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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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對勁。

周在元站在辦公室窗邊,窗上映出一道孤單的身影,以及一張淡漠沈凝的俊容。他望著窗外高樓大廈後若隱若現的天際線,想的是近來表現異樣的錢多多。

自從那夜他對她表白後,雖說他給了她時間考慮,但她仿佛一夜之間上緊了發條,行為舉止不再那麽瀟灑自然,總覺得帶點微妙的僵硬。

當然,她還是愛笑愛撒嬌的,照顧爺爺仍是盡心盡力,隨時逗老人家開心,面對他時,也依然噓寒問暖,做足一個妻子該盡的本分。

她還是會在夜深時送宵夜到書房給他,還是會與他肩並肩看DVD,從不抗拒他的親吻擁抱,在床上纏綿時依舊是一只熱情潑辣的野貓。

可是,有什麽變了,她的眼神躲著他,偶爾與他交會時,會驚慌地閃避,仿佛做了什麽虧心事怕他知道。

或者,她是在考慮如何回應他的表白?她覺得很為難嗎?覺得不方便敢齒嗎?

難道……一念及此,周在元一雙大手驀地捏握成拳,臉部的肌肉也因情緒翻騰,有了一絲微微的扭曲。

難道她……想拒絕他?

為什麽拒絕?

思緒亂了,呼吸急了,周在元再也無法假裝平靜,焦躁地在辦公室內踱步,像一頭受困的野獸。

對自己的魅力,他向來是極有自信的,從未想過自己主動表白,對方會不肯接受。這十年來,只有女人纏著他,而他一個冷漠的眼神,一句犀利的言語,便往往能將她們傷得眼淚漣漣。

錢多多,是除了死去的趙怡慧,他第一個認真想要的女人。

他真正想要的女人不想要他?可能嗎?

周在元不願相信,卻不由得感到心慌,許久不曾嘗到這樣的滋味了,為女人而淩亂不是他的作風。

可錢多多做到了,從兩人在飯店初次見面開始,她一步一步走進他的心,在他恍然察覺時,已牢牢占據了一席之地。

那夜,他本篤定她也是愛自己的,可隨著時間過去,他漸漸地不這麽自信了,如果契約到期那天,她給他的答案是“不”,那他該怎麽辦才好?

在愛情面前,平素自詡冷靜從容的他也做不到淡定,思緒整個打結,解不開。

唯有一點,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就是即使兩人之間愛戀的火花只是他自我感覺良好,他也不想放開她,無論如何都不願放手……

“副總!”秘書敲門進來見他神態焦灼,有點驚嚇,這太不像平常的他了。

“你怎麽了?是不是董事長他……”不是聽說昨天已經出院回家休養了嗎?難道病情又有反覆?

“我爺爺很好!”周在元不耐地打斷秘書的試探。“你進來有事嗎?”

“喔。”看出他心情不好,秘書連忙解釋。“是業務部那邊送來的報告,想請你看一看。”

“放下吧,我等會兒再看。”

“是。”秘書放下報告,又提醒道:“半小時後副總要跟客戶開會。”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秘書離開後,周在元隨手翻閱桌上的報告,卻怎麽也看不進去,腦海驀地靈光乍現,匆匆拿起手機撥號。

電話鈴聲響起,正在廚房試做新菜的羅愛理連忙洗手,一面利用圍裙將手擦幹,一面走到客廳接電話。

“愛理嗎?我是在元。”

“周在元?”她訝異。老公的好朋友怎麽會突然打電話給自己?

“你手機沒開,鄭雍說你在家,我就直接打家裏電話了。我知道你跟多多很要好,我有些事想問你,可以麻煩你出來一趟嗎?”

多多怎麽了?羅愛理心念一轉,點點頭。“可以啊!現在嗎?”

“嗯,就現在,我已經在你家巷口了,這邊有一間咖啡館,我去裏面等你吧。”

巷口的咖啡館?不就是在元的初戀開的……羅愛理悚然大驚,慌忙阻止。

“別……你別進去!”

話語方落,她便聽見話筒另一端傳來一聲急促的抽氣,接著是一個男人駭異的低語。,“你是……趙怡慧?你……還活著?”

來不及了!

羅愛理臉色發白,執著話筒不知如何是好。

他三天三夜沒回家。

錢多多來到周在元的書房,恍惚地走動幾圈,最後停在書桌旁,盯著銅鳥紙鎮嘴間銜的那顆玻璃珠。

珠內鎖著紅豆,一點殷紅似血,是她當年送給他的相思……

她怔怔地以指尖撫過玻璃珠,想起那天羅愛理打電話給她,驚慌失措的口吻讓她整個心也跟著提起來。

“在元見到那個女人了!他們倆攤牌了,那女人把你幫她說謊的事情都說出來,在元很生氣,我從來不曉得他臉上可以有那麽陰沈暴怒的表情!多多,你得做好心理準備,他回去一定會問你……”

他當然會問,因為一個謊言自責了十年,封閉了十年,怎麽可能不問?

她等著他回家來問,可日日夜夜地等,他卻遲遲不現身,只派了秘書來取換洗衣物,對在家休養的爺爺解釋說公司有許多事要處理,他就不浪費時間來回了,直接睡在公司。

當時她在旁邊聽著,沒多說什麽,只交代秘書盯著他三餐好好吃,接著回到臥房,埋在被窩裏痛哭了一場。

她很清楚,公司事忙只是借口,他就是不想見到她。

她理解,如果是她被這樣欺騙也會恨,她會恨透那個人,討厭他、排斥他,再也不想見到他!

在元……就是這麽想的吧。

她欠他一個解釋,她知道,可她沒有勇氣主動去找他,很怕看到他臉上充滿厭惡的表情,她會……心碎的。

可再怎麽逃避,面對現實的一天終究要來,她不能躲一輩子。

趙怡慧的再度出現,就是上天給她的警示,她早該對他坦白的……

門扉傳來幾聲叩響,周英雄拄著拐杖,緩緩走進來。“怎麽一大早一個人躲在這裏?”

錢多多定定神,見老人家一臉擔憂的神情,連忙笑著迎過去扶他。“爺爺吃過早餐了嗎?”

“吃過了。”周英雄仔細審視她蒼白消瘦的臉蛋。“傭人說你沒吃。”

“嗯,肚子不餓,我想晚一點再吃。”錢多多扶老人家在沙發上坐下,自動自發地來到他身後,替他捶肩捏背。“爺爺今天覺得怎樣?我看您最近精神一天比一天好,過不久又會恢覆生龍活虎的樣子了吧!”

“嗯。”周英雄瞇眼,放松地享受著孫媳婦的服務。“多多啊,你跟在元是不是吵架了?”

突如其來的一句問話令錢多多雙手一僵,半晌,才又恢覆靈活的動作。“沒有啊,爺爺怎麽會這樣問?”

“看你這幾天好像心情不好的樣子,吃得也不多。”老人家嘆口氣,大手往後,拍了拍在肩上辛勤工作的小手。“是不是在元哪裏惹你不高興了?爺爺替你教訓他!”

“哪有啊?”錢多多鼻尖一酸,得知孫子和孫媳有了矛盾,老人家卻是立刻表態挺才進門不滿半年的她……“爺爺,您對我真好!”眼眶忍不住泛淚,可不過數秒,她便收了軟弱,又綻出燦爛笑容。“爺爺,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麽事?你盡管說。”

“爺爺,您也知道在元他的個性……就是悶了點,他其實很愛您的,只是嘴上不說。他跟我說,小時候他是受您的嚴格教育長大的,他是周家的宗子,得擔起繼承人的責任,他連一般孩子常玩的游戲幾乎都沒玩過,就這樣一年一年地長大……”

“你是怪我對他太嚴苛了嗎?”周英雄皺眉,有點心虛,又有點不滿。

“不是的。”聽出老人家話裏的懊惱,錢多多柔聲解釋。“他能長成今天這樣一個出色的好男人,也要歸功於爺爺的教導。我就是想說,就是想……唉,爺爺,以後他如果還是那麽悶,您別氣他好嗎?我希望在元和您,還有在秀姊姊,你們……都要快快樂樂的……”

“怎麽會是‘你們’?”老人家糾正。

她笑了,眼眸酸酸的。“我是說,我們大家都能平安快樂。”

這答案讓老人家滿意了,眉開眼笑。“好好好,爺爺答應你,我們一家人好好地過。”

錢多多斂眸不語,更賣力地替爺爺捶肩捏背,或許,是最後一次了……“爺爺,今天我去公司找在元好不好?”她輕聲問。

“當然好啊!”周英雄暗暗松一口氣。“哪家夫妻不吵架啊?你們小倆口把事情攤開來說,雙方都各讓一步,要是在元還不講理,你來跟爺爺說,爺爺替你出氣。”

“知道了。”錢多多眉目彎彎,笑得猶如不知愁的小女孩。

周在元正在會議室內對著一群主管發飆。

這三天,他也不知怎麽了,像冰做的雕像,全身散發的寒意令人顫栗,罵人時不疾不徐,陰陰冷冷地擲落一字一句,也不特別暴躁,卻是一針見血,教人毫無回嘴餘地。

誰都不敢靠近他。

原本總是癡癡以仰慕的目光追隨著他的女職員也都識相地收回一腔情意,認真做事,男職員們更是戰戰兢兢,深怕一個偶然的失誤就惹來雷霆大怒。

公司的氣氛很冰,仿佛置身極地。

直到錢多多帶著餐盒過來,才帶來一絲春天的暖意,眾人都在心裏暗暗祈求,希望副總夫人能把乖戾的副總帶回家去溫柔管教一番。

秘書殷勤地迎接她。“副總還在開會。”

“知道了,我在裏面等他。”

等了將近二十分鐘,周在元方結束會議,聽說錢多多在他的私人辦公室等他,那張淡漠的俊顏瞬間有了表情,像是驚怒,又似慌張。

但不一會兒,又恢覆冷淡無痕,秘書眨眨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輕輕推開辦公室門扉,清銳的目光一轉,很快在沙發區找到一道纖細窈窕的倩影。

她穿著一件顏色粉嫩的洋裝,搭著落落大方的披肩外套,長發高高地紮成一束,活潑地在頸後晃動,他曾讚許過她這樣打扮又嬌又俏,有股清新的女人味。

他瞇了瞇眼,仔細打量她,愈看愈生氣,數日不見,她氣色依舊,臉蛋白裏透紅,櫻唇水潤欲滴。

這幾天他吃不好睡不好,在公司裏像尊瘟神,人人見了閃避不及,她倒好,日子似乎過得挺悠哉的嘛!難道她一點都不在乎他的憤怒?

他不相信羅愛理沒將自己偶遇趙怡慧的事情告訴她,明明知道了,卻不放在心上……

不知不覺間,周在元已將雙手握成兩個硬邦邦的拳頭。

“在元,你還沒吃飯吧?”她盈盈起身,甜笑的容顏看不出一絲異樣。“我做了愛妻便當喔!我們一起吃。”

“愛妻”便當?她竟好意思如此大言不慚!

周在元俊容更冷,絲毫沒有過去吃飯的意思,徑自在辦公桌前坐下。“你來做什麽?”

她嬌軀微凝,轉過頭來,卻是嫣然一笑。“怎麽了?我們都好幾天沒見了,人家想你嘛,來看看你不行嗎?”

這女人的臉皮究竟是用什麽做的?

周在元用力捏握掌心。“你真的想我?”

“是啊,人家很想你。”她來到他身後,藕臂親昵地環繞他肩頸。

他眼神一暗。“是想我的人,還是想我的錢?”

錢多多震住。

他冷笑,毫不留情地推開她。“不必演戲了,錢多多,你我都很明白,這戲已經演不下去了。”

她低頭不語,露出一截粉白的後頸。

他瞪著那線條柔弱的頸弧,幾乎有股沖動想一把箍住,仿佛只要他稍稍用力,便能夠輕易折斷……

他深吸口氣,壓抑住想使用暴力的欲望。“當年,你為什麽要那樣做?”

他語氣很冷,卻很平靜,平靜得反而令她更加心慌,雙手絞握。

“說謊對你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嗎?你沒有想過那樣的謊言會對一個人造成什麽樣的影響嗎?”

她想過的,就是因為知道自己錯了,她才會在十年後,千方百計地接近他……

“趙怡慧騙我,你也騙我,你當年才幾歲?十五歲吧,小小年紀就能編出那種漫天謊言,還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就連醫院護士都被你耍了,莫名其妙陪著你演了一場戲。”,周在元漸漸地掩不住怒意,想起當年的自己是如何被騙得團團轉,他就覺得自己好蠢。

“……對不起。”她細聲細語。

“說聲對不起就算了嗎?你知不知道這十年我是怎麽過的?你知道我有多氣我自己,多怨怪爺爺,剛開始那幾年我甚至會作惡夢,夢見怡慧哭著來找我……”周在元驀地頓住,心房冰冷孤寂,宛如一片荒原。

為什麽女人能夠那樣無情地說謊?

當年他全心全意愛著趙怡慧,可她轉身便走了,為了斷絕他的念想,不惜假裝自己身亡欺騙他。

而眼前這個女人,從小便說謊成精,老師、同學、鄰居、朋友,誰沒被她騙過?他曾經以為是那些被她騙的人太傻太單純,沒想到最傻的人是自己!

“錢多多,在飯店那時候,你便是有心接近我的對吧?我們那些巧遇、針鋒相對還有你在臺上彈的那曲〈鳳求凰〉,全部都是你設計好的。”

““你怎麽不說話?有膽子說謊沒膽子承認?你回答我啊!錢多多。”

“是,都是我設計好的。”她軟軟地低語。

而他聽了,全身一震,駭然瞪她。

她鼓起勇氣揚眸,承受他熊熊焚燒的怒意。“從一開始,我就是處心積慮接近你,我想你對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才故意做出那些舉動。”

“為什麽?”他語聲嘶啞。

她沒立刻回答,凝睇他許久,直到明眸珠淚結晶。“你記得那時候我給你一顆紅豆嗎?我說是趙怡慧留給你的。”

周在元皺眉。他當然記得,那顆紅豆至今他仍細心地珍藏。

“那其實不是她給你的,是我給你的。”

“是你?”

“對,是我。”

“為什麽?”

因為母親曾經對她說,紅豆代表相思。

有一天當你遇到一個很喜歡的人,就送他一顆紅豆,這樣他就會永遠記得你。

那天,當她看見他強忍悲痛咬破了自己的拳頭,當她看見鮮血一滴一滴從他唇間流落,相思便熬成了一顆紅豆,纏綿地種在她心上。

一眼鐘情,從此她戀上了一個人,不由得自己。

她想盡辦法打聽關於他的事,聽說為了趙怡慧,他和自己的爺爺鬧得很不偷快,她暗自發誓一定要設法修覆他們爺孫倆之間的感情,聽說爺爺愛下圍棋,她便努力去學,希望有天能陪爺爺一起下,聽說他閑暇時常跟朋友打撞球,她天天去撞球場報到,不間斷地練習。

一切都是為了他,為了使他對自己印象深刻,為了能夠有機會去到他身邊,逗他開心、逗他笑……

“因為我喜歡你。”她悠悠表白。

他駭然一震,不敢相信地瞪著她。

而她依然直直地凝睇著他,淚光閃閃。“十年前,當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喜歡上你了,所以才會用盡心機接近你,當你對我提出假結婚的交易時,你知道嗎?我真的很高興,因為這樣就有借口天天跟你在一起了,至少有半年的時間,你都是屬於我的……”

“錢多多!”他倏地喝止她。“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啊。”她甜甜一笑。

笑得太甜了,令他不由得想起每回她都是用這般甜蜜的笑容說著謊,哄得每個人都開開心心。

她在騙他嗎?她以為只要這般裝裝可憐,他就會因為同情而原諒她了嗎?她是為愛接近他的?說謊!這分明是一場交易,他可沒忘記當時她對自己討價還價的機靈狡猾。

“你說,你從十年前就喜歡我?”

“嗯。”

“是因為喜歡我才故意接近我?”

“嗯。”

他笑了,笑聲很冷,很沈,笑意不及眉眼。“這三天你在家裏絞盡腦汁,就想了這麽個謊言來騙我?”

她微微瑟縮。“我沒有騙你。”

“錢多多,你真當我是傻瓜嗎?被騙一次不夠,還會笨得被騙第二次?你以為我是你住在花蓮時那些老實的鄉下鄰居嗎?被你騙了還逢年過節做家常點心給你吃,把你當女兒疼嗎?錢多多,你在這樣利用人家的善良的時候,良心都不會覺得不安嗎?你是不是很洋洋得意?不管是那些鄉下人,還是我這種自以為聰明的知識分子,全都被你耍得團團轉!這樣的豐功偉業,是不是很值得在你的人生記上一筆,好讓你老了的時候當笑柄說給你的子孫聽?”

言語如鋒銳的利刃,字字句句精準地刺入心頭。

錢多多震住了,是痛,還是麻?她分不清,也許那一瓣瓣的血肉已破碎模糊,所以她才會麻痹得感覺不到痛。

“我沒有說謊。”她徒勞地做最後一次努力。“我是真的……愛你,在元,我愛你。”

“不要那樣叫我的名字!”嘶啞的咆哮震動了氣流,他猛然上前一步,雙手扣住她細致的脖頸。“不準你說愛我,不準在我面前演戲裝無辜!我不會信你的,你跟趙怡慧,你們兩個都一樣!”怒火燒紅了他的眼,狠戾的目光逼得她忍不住想閃躲。

可她沒有躲,靜靜地承受他所有的恨意,這是她應得的。

她看著他,良久,微笑在瑩瑩淚水中綻開。“媽媽怎麽忘了告訴我,謊言說多了,有一天當你說真話的時候,也沒有人會相信了。”

她握住他遲疑的手,緩緩扯下來。“周在元,你不會掐我的,做比做自己想象的更溫柔,不會這樣對一個女人。”

她退後一步,伸手理了理稍嫌淩亂的衣衫,抹去臉上殘留的淚痕。“你打算怎麽跟爺爺解釋我們‘離婚’的事?”

她淡定地問,淡定得令他想殺人。

她深深地望著他。“如果你開不了口,我來說。”

“你要跟在元離婚?!”

羅愛理驚愕的聲嗓在錢多多耳畔炸開,她聽著,卻沒什麽反應,一動也不動地坐著,像個沒有生命的木娃娃。

“多多,你想清楚,別沖動。”羅愛理在她身邊坐下,焦灼地望著她。“在元得知真相,一時無法接受是可以理解的,可我看得出來,你們兩個是相愛的,只要相愛有什麽事情不能解決?你別急,我讓鄭雍好好勸他……”

“不用了。”錢多多握住羅愛理的手,淡淡一笑,離開周在元辦公室後,她洗了臉,精心化的妝掉了,臉色又變回蒼白憔悴,教羅愛理看得心疼。“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別再為難他。”

“這怎麽會是為難?你們明明是相愛的……”

“我不愛他。”

“什麽?!”羅愛理楞住。

“我不愛他。”錢多多靜定地重覆,唯有強烈沙啞的嗓音洩漏了她翻騰的情緒。

羅愛理緊盯她,許久,無奈地嘆息。“連對你自己都要說謊嗎?”

她微笑。

羅愛理簡直不知該說什麽好,又氣又急。“你真的能夠欺騙自己的心嗎?”

“可以的。”她輕輕地回應。“只要我自己也相信。”

只要自己相信,愛也能說不愛,痛也能說不痛,只要相信,謊言便會成真。

“愛理姊,我一定、一定要堅強起來,不然在元他也會……很難受的,他其實是個溫柔的男人……所以我要瀟灑地離開,反正、反正離開他以後,我一樣、會過得很好……咳咳、咳咳咳……”

說識其實並不難,只是偶爾會像這樣噎住,會有一股悶氣梗在胸臆,難過得不能呼吸,會像這樣不停地嗆咳……

“愛理姊。”她緊緊握住那溫暖柔軟的雙手,絕望地想從中汲取力量。“你幫我加油好嗎?”

羅愛理心痛地望著她,啞然無語。

當天晚上,周在元總算回家了。

周英雄一見到孫子,壓在心頭的巨石悄悄安落,卻是立刻將他叫過來,嚴厲地教訓一頓。

“你這渾小子!你當爺爺好騙的嗎?說什麽公司事情多,你很忙,見鬼!真的有忙到三天三夜不能回家嗎?你知不知道這幾天多多在家裏有多擔心?我看她吃不下睡不好,都瘦一圈了!你這小子倒逍遙自在的!”

周在元凝立原地不動,任爺爺痛罵。

“你怎麽不吭聲?以為這樣我就拿你沒轍嗎?你跟多多道歉沒?她怎麽沒跟你一起回來?不要跟我說你們兩個還沒和好。”

“……”

“死小子,你倒是說句話啊!裝什麽木頭人!”

周英雄本來只是作勢罵幾句,可周在元一聲不吭,反倒惹得他真正上火了,恨鐵不成鋼地瞪著猶如悶葫蘆般的孫子。

“爺爺,您別逼他了,我來跟您解釋。”

一道清脆的嗓音落下,爺孫倆同時一震,周英雄有些尷尬,周在元面容冷凝如冰。

錢多多好整以暇地走過來,蓮步生姿。“爺爺啊,其實一切都是我的錯。”

話語一落,周在元陡然震了震,犀利的眸光朝她望去,她裝作沒看見。

“怎麽會是你的錯?”周英雄明顯偏心。“肯定是這小子哪裏惹毛你了!”

“真的是我的錯,一開始就是我說謊騙了他。”錢多多笑咪咪地丟下一枚炸彈。“老實跟您說吧,爺爺,我們兩個是假結婚。”

“什麽?!”周英雄駭然震住。

周在元也變了臉色,陰郁地盯著錢多多,卻沒有阻止她坦承真相。

於是錢多多便流水般地將來龍去脈盡數說了,從十年前她是怎麽幫趙怡慧編了那麽個可惡的謊言,到十年後她是如何費盡心機地接近周在元,與他達成了契約婚姻的交易。

“……爺爺,您知道您這個孫子有多大方嗎?為了請我陪他演這場戲,他給了我兩百萬呢!兩百萬,您相信嗎?”

周英雄愕然不語。他是整個傻住了,這故事對他而言太過匪夷所思,沒想到他和在元爺孫倆竟被一個謊言騙了十年。他楞楞地坐倒在沙發上,拄著拐杖的雙手微顫。

周在元依舊凝立原地,宛如一尊亙古的雕像。

氣氛僵冷,錢多多不覺捏了捏一直緊緊藏在掌心裏的火柴盒,深吸口氣,又繼續說道:“爺爺,您知道在元對我提出交易的時候,我有多高興嗎?”原本脆如珠玉的聲嗓此刻聽來卻令人覺得刺耳。“這麽比喻吧,就好像天下掉下來的餡餅,我想怎麽會有人這麽笨呢?被我騙了一次還不夠,竟然自動送上來讓我騙第二次,而且這次我還能賺到兩百萬呢!爺爺啊……不對,您現在應該不想我這麽叫您了吧?嗯,董事長,其實我跟在元的契約本來還有兩個禮拜才到期,不過既然大家都已經知道真相了,我看我們就爽快一點,提早把合約結束了吧!”

“錢多多,你說夠了沒?”回應她的是周在元冰冷的嗓音。

她顫了顫,笑顏有瞬間雕萎,可很快地又是嬌艷如花。“在元,你說呢?我們就提早結束合約吧,反正我們也沒去登記,不需要真的去辦什麽離婚手續。”

他沈沈地瞪她。“我沒意見。”

錢多多腦海微微暈眩,差點站不穩身子,她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櫻唇終於能夠顫抖地開啟。“那就……這樣吧,我等下就、收拾行李離開,你可別忘了……把剩下的支票給我。”

“放心,我不會忘的,該給你的錢一毛也不會少。”他語氣譏諷。

她又暈了暈,捏在手心裏的火柴盒已扁得不成形。“周在元,經過這兩次教訓,你以後……以後可別這麽傻了,女人……不能輕易相信,不過、這世上還是有真愛的,所以……快點忘了我跟趙怡慧,幸運的話,你會遇上一個……真心愛你的好女人。”

他默不作聲。

“那就、這樣吧,你們……要多保重。”

語落,她木然轉身,捏在手裏的火柴盒忽地滑落了,可心碎的她渾然未覺,猶如一縷游魂,輕飄飄地遠去。

客廳內,爺孫倆各自沈默,周在元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火柴盒,手指撫過盒面上細致的浮世繪,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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