沒有輪到做新衣，前些年做的幾件還頗為不錯，反正她都是家常衣衫，不用吉服、朝服的繁瑣。出宮的好處穿衣打扮占了很大一件。以前許姑姑一年四季宮女的服飾整齊劃一，每日沈沈如暮色叫人心生厭煩。諾依今日這件緞子隨平常，但這湖水一般的藍襯她極好，若是給婷婷反而稀松平常。

諾依深知她這日日請安，算不得有幾分真心，例行公事而已。此刻她低頭看著自己鞋面上繡著的花紋，心中默念快快放過她。

“主子，小郡主來了。”彩雲湊上前輕輕說道，順帶著又似剜了一眼諾依。

諾依心下佩服彩雲，這一柔一狠還能這般調配自如，幾乎不著痕跡。

“既如此，諾依，你且退下吧。”

諾依裝模作樣恭敬往外退，小郡主由乳母抱著來見母妃，匆匆間諾依多想伸手抱過孩子。可王府的規矩甚嚴，妻與妾甚是不同。

到了第三日晚膳時分，鴻雁一邊擺盤，一邊喃喃說道：“怎麽突然要收拾？”

“收拾什麽，人還是物？”

“主樓閣。今日管家吩咐了，明日大家夥都要去幫忙，除了彩雲。”

諾依心下明白過來，面上不顯露，淡淡說著：“也就閑置了兩年吧。”

“是，王爺成親前住的主樓閣，如今只用書房。”

那就是閑置了三年，諾依的到來，沒有任何喜筵，王爺納妾，不算成親。而後的那一年，他幾乎不曾歸家。

“會不會是王妃主子快要痊愈，王爺打算一同搬去主樓閣呢？”

“那豈不是要大大的失望？”

“姑娘說什麽？”鴻雁有些驚訝地瞧著諾依，心中暗道失望的是諾依嗎？

“沒什麽，能有什麽？王爺所想，怎會被我們知道？我餓了，鴻雁你快些。”

“姑娘整日介……唉……”諾依姑娘嫁過來都有三年了，鴻雁不由嘆氣，不過她手上更加利索。

“好鴻雁，只有你對我好。”諾依露出乖巧，內心小小憂慮，或許府裏的平靜將就此打破。

一天之內，主樓閣收拾幹凈猶如煥然一新。當日王爺去了西暖閣小坐，之後王妃已經連著三日閉門謝客，所謂的客也就是諾依一人。

據說賢伉儷促膝談心，連彩雲都被支開。王妃是賢良淑德也好，是撒潑取鬧也好，府裏靜悄悄無人得知。主樓閣的臥房是為一位朱姑娘預備，房門上貼了大紅的喜字。

這般突如其來，諾依臉上再無些許悲傷，仿佛是不能饒恕，至少鴻雁會這麽想。可這悲傷要如何拿捏呢？人家正經主子王妃娘娘都沒動靜，她一個毫無建樹的側妃麽，略略表示也就行了吧？

“鴻雁，這無論如何都得請教管家。那位姑娘嫁入王府，自然要跪拜王妃，給主子敬茶，那麽我呢？我該如何？”見鴻雁似是無動於衷，諾依趕緊說：“你也不想我屆時出醜吧？最要命，萬一惹王爺或是王妃不快……唉，我以後這日子……”說完這句，她一低頭似要抹淚。

無可挽回了嗎？那姑娘豈不是更無望？鴻雁心頭一酸，默默吸一口氣，緩緩道：“姑娘放心，鴻雁一定問個清楚。”

王爺再次新婚的當日就這麽來了。

一大早就站在大門口，諾依此刻恨不得往地上啐一口，她想要在禮儀上小心謹慎一回，倒給自己攔上個破事。要有府中女眷在門口迎親，管家派了個好活兒！

這角色王妃顯然是不合適的，其實該是王爺的母親或姐妹，當下也尋不來，只好辛苦她諾依姑姑在這兒吹著秋風。

幸好踏著時辰準時到了，這場戲趁早演完，她也好去睡回籠覺。騎著白馬的王爺她沒敢擡頭看。等到王爺踢完轎門，把新娘子領進門，她上前說了句跟我來。新娘子蓋著紅蓋頭，只看出身段很好，諾依默默陪著她一路走到主樓閣，想立即抽身，頓時覺得不對，趕緊行禮給王爺道了聲恭喜。王妃可以裝作平靜的接受，她諾依還得來這出客串。

她回轉到小院，借口說沒睡醒，覆又拉上了床帳，窩在被子裏。終於忍到此時，兩行清淚緩緩滑落。她從不曾嫁給他，沒有媒妁，沒有喜筵，沒有洞房花燭。不過是皇後的一道懿旨，她便與他一起了。喜歡與不喜歡差之千裏，那位美瑛姑娘何其有幸，夫君是她自己挑選，義無反顧卻也歡歡喜喜。他的正妻，他的愛妾，再不悄悄哭一回，她連自己的心都觸不到了。

今夜或許難熬，總算不用分她一杯喜酒，但轉念一想，或許一醉亦是個解脫。呵，不行，還有翌日的規矩。

諾依來到主樓閣的大廳，以為自己到的可算是早了，王妃已然是端坐多時。王爺領著美瑛進來，諾依這才第一回看清美瑛。如花美眷，年輕貌美。

待美瑛給王妃敬了茶，諾依上前一步，她與美瑛互相施禮以示平起平坐。

“美瑛，諾依，以後都是自家姐妹了。”婷婷的話音有力，自是一家主母的威嚴，她又說：“美瑛，聽說你家兄就是朱副將？”

“是，家兄德蒙王爺器重。我家世代習武，我也跟著家兄學過一二。”

諾依想這對話有意思，美瑛身段這麽好居然還有功夫。

“甚好！王爺，那婷婷與諾依先告退，”她忽然不自稱為王妃，說：“諾依，隨我回去吧，我們正好說些貼己話。”

幾時說過？好吧，諾依不明就裏，只能跟著。

“藏書閣還有些什麽書啊？”婷婷由著彩雲和諾依服侍著，靠坐在床邊。

“有些話本子，不過，王妃您似乎……”

“無妨，下次帶來讓我瞧瞧。彩雲，小郡主還沒到嗎？”

“說話間就到了！”彩雲到外間去接。

這回倒是沒讓諾依告退，她也就樂得看看小郡主。粉嫩雪白的孩子，似乎長得更像王妃，快一歲了正在牙牙學語十分可愛。王妃手裏繼續翻書，諾依想這麽可愛的孩子，要是她的話，早就從乳母手裏搶來了。

“彩雲，屋子有點暗，添個燭臺過來。”

忽然小郡主大哭起來，似乎是被燭油燙著手指。

諾依還沒看仔細，她的手臂被彩雲死死拽住。

“你這潑婦！”彩雲破口大罵，“真沒想到你居然蛇蠍心腸！”

不知什麽時候，諾依手裏多了個燭臺，她一驚嚇，吹滅了蠟燭。

“彩雲，還不家法伺候！”婷婷的聲音冰冷中有種按耐不住。

原來，這口氣要出在她身上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一直在努力，原諒我更新得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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