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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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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太守剛走出府邸, 便聽到後方傳來雄渾的號角聲。

他不由得擡頭看去, 只見一片黑衣士卒匯成洶湧波濤, 最前方的是一隊玄甲鐵騎,高舉著“趙”字旗幟。

手下人激動萬分:“大人!趙將軍來支援了!”

太守松了口氣,微笑道:“走, 我們去迎接趙將軍。”

一幫人步入正街,只見街上士卒排成整齊的隊列行進著,有騎兵在一邊來回跑動, 嘴裏高聲而快速地吩咐著:“傳將軍令,北伐軍左衛、右衛上山海關駐防,中軍主持幽州城防並糧草事宜,前鋒待命!”

他每說一遍, 所過之處的士卒便齊聲大喝:“喏!”

街上驟然熱鬧起來, 那是一種整齊劃一的喧囂:統一的步伐聲音,統一的兵甲摩擦的聲音,統一的號角聲音……唯有馬蹄踢踏的聲音急促如急雨,令人聽之便熱血澎湃。

太守看了半晌,一時插不上話,更不知道趙政在哪裏。好在不一會兒便傳來轟轟馬蹄聲, 一群玄甲騎兵禦馬而來, 他們身著重甲,腰佩長矛, 太守遠遠看著,便覺得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而被他們拱衛在中間的便是大將軍趙政。他著黑色輕甲, 一身猩紅色披風,嘴角抿著,不怒自威。

太守這才如夢初醒般迎了上去:“趙將軍!”

喧囂之中,壓根沒人能聽清他說話。而趙政習慣性地目光掃視四周,恰好看到了他。趙政於是對身邊那鐵騎耳語了幾句,只見那人騎馬小跑過來,也不下馬,只是俯下身道:“將軍說此地不便,請大人移步邊防營見面罷。”

太守自然是點頭稱是,便見那鐵騎瞥了他一眼,一轉馬頭,重又匯入大軍中去了。

太守的手下不由得咋舌:“這陣仗,可真是夠嚇人的。同樣是將軍,劉志那廝可差遠了。”

“休得胡言!”太守訓斥道,“什麽叫‘同樣是將軍’?一個守邊將軍,一個威武大將軍,哪能一樣?”

另一手下笑道:“他傻了!大人莫跟他一般計較!”說著一肘子捅了捅他同僚,“我看你是昏了頭,那劉志正是趙政的心腹手下,這你都不記得了?”

那手下這才拍了拍腦袋:“是我失言,是我失言了!”

太守嘆了口氣:“劉志呢?趙政來了,他也不出來露個面?”

“——趙將軍!”趙政大老遠便聽到一人的高呼,擡起頭來,果然是縱馬狂奔而來的劉志。

劉志上得前來,興奮道:“將軍可算來了!我可是掰著指頭眼巴巴盼著這一天呢!”

趙政嗤笑一聲:“怎麽?等著我給你餵奶?”

“哎喲!”劉志一拍大腿,“這多不好意思!”

他嘻嘻笑著,趙政卻只是彎了彎唇,便厲聲喝道:“像什麽樣子!坐直了!”

劉志一挺背脊,大聲道:“是!”

趙政淡淡問道:“情況如何?”

劉志一楞:“什麽、什麽情況?”

趙政看了他一眼,劉志一個激靈:“哦!北境!北境人——呃,絕對打不進來,保證萬無一失!”

趙政臉上看不出喜怒:“怎麽說?”

劉志咧嘴一笑:“這不是將軍天神下凡了嗎,北境那幫小賊,怎麽可能得逞?”

趙政抿了抿嘴角,在幽州大營前下了馬:“還有呢?”

“還有?”劉志眼珠一轉,“哎喲說起來,幸虧將軍的聖旨來的及時,龍驤衛那幫小兔崽子已經被押進牢啦!唉可惜只有一半,龍驤衛所有人都忒可恨了——將軍是沒看到上次楊怡帶兵出山海關,哈,那幫白毛雞一個個趾高氣揚的——”

然而趙政也不知道在不在聽,總之是看都沒看他一眼,他目光掃到幽州太守帶著人走了進來,便笑著大步上前:“——太守大人。”

站在原地話剛說一半的劉志把話咽了回去,好險沒把自己噎死,忙不疊跟了上去。

只見幽州太守面上帶笑,老遠便拱手道:“趙將軍!趙將軍可算來了,幽州這下有救了!”

趙政笑著點點頭,剛要說什麽,便見一個心腹手下騎馬進了大營,話到嘴邊拐了個彎,最終只是道:“大人辛苦了,先請進去休息罷,我處理完一點急事後便來。”說罷也不待太守回答,便叫來兩個侍衛,半推半送地把人弄進了營帳。

然後他轉過頭來一指劉志:“你也進去,陪你們太守說說話。”

劉志滿心不情願:“唉誰要跟他說話!一個糟老頭子——哎哎哎別推我我自己走便是!”

趙政冷眼看著一切閑雜人等都進去了,這才擡步走到一個角落,驅散了周圍人群,坐了下來。

他不發一言地看著那心腹,而那人湊近趙政,點了點頭:“軍報送出去了。”

趙政思索片刻:“你說,皇帝會不會懷疑?”

心腹笑了:“有何好懷疑的?幽州原本的人手所剩無幾,派邊戍軍送軍報不是情理之中嗎?”

趙政搖搖頭:“畢竟我跟楊怡……”

“大人且放心,”心腹道,“我們和龍驤衛雖然水火不容,但是這事終究沒擺到明面上,明面上大家都說楊怡和將軍相熟呢——皇帝不會無故懷疑到這上面的。更何況,就算他多心,也沒有證據。如今正是重用將軍的時候,難道他敢對將軍做什麽嗎?”

趙政沈默片刻,緩緩點頭,擡手從腰甲中取出一封信,遞給那心腹:“你看看。”

心腹接過,一目十行地看完,又思索片刻,這才訝然開口道:“阿奴居然在北境營中?”

趙政點點頭,眉頭緊鎖:“他們所說的女將軍‘楊怡’,估計就是阿奴——如斯風采,若是從軍,怕是第二個楊怡了。”

“一介亡國之人,四處投靠,即使有些匹夫之勇,也不足為懼。”心腹笑道,一面低頭又看了一遍那封信,“只是……她居然敢要求將軍打開山海關,這——”

他想說滑天下之大稽,又想到趙政尚未表態,擔心他真有此意,便沒把話說滿,只是小心打量著趙政的臉色:“將軍如何打算?”

趙政面無表情:“我能有何打算?我雖然要皇帝死,但可不想把中原拱手讓給一介外族。更不要說這女人心狠手辣,誰知道會不會反咬我一口?”趙政冷冷道,“如今山海關在手,也算有個談判的籌碼。”

“將軍英明,”心腹笑道,“那屬下便修書一封回絕她。”

“不。”趙政指了指那封信,“你給她寫信,叫她來見我。”

心腹一楞:“將軍這是何意?”

“這個女人,一面搭上我,一面勾結北境,野心和手段都不小,更何況北境營中那一番做派,看來武功也不低。”趙政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不除掉她,我心難安。”

心腹心領神會:“是,將軍。屬下這就去辦。保管讓她有去無回!”

趙政站起身來,淡淡道:“你先想辦法讓她上鉤罷,這女人狡猾的很。”

說著他拍了拍心腹的肩膀,轉身走了。

太守在帳中喝完了一杯茶,聽了一耳朵劉志的葷/話,正苦不堪言的時候,趙政終於走了進來。

太守精神一振便要站起身:“將軍!”

趙政示意他不必多禮:“太守大人,好久不見了。”

可太守此時哪有心思跟他敘舊?趕緊就要問:“將軍是準備依關死守,還是有其他計策?我只怕城中糧餉不夠……將軍帶了多少日的糧餉來?”

趙政卻不答話,不緊不慢地喝一口茶:“這些事情,便交給我們這幫武夫去辦好了。”

“就是!”劉志嘿了一聲,“你們這種筆桿子只會說不會做的,這時候就哪涼快哪呆著去吧!盡他/娘的添麻煩!”

太守跟他共事許久,聽這些話早已聽得麻木,此時便權當做沒聽到,轉頭望著趙政:“趙將軍,話不是這麽說。大敵當前,我怎麽說也是一州太守,於情於理都應當盡一份綿薄之力才是。”

“唔。”趙政聞言思考了片刻,“既然這樣,太守大人便去處理城中治安一事吧。”

他望著太守:“戰事正緊,卻總有些人還在做些偷雞摸狗的事,擾亂民心。茲事體大,便全權交給大人了!”

“將軍!”太守還待說些什麽,卻見趙政站了起來,一揮手:“來人!送一切無關人等出營!擂鼓!點兵!”

眾人轟然應諾,上來便把手無縛雞之力的太守架出去了。太守大人被一幫悍卒拎小雞似的扔到大營外,只得隔著柵欄高呼幾聲:“趙將軍!趙將軍!”

然而大營裏踏步聲聲震雲霄,他的話轉眼便淹沒在飛揚的塵沙中。

太守聲嘶力竭地喊了幾聲,依舊沒人理他,倒是身邊有個熟悉的聲音也在喊:“趙將軍!將軍!將軍啊——!”

太守轉頭一看,見劉志一臉哀怨地望著大營裏面,鬼哭狼嚎:“我怎麽也是閑雜人等?將軍你看看我啊——!”

幽州府衙,大牢。

這裏從來沒這麽熱鬧過,所有牢房裏都塞滿了犯人。這幫犯人還非常之不老實,對著獄卒吆五喝六的,那幫獄卒卻也沒辦法,自覺惹不起這幫大爺,只好跑的遠遠的,任他們折騰。

牢中原本關押的幾個犯人全都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企圖當自己不存在;而這幫土匪一般的犯人則或坐或躺,你一句我一句地叨叨個沒完。

這個說:“怎麽就非要低頭呢?要我說還不如跟劉志那廝大打一場。”

那個說:“你傻?大敵當前,非要內亂嗎?”

先前那人不服氣:“就算是內亂,那也是劉志先挑起來的!”

“行了,”一人勸道,“人家有聖旨。”

那人梗著脖子反駁:“誰知道聖旨是真是假!”

“哎呀,是真的,我都看到玉璽印了——我說你可別忿忿不平了行嗎?吵得我耳朵疼。”

“我是要吵你嗎?”那人瞥了一眼角落裏沈默不語的人,“我要說誰誰心裏清楚!”

“你可閉嘴吧!”又一人加入進來,“他……心裏正難受呢,你非要跟這添堵!有本事自己出去啊!”

那人騰地站了起來:“你!”

眾人趕緊勸架,好歹平息了一場小風波。

角落裏的秦少英默默看著,半晌才開口:“對不起。”

眾人頓時一靜。

“對不起,兄弟們。”秦少英低聲道,垂下頭來,“是我……是我退縮了。”

“你知道就好。”發怒的那人瞥了秦少英一眼,嘀咕道,“曾經是誰說的狹路相逢勇者勝?是誰說的勇往直前不回頭?這下子自己倒成了軟腳蟹……”

秦少英苦笑一聲:“我……我才發現,我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麽勇敢。”

“你可別聽他瞎扯!”勸架的人中有一個說道,“少英,我們都知道你是顧全大局。”

“也不全是。”秦少英神情低落,“我想著陛下愛重我,哪怕是貶斥的旨意,我也不想拂了他的意,怕他來日怪罪於我——我不全是為了大局,也是為了我的私心,為了我的聖寵……”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來:“對不起。”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反倒是先前發怒之人撓了撓頭:“唉,這也沒什麽。畢竟陛下的愛重誰不想要呢?”他瞅了秦少英一眼,“你若能發達,龍驤衛也跟著喝湯不是?秦少英,你會分給兄弟們一口湯喝的對吧?”

秦少英哭笑不得:“當然。何止是喝湯,大家一起吃肉才是。”

眾人笑了起來:“你這會兒還舔著臉要跟著喝湯吃肉,先前罵罵咧咧的是誰?”

“嗨!”那人咧嘴一笑,“我也不是真的怪少英,畢竟不就是坐個牢嘛,不痛不癢的。”

他說著嘆口氣:“我就是想,北境人殺過來了,我們明明在前線,卻不能上場殺敵……虧我當初還抱著建功立業的心思來幽州呢,這下全沒了。”

眾人回想起離京時的雄心壯志,一時都沒說話。

秦少英忍不住回想起那個大雨瓢潑的夏日,他們一群少年銀甲彎刀,縱馬踏水一路疾馳,說說笑笑地趕赴幽州。

如今才剛剛入秋,卻仿佛過了數十年……秦少英第一次有種滄桑的感覺,頗為惆悵地嘆了口氣。

唉,老了呀。

這幫半大少年正唏噓著,長廊盡頭的牢門一響,幾人走了進來,帶頭的獄卒拖長了聲音,還拿腔作調的,在幽暗的牢獄中回響不絕:“清點囚犯了啊!”

說罷換了一副諂媚的語氣,對身後人道:“大人慢點,這裏面臟的很,小心臟了您的靴子。”又道,“大人怎麽有空來巡查大牢?哎喲如今這時景,要我說牢裏這幫渣滓就該全殺了,免得浪費糧食……”

眾人聞言皆是怒火翻騰,卻不由得疑惑非常——那獄卒說的不無道理,這種時候,迎敵都嫌人手不夠,還有心思清點囚犯?

秦少英神色嚴肅起來,低聲道:“小心有詐。”

眾人神色一肅,全神戒備地等著那人走到他們牢房前來。

噠、噠、噠,腳步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來人在他們牢前站定,獄卒側過身,露出身後人青色的袍角來。

那人看了看冊子,慢條斯理問道:“你們犯了什麽事?”

秦少英聽這聲音好像有點熟悉,不由得傾身看去。牢外牢內兩人四目相對,彼此都是嚇了一跳:

“秦少英?!”

“太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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