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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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近午時, 禦膳房眾人忙的腳不沾地, 空氣中一片食物的香氣。

一個侍膳的小太監在門外探頭探腦:“好了沒?陛下等著要呢。”

總管擡頭看了他一眼, “不慌。陛下這幾日胃口不好,一直要到未時才會傳膳。你急急忙忙端過去做什麽?平白惹得他老人家不高興。”

“哎喲我的祖宗!我何嘗不知道那個!”那小太監苦著一張臉指了指外面,“可謝大人已經回宮了!”

聽到“謝大人”三個字, 眾人都是一靜。這位如今炙手可熱,有不少人想要巴結他,卻都被他毫不客氣地趕走了, 弄的那些大人們好沒臉,雖然面上不顯,心下卻不知道是如何記恨著。

不過也有不少人見他得勢依附於他,為他鞍前馬後地效勞——比如那個吏部侍郎王成, 全然把謝逐流之言奉為圭臬, 一絲不茍地執行著,如今眼看著便要升官了。

這幾天來,朝中隱隱分為三股勢力,一股是宴文傅那一輩的老臣,對這張狂幸臣自然沒什麽好臉色;一股是謝逐流的黨羽;還有一股則冷眼旁觀,兩不相幫。

黨羽……嘿!總管想到這裏不由得搖頭, 都說陛下當初下了一手好棋, 把宴文傅的吏部尚書之權分了一半給謝逐流,因而謝逐流哪怕成為權臣, 那也是一介孤臣。現如今,一場地動, 一切都泡了湯!

所以說人算不如天算,總管感慨著,心下越發嫉恨起來。

他這嫉恨是有緣由的。不為別的,就因為謝大人不僅是對同僚,對下人們也是不假辭色。尤其對侍奉皇帝的人,從尚衣局到禦膳房,所有總管太監,沒一個沒被他訓斥過的——要是讓他知道禦膳房未時才送膳,哪怕有千般緣由,估計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之前就有一次被他抓到過,那時總管硬著頭皮跟他解釋:“謝大人,午時就問過一次了,陛下說沒胃口。”

“沒胃口?”謝逐流從案牘中擡眼望了他一眼,“真讓人奇怪。以天下之大供養一人,你們居然不能讓他滿意,看來是不夠盡心的緣故。”

總管強笑道:“大人聽我解釋!禦膳房已然想了諸多法子,開胃的小點心也換了不知道多少,可陛下就是吃不下啊!”

謝逐流那雙湛藍的眼睛裏一片冰冷:“所以罪不在你,而在陛下?”

總管嚇得跪了下來:“不不不!謝大人息怒啊!”

謝逐流看了他一會兒,才慢慢道:“不是我為難你,而是你該懂各司其職的道理。什麽是你的本分,給我記清楚了。”

總管總覺得他意有所指,心下不由得一個咯噔:“是是是,奴才一定盡心竭力,再不敢怠慢了!”

謝逐流似乎是笑了笑,從一邊拿起一枚信封:“既這樣,這張劉大人給你的一千兩銀票,我可就替你收下了。”

總管背上唰地出了一層毛汗,抖著手腳,最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去的。

“總管!”那小太監的聲音把他喚回現實。

總管這才回過神來,一揮手:“趕緊的,送過去——對了,那蟹黃包記得拿小蒸籠蓋著,一冷就不好吃了。”

手下人皆是應諾,一幫人捧著食盒浩浩蕩蕩地去了。

總管遠遠看著,撇了撇嘴。

得罪這麽多人,如今站得多高來日便摔得多慘。

不就是仗著皇帝的寵愛嗎?然而都說君王薄情——哼,看你囂張到幾時?

謝逐流一路走入禁宮,一眾太監宮女皆躬身行禮,諸人眼中只看到一片彩繡輝煌的衣角掠過,再擡頭時,那謝大人已然不見蹤影。

而謝逐流走到勤政殿前,驟然放慢了腳步,整了整衣袖,這才輕輕推門而入。

殿內溫暖如春,窗子半開半掩,午後的陽光灑入殿內,更映得那身嬌體貴的小陛下衣袂勝雪。

那小陛下聽到聲響擡起頭,嘴裏塞了一只蟹黃包,嘴角都是油漬,一下子從世外仙人變回了那個他熟悉的顧禾。

謝逐流哭笑不得地上前,拿帕子給他擦了擦嘴角:“這蟹黃包好吃?”

顧禾任他坐在自己塌上,一面點了點頭。

謝逐流轉頭笑道:“賞。”

小太監飛快的看一眼皇帝臉色,見他並無不虞——甚至是並未意識到什麽不妥,趕緊躬身應諾。

等那小太監走了,顧禾笑彎了眼,幹脆攤在了謝逐流的懷抱裏。

謝逐流在他額頭上吻了吻:“陛下今日看起來精神好多了。”

顧禾卻不回答,反問道:“外面狀況如何?”

“一切都好。”謝逐流溫聲答道,想起自己帶的兩串糖葫蘆,又看了看桌案上色香味俱全的午膳,躊躇一陣。

他面上神色不顯,顧禾望他一眼,不知怎的心中一動:“怎麽了?餵,你有什麽事瞞著我?”

謝逐流笑道:“陛下何出此言?”

顧禾嗤笑一聲,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仰著頭戳了戳他下顎:“朕英明神武,有什麽是不知道的?快說啦!”

謝逐流這才拿出糖葫蘆,在他眼前一晃:“想著陛下沒胃口,隨手買了一點小玩意——如今陛下好好吃飯,這民間來的東西怕是不太幹凈,陛下看看就罷了。”

他說著便要拿走,被顧禾一把攔住:“誒,別!你買都買了,給我嘗一口嘛。”

謝逐流無奈,見他飛快的咬了一口,低聲道:“當時只是一時興起......現在想來,這種粗制濫造的小玩意應當是入不得陛下眼的。”他猶豫著要去奪,“陛下不必如此,我下次再給陛下福來酒樓的點心可好?”

顧禾擡頭望著他,烏黑的眼瞳中沒有一絲雜質,更沒有什麽攻擊性,謝逐流卻覺得自己仿佛被他審判著,忐忑不安地等著他的回答。

這種感覺真是......謝逐流心下嘆氣,交付一顆心,便仿佛把自己命門都給他了,甘之如飴,引頸就戮。

而顧禾終於哼了一聲:“笨蛋。”他又咬了一口糖葫蘆,“你以為我是裝作喜歡吃糖葫蘆?為了不拂你的面子?”

他說著忍不住笑了起來:“得了吧——你在我這有面子這種東西嗎?嗯?草包?”

“......”謝逐流安心之餘,又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草包”二字估計顧禾是怎麽也不會扔到一邊去了,搞得他很是糟心——男人總是希望被伴侶誇獎的,可憐他學了二十年的權術武功,到頭來被自家夫人損了個遍,真是聞者落淚見者傷心......

他忍不住抱緊顧禾,湊到他耳邊,咬牙切齒道:“我是草包?今晚便讓陛下見識一下我是不是草包!”

“......餵!”顧禾大驚,“不不不行!如今社稷不穩,朕沒、沒心思做這個!”

謝逐流只是目光危險地望著他,並不說話。

顧禾不由得一慫:“唉,我認真的!——等玉京難平,幽州大安,我就、就......”

謝逐流揉著他通紅的耳垂:“就怎麽?”

顧禾嘻嘻一笑:“就召你侍寢!”他自覺扳回一城,“怎麽樣,愛妃?”

謝逐流淡定一笑,咬住他耳垂,用牙齒輕輕碾磨,輕聲道:“臣妾遵旨。”

顧禾一楞,驟然熱氣下湧,口幹舌燥起來。他這才發現自己周身都是謝逐流的氣息,那氣息惹得他越發躁動,於是不安地動了動,手碰到了什麽,神情一僵:“你......你......”

謝逐流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退後幾步,沙啞著聲音道:“臣還有公務要處理,就先告退了。”

顧禾忍不住往他下/面一瞥,謝逐流見狀又氣又笑,警告似的咳了一聲。

顧禾飛快的收回目光:“愛卿去吧。”

再擡頭時,謝逐流已不見蹤影。

顧禾只覺得空落落的,忍不住低頭看向自己方才碰到謝逐流的手。

然後他驟然反應過來自己在想什麽,抓狂地揉著自己的臉頰。

我怎麽能,怎麽能想這種亂七八糟的呢!顧禾心下嘆氣。

而系統慈愛地望著他:“男大當嫁,這都是正常的嘛......需要婚前指導不?來來來這小冊子拿著!好好看看!”

系統不由分說把那黃色的小冊子塞給他,又低頭在小本本上寫寫畫畫:“我看看要準備些什麽——婚服,紅燭,紅床單,棗子花生桂圓蓮子——啊!還有玫瑰膏!嘿嘿嘿......”

顧禾忍無可忍一枕頭飛過去:“這都什麽!早生貴子是什麽鬼啊!別的、別的倒沒什麽......”

系統了然臉:“OK,我去安排就是了。”說著便要消失,卻又探出個頭來,兩眼放光,“RUSH要嗎?避——”

顧禾直接把他消音了。

他正試圖給自己發燙的臉頰降溫的時候,魏平安走了進來,低聲道:“陛下,幽州軍報到了。”

顧禾頓時從旖旎的氣氛中回過神來,粉紅色的泡泡四下散去,他神情一肅:“讓他進來。”又頓了頓,“把謝逐流也叫過來。”

魏平安領命退下了。

宮娥內監們魚貫而入,為顧禾撤下食桌,端來漱口的用具,最後為他整了整衣裳,這才悄無聲息地退下了。不多時,那玄甲的信使便走了進來,單膝跪地道:“參見陛下!”

“免禮。”顧禾一擡手,也不想多廢話,開門見山地問道,“幽州情況如何?”

信使答道:“幽州守軍五千人抵抗了兩日,正形式危急之時等來了趙將軍的大軍,目前局勢已然穩定下來,想來北境久攻不下,不日便該退兵了。”

顧禾露出淡淡的笑容:“好!”

那信使飛快地瞥了一眼皇帝:“陛下,還有一事相奏。”

顧禾挑眉望著他。

那信使道:“北境那位拿著春蠶劍的女將軍露面了,確實是......楊怡。”

顧禾睫毛一顫,沈默下來。

這時謝逐流正好跨入殿內,聞言朝顧禾望了一眼,又打量著那信使:“你是邊戍軍?”

信使望他一眼,答道:“是。”

謝逐流抱著雙臂站在一邊,有意無意地把目光鎖定在他身上:“幽州軍報不該是太守派人來報麽?什麽時候輪到邊戍軍插手了?”

“大人有所不知,”那信使從容答道,“幽州苦守兩天,人手損失殆盡,幸存者也都是精疲力竭,因而太守大人才叫邊戍軍跑這一趟。”

他說罷擡頭掃了一眼,只見皇帝倚在座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手上甜茶,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而謝逐流則站在皇帝身邊,面無表情地望著他。二人視線對上,信使忍不住低下了頭。

只聽得謝逐流唔了一聲:“你發誓你所言不假?”

信使盡力調息著呼吸:“卑職發誓。”

謝逐流冷冷道:“若你撒謊,你將死無全屍,汝父葬身豺狼之口,汝母被奸/汙至死。”

那信使臉色一變,連魏平安都蹙了蹙眉。

顧禾看了謝逐流一眼,到底沒說什麽。他往後靠在軟枕上,默默望著那信使,一派默許的態度。

信使一咬牙:“卑職發誓!”

謝逐流嘲諷似的笑了笑:“念一遍。”

信使按捺下怒火,重覆道:“若我撒謊,我將死無全屍,我......我父葬身豺狼之口,我母——”

他氣息一窒:“我母被奸/汙至死!”

他說完只覺得自己手都在抖,強行冷靜下來,看向顧禾:“陛下?”

皇帝神色覆雜,微帶責備地看了謝逐流一眼,轉過頭來對他道:“辛苦了,下去吧。”

信使心下巨石落地,趕緊退下了。

待他退下,皇帝命侍奉的宮娥內侍一並退下了,最後走的魏平安警告似的看了謝逐流一眼,關上了殿門。

室內頓時一片寂靜,顧禾轉頭看向謝逐流:“怎麽了?怎麽發這麽大火?”

謝逐流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陛下若是相信這信使說的話,那便下旨處置楊怡罷。”

“何出此言……”顧禾說著反應過來,“這信使在說謊?”

謝逐流望著他:“按理來說,幽州軍報都是幽州太守派人送達,而非邊戍軍。”

顧禾蹙眉:“邊戍軍......趙政......”

謝逐流從袖中取出兩封信,放到顧禾手上:“陛下,這是當年楊怡和趙政互相調查的信函,陛下一看便明白,這兩人不說水火不容,也應當素有罅隙才是。”

顧禾不由得一怔:“你怎麽會有這個?”

謝逐流摸了摸鼻子,沒答話。

顧禾沒好氣地看他一眼:“好吧——所以你的意思是趙政假傳軍情?為了陷害楊怡?”

他搖搖頭:“可是楊怡音訊全無,八成已經死了,早礙不著他什麽。他犯得著冒這個險,非要讓楊怡身敗名裂?”

謝逐流慢慢眨了眨眼:“或許,他意不在楊怡,而是在......龍驤衛呢?”他執起顧禾的手,“陛下......龍驤衛不僅是楊怡的親軍,更是陛下的禁衛啊。”

顧禾驟然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他是在針對我?”他匪夷所思道,“他想做什麽?弒君嗎?”

謝逐流語氣委婉:“陛下別忘了,先帝便是死於刺殺。”

顧禾蹙著眉頭:“你覺得趙政殺了先帝,現在又想殺我?他想自己當皇帝麽?”他說著搖了搖頭,“不對,先帝武功高強,他怎麽可能殺的了先帝,何況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顧禾想到了什麽,話音戛然而止。

他與謝逐流對視一眼:“——夢還魂?”

謝逐流並沒接話,只是順著他的思路分析道:“趙政用夢還魂毒殺先帝,那麽一定是與大理勾結;而北境人手上也有夢還魂,可見這大理人同北境也串通在一起。”他抿了抿嘴角,“好一個長袖善舞的大理餘孽啊……”

顧禾搖了搖頭,神色覆雜:“大理本就是無辜的。要我說,北境也是無辜的。”

“是,在陛下眼裏天下人都是純善賢良之人。”謝逐流聳肩,“不論怎樣,事已至此,陛下該做出抉擇了。”

顧禾看著他:“嗯?”

“楊怡還是趙政?”謝逐流望著他,“若是確信趙政的軍報有誤,那麽便是趙政欺君甚而是弒君;要是楊怡真的身在北境大營,那麽楊怡叛國,龍驤衛也必須做處理。”

“陛下,請做決斷吧。”

四周一時安靜下來。

顧禾表情遲疑:“可有直接的證據證明那信使在說謊?”

謝逐流低聲道:“暫時沒有。”

顧禾默然地望著手上謝逐流遞過來的兩封信:“我不是不信你。”

謝逐流笑笑:“我知道。”

顧禾嘆口氣:“實在是......茲事體大。一個差錯,就是好幾百條人命。”

“不止。”謝逐流深深看著他,“或許顧家的江山是綿延還是葬送,都取決於此。”

顧禾嘴唇迅速地蒼白起來。

謝逐流擡手撫上他臉頰:“沒事的,陛下,有我在。”他為顧禾攏了攏鬢角的碎發,“我親自去北境大營看看,看那到底是不是楊怡。”

顧禾臉色一變:“不要!”

“別擔心我,”謝逐流道,“我武功蓋世,不會有事。”

“......哪有你這樣誇自己的!”顧禾氣急,“那可是萬軍之中——”

“——萬軍之中取人首級,不是很帥嗎?”謝逐流笑道,“管他是不是楊怡,我都給你把那女人的頭提回來,看你還覺不覺得我草包。”

顧禾哭笑不得:“我說著玩的……”

謝逐流一挑眉:“嗯?所以?”

顧禾無奈:“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文韜武略……”

謝逐流笑笑:“還有呢?”

顧禾目不轉睛望著他:“蓋世無雙。”

謝逐流湊近他:“還有?”

顧禾氣息紊亂起來:“此生唯一。”

謝逐流終於吻上他雙唇,顧禾摟著他的脖子,熱烈地回應著。

半晌,唇分。

兩人默默對視,顧禾望著謝逐流,只覺得從那雙眼裏看到了整片星空。

而謝逐流含笑道:“陛下......”

顧禾聲音沙啞:“叫我的名字。”

謝逐流頓了頓,眼神猛地暗沈下來:“顧禾。”

顧禾嗯了一聲。

謝逐流把他壓倒在塌上:“……吾愛。”

顧禾被他熾熱的身體壓在身下,大腦一片空白:“阿流......謝逐流......”

謝逐流深吸一口氣,恨恨道:“等我回來就辦了你!”

說罷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顧禾吃痛,卻見謝逐流站起身來,深深望了他一眼。

顧禾淚眼婆娑地看著他:“阿流?”

“等我回來。”謝逐流深深望他一眼,轉身走了。

顧禾只覺得腰酸腿軟,剛緩了過來便追了出去,正好看到謝逐流打馬出宮的背影。

他有些恍惚地擡頭看去,只見明月高懸,月光灑滿偌大的宮廷。而寂靜的宮廷之外,傳來婦人的搗衣聲。

顧禾這才想起來今日是九月十五,正是中秋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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