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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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錢多多拿了她應得的支票飄然離去,在周在元心口留下一道重重的傷。

他不準任何人提起她,就連只是她的名字都不可以,他擺明了要將關於她的一切全數由記憶裏抹去,滅得幹幹凈凈,不留下一絲痕跡。

但,分明是存在過的人,分明是真心的愛戀,又怎麽能徹底遺忘?

鄭雍他們幾個曾經試著在大男人俱樂部的聚會裏勸他,可只要一提起話頭,他馬上會變了臉色,陰沈的模樣很是嚇人。

遭受欺騙與背叛的傷痛不是那麽容易痊愈的,大家漸漸地不再逼他,只希望時間能替他療傷。

有一天,當他的傷口愈合了傷痕淡化了,或許他會不再抗拒想起錢多多,可到那一天,兩人還有重新來過的機會嗎?

羅愛理是親友團裏最焦急的一位,她真怕這相愛的兩個人因為一個誤會,一個謊言,就這麽錯過了。

“在元以後想起來,一定會遺憾的。”她對自己丈夫抱怨。“多多是真心愛他的,是因為愛他,想彌補十年前犯下的錯,才會想盡辦法去到他身邊,他怎麽就感覺不到呢?這些日子多多是怎麽對他的,我不相信他一點都不為所動!”

“就算多多愛他,可她曾經欺騙過在元也是事實,一個男人被騙了十年,還先後被兩個自己愛的女人騙,你要他怎麽相信這一次不是謊言?”鄭雍很理性地站在好友的角度分析。

“可這次就真的不是啊!”

“誰能確定?”

“我確定!”

“你確定有什麽用?你是多多的好姊姊,當然站在她那邊。”

“鄭雍!你一直跟我唱反調,是想跟我吵架嗎?”

“沒沒,老婆,我就說說而已。唉,咱們可別為別人家的事傷了和氣。”

“什麽別人家的事?多多是我的好妹妹!”

“是、是,是我不上道,乖老婆別生氣……”

因為自己的情事差點造成人家夫妻失和,周在元渾然不知,每天只是上班、下班,過著單調規律到近乎機械化的生活。

見他鎮日毫無表情,就算笑也只是僵硬地扯兩下嘴角作數,周英雄實在看不下去,這天深夜,他獨自坐在客廳等連日加班的孫子回家,堅持跟他來一場面對面的會談。

“在元,坐下。”他指指沙發。

“有事嗎?”周在元仿佛看透爺爺的企圓。“如果不是特別重要,我累了,想早點回房休息。”

“你坐下就是了!”老人家怒視他。這孩子怎麽就是學不會乖乖聽話?

周在元挑了挑眉,無奈似地在單人沙發上落坐。

周英雄握著拐杖,嘴角抿了又抿,眉宇皺了又皺,表情很糾結。

“爺爺。”周在元很體貼地建議。“要是說不出口就別勉強了。”

“誰說我說不出口?”周英雄瞪眼,他這人最禁不起激。“我是要問你,那天她說的那些話,你相信嗎?”

這個“她”是誰,爺孫倆都心知肚明。

周在元也不裝傻,俊眸垂斂兩秒後,悠悠揚起,迸出清銳的輝芒。“相不相信都沒有分別,我不會原諒她。”

這答案在周英雄意料之中,這孩子的脾氣他了解,倔強起來幾頭牛都拉不動,跟他自己有得拚。“我也不想原諒,不過……”他頓了頓,一聲嘆息。“唉,這陣子我想了很多,你不覺得這個家很空嗎?”。

“不覺得。”周在元語氣平淡。

不覺得才怪!周英雄沒好氣,粗聲強調。“連在秀放假回來,都跟我說家裏感覺很冷。”

“臺北是比花蓮冷一點。”

“去你的!她是說氣氛冷!”周英雄簡直快被這孫子搞瘋了,怎麽跟他對話就這麽困難呢?

“家裏有我跟你,還有傭人,怎麽會空?”周在元依舊是一副淡定的口吻。

真淡定還是假淡定?周英雄瞥望孫子一眼,假意憂郁地感嘆。“是啊,你說怎麽會這樣呢?只不過是少了一個人……”

“爺爺,你到底想說什麽?”周在元清冽地打斷他。

“我就是感嘆一下,不可以嗎?”周英雄理直氣壯。

“沒什麽不可以。”可他不想聽。周在元很不給面子地站起來。“我先回房了。”

“等等!我還沒說完。”周英雄激動的聲嗓在身後追上他。“我查過了,多多把她拿到的兩百萬都捐出去了!她真的不是因為錢才接近你。”

他身子一凜,卻沒有回應,以一個玉樹臨風的背影宣告談話結束,留下咬牙切齒的爺爺。

離開客廳後,他來到書房,取出那顆銜在鳥嘴裏的紅豆,恍惚地在掌心裏把玩。

爺爺問他相不相信多多離去那天說的那番話?

其實他不相信,他看得出來她是為了將所有過錯擔在自己身上,才將自己的心機說得那般不堪。

她以為她演得很好,說謊說得很流暢,殊不知那一字一句泣血的言語有一半都噎在喉嚨裏,顫抖著、破碎著,誰都能聽出那細細的哽咽。

他看出在說那些話時,她的心很痛,而他敢打賭爺爺也看出來了。

他們都看出來了,卻沒有阻止她離開,因為爺孫倆都是高傲的,當年她一個無心的謊言折磨了兩人十年,憑什麽要他們輕易原諒?

他不能原諒她,不想原諒她!

可是……

他想起羅愛理告訴自己關於這顆紅豆的意義——

“那是她媽媽跟她說的,有一天當她遇到一個很喜歡的人,就送他一顆紅豆,這樣他就會永遠記得她。多多十年前送你一顆紅豆,你知道這代表什麽嗎?她那時候就喜歡上你了!”

她喜歡他,從十年前開始。

“她喜歡你,後悔說了那個謊言傷害你,所以才想要彌補你,學圍棋、學撞球,都是為了你,你不覺得她一直努力修補你跟你爺爺的關系嗎?因為她不希望為了一個謊言,害你們爺孫倆心存隔閡。她為了你來跟我學做醬菜,只要你跟她說句好吃,她就樂得像飛上天。你知道你們幫她慶生的隔天,她有多開心嗎?她跟我說她好幸福好幸福,她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出生是件好事,直到那天你親手做蛋糕,你們一家人幫她慶生,她說她這輩子永遠不會忘了那天……”

思及此,周在元深深吸口氣,來到書桌後坐下,打開抽屜,取出一個遍體鱗傷的火柴盒。

“你問我火柴對多多有什麽意義?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很喜歡搜集火柴盒,這個浮世繪的火柴盒是我們一個飯店同事去日本旅游時帶回來送給她的,她每天都要帶在身上,我問她為什麽?她說這算是她的護身符……”

是說謊的護身符吧!

羅愛理不懂為何錢多多要天天隨身帶著火柴盒,可周在元卻懂了,他想起錢多多提起的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說她最喜歡童話裏每個好人都能得到幸福。

小女孩每點亮一根火柴,就是對自己點亮一幅幸福的畫面,她在燃燒一根火柴的短短片刻裏對自己的心說謊,快樂地作夢。

真傻!愚蠢透了的童話故事。

可為什麽,他會覺得胸口隱隱地絞痛?忍不住要想,她從小到大究竟搜集了多少火柴,點亮了多少根?

媽媽怎麽忘了告訴我,謊言說多了,有一天當你說真話的時候,也沒有人會相信了。

夢作多了,回到現實,她是不是感覺特別地寒冷?

周在元將背脊深深靠入椅背,掩眸深思。

今天在公司加班時,他接到羅愛理的電話——

“多多明天要出國了,下午兩點的班機,如果你覺得自己不能失去她,就去機場追她吧!錯過這次機會,也許你們兩個永遠不會再相見,你舍得嗎?”

他舍得嗎?

周在元捫心自問,一夜未眠。

錢多多在機場等周在元。

等著自己心愛的男人,等著看他肯不肯原諒自己?

當羅愛理打手機告訴她已經將她打算出國的事告訴了周在元,連班機起飛時刻都說了,她很驚訝,卻也明白這或許是自己最後的機會。

“多多,我能幫你的只有這樣了。”羅愛理嘆息。“希望在元的腦筋能轉過彎來,去機場把你接回來。”

“如果……他不來呢?”她語音發顫。

羅愛理靜默不語,而她也不敢再追問下去,匆匆掛了電話。

離開周家後,她回到之前在花蓮的住處,租了同一間套房,她想,如果他有心想找她,一定能找到。

她癡癡地等,等了一天又一天,日出日落,她像個呆瓜坐成一顆望夫石,怎麽也等不到他。

她絕望了,告訴自己再等下去也不會有結果,該下個決斷了。

於是她收拾了行李,買了機票,臨行前特地請羅愛理吃飯,算是道別。

或許她心裏隱約是有期待的,盼著誰能將她即將出行的事情轉告他,而他果然聽到消息了。

他會來嗎?

這天,錢多多很早便到機場了,連午餐也沒吃,坐在出境大廳的椅子上呆呆地等,時間一分一秒地煎熬著她的血肉,磨她的心。

起飛前一小時,她辦了Check-in手續,寄了行李,拿到了登機證。

起飛前半小時,她繼續待在入境大廳。

起飛前十分鐘,機場廣播系統響起FinalCall,催促還未登機的旅客盡速登機。

起飛前五分鐘,螢幕顯示她的班機即將關閉登機門,而她的名字傳遍整座機場,所有人都聽見有個叫錢多多的旅客延誤了登機時間。

播音員連續呼叫了她三次。

她坐在原位,如雕像般木然,一點一滴流失著生命。

他沒有來!

班機起飛了,她放棄了登機,可他沒有來。

時間繼續流逝,她從午後坐到了傍晚,又從傍晚等到夜色漸深,班機不停地起降,機場的人潮由熙熙攘攘到零零落落,那個她心心念念期盼的男人依然沒有出現。

於是她明白了,他不肯原諒她,不願來找她。

她等不到他了,再也等不到他了……

想著,錢多多茫然起身,坐太久了,雙腿驀地劇麻,她晃了晃,軟倒在地。

“小姐,你沒事吧?”一個機場工作人員想扶起她。

她搖搖頭,拒絕他的幫助。“沒關系,我自己可以站起來。”

沒錯,她可以站起來的,一直都是這樣的,自從母親過世後,她習慣了一個人,習慣獨自堅強。

沒問題的,她不會有問題的,多少年都這麽活過來了,她辦得到。

她揉了揉麻痹的雙腿,感覺好多了,接著用雙手撐著地面,緩緩直立身子。

瞧,她站起來了,她做得真好,不是嗎?

“媽,我很棒,對不對?不用擔心我,我沒事的……”她對著空中浮現的幻影呢喃自語,那是她死去的母親,正對她慈藹地笑呢!

她努力彎了彎唇角,也想回應母親一個燦爛的笑容,可為什麽反倒是淚水紛紛落下呢?為什麽嘴唇綻開的不是笑,而是一聲聲細細的哽咽呢?

怎麽哭了?不該哭的,不能哭啊!

錢多多拚命用雙手擦淚,愈擦就愈止不住成串碎落的淚珠,哽咽轉成了悲痛的哀鳴,她頓時又腿軟了,跪坐在地,哭得驚天動地,哭得很沒形象,哭得機場大廳每個人都驚駭地瞪著她。

可她顧不得了,她的心好痛好痛啊!胸口整個噎住,都喘不過氣來了,她激烈地嗆咳著,為了讓自己能夠順暢呼吸,她不得不握拳槌打自己的胸口。

錢多多,你別哭,別哭了啊!

心裏嚴厲地告誡自己,哭聲卻是怎麽也忍不住,太多的心酸與委屈,她只能用痛哭來發洩。

就這麽一次吧!就放縱自己這麽一次,今天哭過後,她就會堅強起來,一定能堅強起來……

“對不起……嗚嗚……對、不起……”她也不曉得自己在跟誰道歉,只是覺得不說點什麽,她就會悶死了,會痛得活不過來。“對不起……嗚嗚……”

哀哀哭音在機場內回旋不絕,令人不忍卒聞,而她獨坐在地的身影是那麽孤寂,那麽無助可憐。

終於,一個躲在暗處的男人看不下去了,眼眶劇紅,一顆心被她淒厲的哭聲撕成碎片。

他顫著走過來,蹲下身,展臂將她纖瘦的身軀摟入懷裏。“別哭了,傻瓜,我來了,別哭了。”

他來了?

錢多多昏昏沈沈地揚起眸,昏昏沈沈地盯著眼前一片朦朧的俊容,是周在元嗎?是他嗎?

“是我啊。”他舉手替她拭淚。“我來找你了。”

“你……什麽時候來的?”她不敢相信,懷疑自己出現幻覺。

“早上就來了,我一直躲在一邊看你。”

早上就來,卻直到如今才現身?他這是有意折磨她嗎?他真是太壞了,太壞了!

她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濕潤著他心房。“你、你不想原諒我……就不要來啊,壞蛋,討厭你……”

他聞言微微一笑,星眸亦閃爍著淚光,大手憐愛地撫摸她的頭,嗓音溫柔低啞如大提琴。“乖,不哭了,我來帶你回家了,我們回家。”

“我……沒有家。”細嗓悶在衣襟裏,好生哀怨。

周在元只覺一顆心都活了起來,評評跳著,整個人神采飛揚。“怎麽沒有?傻瓜!”他頓了頓,牽起她的手貼住自己心口。“這裏就是你永遠的家。”

她怔了怔,半晌,哭得更厲害了。

待錢多多冷靜下來,周在元帶她來到機場的餐飲區,點了杯熱熱甜甜的巧克力,看著她慢慢喝。

“好多了沒?”他柔聲問。

“嗯。”她微斂眸,有些害羞地點點頭。

見她喝得唇邊多了一道巧克力胡子,他輕輕地笑,探出手指替她抹去。

她更羞齦了,頭垂得更低了,小小聲地訴苦。“頭好痛。”

“哭成那樣頭當然會痛。”他調侃。

她嘟了嘟嘴。“還不都是因為你?”

他但笑不語,星眸熠熠。

她偷覷他一眼,芙頰暈紅。“你……怎麽會來?”

“我能不來嗎?”他嘆氣。“我怕以後再也見不到你。”

她聞言,心窩甜滋滋的。

“而且你死賴在機場不走,不就是為了等我來?”

是在等他沒錯。

充滿揶揄的口吻令她又惱又羞,可又不好發作,畢竟理虧的人是自己。

“你……還怨我,對吧?”

“當然怨你。”他回得幹脆。

才剛染紅的臉色又倏地刷白。

他心弦一緊,實在無法對這樣的她硬起心腸。他的確是怨她的,所以之前才會一直躲著遲遲不肓現身,試著狠下心不理她,可她的哭聲太悲傷,聲聲如刀,割他的心。

他舍不得啊!

周在元暗暗嘆息,伸手捏了捏佳人嬌俏的鼻頭。“說謊的人是要付出代價的,你以為說幾句對不起就沒事了嗎?”

感覺到他這舉動的寵溺,她心頭的倉皇淡化了些,遲疑地問:“那我該怎麽做?”

“很簡單,留在我身邊,愛我一輩子。”他淡定地提出條件。

她不敢置信。“你、你真的願意?”

“能不願意嗎?”他好似很無奈。“誰叫我愛你!”

這樣的示愛來得太猝不及防,她心韻狂亂,又是甜蜜,又是慌張,不知該說什麽,怯怯地低喚。“在元……”

“爺爺也是這意思,他要我把你找回來。”他補上一句。

“爺爺也……”她更慌了。“可是我說謊騙了你。”

“十年前我是被你騙了,可這一次,你再也騙不了我了。”他定定地凝視她寫滿愧疚的容顏,一字一句敲在她心坎。“那天你離開時說的那些冷血無情的話,我一聽就知道你在說謊,爺爺也知道,姊姊也不相信。”

“你們……都看出來了?”她手足無措。

“你真以為自己是奧斯卡影後啊?”他不屑地冷哼。“錢多多,你江郎才盡了,這次你說的謊誰都騙不過。”

她怔了怔,想到自己自以為“傾情”的演出原來在他們眼裏只是一場鬧劇,不禁有些汗顏,可思及他們之所以能看透必然是因為平日有確實感受到她的真心,又覺得感動,眼眸酸酸地浮上淚意。

“爺爺說要懲罰你。”周在元邪邪一笑。

“怎麽懲罰?”她微笑問。再也不慌不怕了,只要他們都願意接受她,什麽樣的懲罰她都接受。

“還用問嗎?”周在元擺出一副高傲的姿態。“當然是要你留下來繼續當我們周家的宗婦,宗婦不好當的,多多,你會很累很辛苦。”

這就是所謂的懲罰?

錢多多笑了,笑顏如春花嬌媚芬芳。“我會很幸福。”

“什麽?”他沒聽清。

“只要能在你身邊,不管多累多辛苦,我都會覺得幸福。”說著,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水漾的明眸直視他。“周在元,我愛你,從見到你第一眼開始,我就愛上你了。”

這慎重又突如其來的告白令周在元不自在地臉熱,耳根微紅,為了掩飾窘迫,他冷呿一聲,故作不悅地嘟囔。“說這種花言巧語,你倒是真的很在行。”

看出他不是真氣惱,只是小害羞,她忍不住噗哧一笑。

他賞她一枚白眼。“登機證給我。”

她一楞。這話題也轉太快。“幹麽要登機證?”

“看你想逃到哪裏去啊。”大掌攤開。“快交出來!”

“喔。”她乖乖地從口袋裏掏出揉成一團的登機證。

他接過來瞥一眼,眉峰一挑。“原來你打算去香港?”

“嗯,我媽媽葬在那裏,我想去跟她說說話。”笑意清甜,卻又微蘊著淡淡憂傷。

因為太傷心了,所以想去跟自己最親的人訴苦吧!

他深深地凝視她,胸臆微緊,忽地大聲宣布。“我跟你一起去!”

“什麽?”她怔住。

“也該讓丈母娘見見女婿,對吧?”他對她眨眨眼,不由分說地牽起她的手。

“現在還有晚班飛機,我陪你去香港。”

“可是……”怎麽說風就是雨呢?她被他拖著走,一時有些錯愕。“你有帶護照嗎?”

“帶了。”

“機票呢?”

“現在去買,飛香港的班機多的是。”

她不可思議地盯著他。“你早就打算好了是嗎?不然怎麽會把護照帶在身上?”

他沈默兩秒,似乎有些尷尬,但仍是低聲招認。“我就是想,萬一你不肯跟我回去,不管你去哪裏,反正我跟著去就對了。”

“你也會怕我不跟你走?”她驚訝。

“誰知道你這小腦袋瓜會不會轉不過來!”他敲她頭頂一記。

“喔,好痛。”她一臉委屈地抱住自己的頭,明眸仍是盯著他不放,亮晶晶的,好似難以置信他這般孤傲帥氣的男人也會擔心自己留不住一個女人。

他被她看得發窘,又敲她一記。“看什麽看?買機票去!”

“Yes,sir!”她開朗地應,和他手牽著手奔向機場櫃臺,那兩道緊緊相依、活潑又纏綿的身影好似一對私奔的小情人。

媽,我要帶你的女婿來見你了!他是個很帥很酷很聰明又很溫柔的好男人,你一定會喜歡他。

媽,你知道嗎?你女兒我以後再也不用對自己的心說謊了。

因為她已經找到了屬於她的,真正的幸福。

尾聲

“不行了!我好累,我放棄,投降!”

“不可以,是你自己答應的,哪有事情做一半就逃走的道理?”

“可是我沒想到這麽難嘛!嗚嗚~~我都好幾天沒能好好睡覺了。”

“早就警告過你了,做我周在元的老婆可不簡單。”

是不簡單,簡直太難了!

錢多多看著眼前俊帥的男人,眨巴著眼,一臉楚楚可憐的表情。他都不同情她嗎?都不覺得很心疼很想憐惜她嗎?

他瞇了瞇眼。“幹麽這樣看我?”

“看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她嘟嘴。

他一聲不吭。

看他這表情,的確不怎麽憐惜。她更哀怨了。“我不玩了!”氣呼呼地宣布後,她翻滾了一圈想下床。

一條臂膀迅如閃電地橫過來,及時將她拽回來,肌肉結實的身軀旋即壓制她,逼得她幾乎不能呼吸。

“想逃?”劍眉斜挑,墨眸沈暗。

她抿唇不語,心韻不爭氣地加速。

“忘了你之前怎麽跟我說的嗎?”他用拇指狠狠地碾她的唇。“你說能夠跟我在一起,就算做周家的宗婦很辛苦,你也覺得幸福。”

嗯,她是這麽說過。她睜著一雙煙水迷離的眸睇著他。

“這麽快就後悔啦?莫非那些話都是哄我的?”他勾著唇,似笑非笑,沈啞的嗓音卻分明透著威脅,一副你敢再對我說謊試試的口吻。

唉,她怎麽敢再對他說謊呢?

錢多多連忙表忠心。“我沒後悔,絕對、百分之一百不後悔!就是……就是真的很累嘛!”說著,她語音顫抖了起來,眼睛眨呀眨的,仿佛轉瞬間便能眨出剔透的淚珠來。

現代這個社會,還有哪家過年是認認真真當回事過的?偏偏周家這個大家族就很認真!從農歷十二月二十四日送神開始,身為周家宗婦的她得辦年貨、炊年糕、張羅除夕的團圓飯,初一在宗祠祭祖,初二迎接周家女兒回娘家,初四接神,初五接財神……一直忙到正月十五元宵節,她都得扮演7-11好讓周家子孫們隨傳隨到,還讓不讓人活啊!嗚嗚~~見她快哭了,周在元不覺心軟,輕輕嘆息。“我不是早就說過了?要是太累的話,讓嬸嬸她們幫幫你。”

“總不能老要她們幫我啊!既然我是周家宗婦,遲早得擔起主持家族活動的責任,我是想說長痛不如短痛,早死早超生……”

聽錢多多這話說得不吉利,周在元連忙伸手撝住嬌妻的唇。“大過年的不準胡說八道!”

“嗚嗯……”錢多多伸手扯下丈夫的手,他惱了,索性俯下俊唇,罰她一記又深又長的吻。

她被吻得臉紅耳熱,明眸水汪汪的,惹人憐愛。

周在元忍不住又吻了她好一會兒,才喘著粗氣擡起頭。“要是真這麽累,我去跟爺爺說,以後這些事別讓你做了,年夜飯我們可以去飯店吃,祭祖也有外包服務……”

“不行!”錢多多聽了,驚駭地推了推丈夫,一骨碌地起身。“不準你去跟爺爺說這些,祭祖怎麽能外包呢?多沒誠意啊!”

吃團圓飯,過年祭祖,這些大多數人認為已經過時的習俗,代表的卻是維系一個家族的傳承,既然身為宗婦,她就得誠心誠意地擔起這責任。

“可你不是說做得很累嗎?”

“只是剛開始不習慣而已,等過幾年我上手了,就不會累了。你千萬別跟爺爺打小報告,我可以做好的,沒問題的!”

周在元凝視口口聲聲保證著的嬌妻,瞧她焦灼不安的模樣,心弦一動。“多多。”他啞聲喚她,手指溫柔地撥弄著她可愛的耳朵。

每當他做著這像是挑逗又似寵溺的舉動時,她總是不由自主地臉紅,連耳朵邊緣都隱隱暈著粉色。

“你真乖。”他在她耳畔吹氣。“我知道你是愛我的。”因為愛他,才願意為他擔起宗婦沈重的責任,為他辛苦為他忙。

“幹麽啦?”她縮頭躲著他淘氣的手指,只覺一顆心又癢又麻。“很肉麻耶!”

他低低地笑了,舌尖親熱地舔了舔她耳窩,接著將她推倒在床,正當她以為他要對自己“使壞”時,他卻是用雙手替她按摩起來。

捏肩膀、推背、揉腰,他的技巧雖然不及專業按摩師,但其間滿滿的愛憐之意,令她心動不已。

“在元……”貓般的吟喚教人聽了渾身酥麻。

周在元下身一緊,手上的動作不覺變重了。

偏偏那傻氣的女人還沒感覺到異樣,兀自沈浸於極樂的享受裏。“好舒服喔!還有人家小腿也酸,幫我按一下。”

小腿是吧?

周在元眼神變化莫測,雙手落上那白晰細致的腳踝,捏了捏玲瓏的足弓,順著曲線往上,用力按揉小腿,揉得她逸出聲聲心滿意足的嬌吟,接著再往上,溜進細滑軟嫩的大腿內側……

正當他按摩按得心猿意馬時,他遲鈍的嬌妻總算察覺到不對勁了。“你……在按哪裏?”

他沒有回答,手上的動作明確地代替了語言。

“別鬧了!”感覺到那雙不安分的大手竟溜進禁地,她又羞又急,側身想躲,兩人在床上滾成一團,交纏的肢體越發暧昧。

“多多……”他壓在她身上,軟綿綿的呼喚有種撒嬌的意味。

一個大男人發出這種聲音,錢多多只覺得整個心房都甜甜糊糊地,像夏天融化的巧克力。

她迷蒙著眼眸,正欲迎合,忽地,一股酸泛的惡心湧上喉頭,她連忙弓身,伸手掩住櫻唇。

“怎麽了?”他嚇一跳。

“我……想吐!”話語未落,她已推開他奔向浴室,對著洗手臺幹嘔不止。

周在元急急跟過來,一面伸手拍撫她背脊,一面擔憂地問:“是不是吃壞肚子了?還是太累了胃不舒服?”

她搖頭,將喉嚨裏的酸水都咳盡了,胸口仍是陣陣惡心。

周在元見愛妻面色發白,更焦急了,不由分說便打橫抱起她,不顧她的反對,堅持開車送她去醫院。

見丈夫緊張兮兮的,連爺爺跟大姑都驚動了,一家人全慌張地圍過來,錢多多又好笑又感動,粉拳槌了褪他厚實的胸膛,大發嬌嗔。

“周在元,你放我下來啦!我真的沒事。”

“怎麽會沒事?你吐了!”

“只是嘔酸水而已,哪有吐啊?”

“吐不出來才更嚴重。一定是你這陣子忙著過年的事累到了,都是我不好,早該找人來幫你……”說著,周在元不禁懊惱地轉向爺爺。“以後這些過年祭祖的活動我們就外包給……”

“周在元!”一聲氣惱的喝斥。

周在元一楞,低頭望向嬌妻,她蹙著兩道彎彎的眉,粉唇不悅地嘟著。“你不是答應我不跟爺爺說這些的嗎?”

他猶豫地怔住。

她乘機從他身上下來。“我沒事,這只是正常的癥狀而已。”

“怎麽會正常?你都惡心想吐了……”

“那是因為我懷孕了。”

這話一落,威力猶如軍艦發射的炮彈,在周遭炸開驚濤駭浪。

周英雄瞪大了眼,周在秀輕聲驚呼,周在元則是整個人傻了,像木頭般動也不動地桿在原地。

“本來我是想過兩天忙完過年的事再說的,”錢多多略微嬌羞地解釋。“可是……”

“還可是什麽啊!”周英雄首先回神,粗豪的嗓門差點掀了天花板。“你不曉得在我們周家,孕婦最大嗎?過年祭祖哪有你肚子裏的寶寶重要!”

“你這笨蛋!”周在元接著吼,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懷孕了,這陣子居然還給我上竄下跳,裏裏外外地忙碌?萬一動了胎氣怎麽辦?”

“在元你幹麽這麽兇啊?小心嚇到多多。”周在秀責備弟弟,拉過錢多多,母雞護小雞似地將她護在自己身後。

三人反應各不相同,但錢多多感覺得出來,他們對自己都是發自內心的疼愛。

這就是家人,這裏就是她的家,而現在她肚子裏又孕育著另一個周家的血脈,屬於她和周在元的愛情結晶。

太幸福了!

能像這樣擁有家人,擁有家人間親密的關愛,她真的好幸福。

想著,錢多多含淚而笑,伸出小手握住丈夫的大手,賴進他溫暖的懷裏,與他相依相偎。

這輩子,盼能一直和他這麽走下去,做周家的宗婦,做他的老婆,做他孩子的母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全書完

編註:大男人俱樂部成員之一的鄭雍,平時愛損周在元,可他和愛畫愛理的情事又是如何,是否能躲過成員們的賤嘴攻擊呢?請見橘子說1146《下雪的日子想起你》。

後記 季可薔

在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很心疼女主角錢多多。

我想,究竟是什麽樣的生活逼得一個母親要這樣教自已的女兒學會說謊,學會欺騙自己的心?

謊言編造的幸福,真的是幸福嗎?

可其實在寫作的過程中,我漸漸地感悟到,有時候人是需要對自己的心說謊的。

倒不一定是活得不快樂,而是這世上有太多不能求全求完美的事,我們要學會接受不圓滿的缺角。

前陣子和朋友聊天,其實大家的愛情、婚姻或家庭都各自有些問題,但也許是年紀成熟了,閱歷豐富了,我們最後的結論是,就接受吧!有些時候不須去爭個是非黑白,尤其是對自己的親人和愛人。

有時候親人一句無心的話,愛人一個不體貼的舉動,讓我們受了傷,但我們要想想,也許我們也常在有意無意間傷了他們。

人活著心上總會有些大大小小的傷痕,我們要帶著傷痕,又哭又笑地活下去。

聽著感覺悲哀嗎?

但若是我們能夠自在地適應這樣帶著心傷活著的情況,我倒覺得生活會過得更如意快樂。

退一步海闊天空,有句話不是這樣說嗎?可年輕時候的我們總是太執著,太計較,束縛了自己。

所以說歲月固然殘忍,卻也有溫柔的一面,那天我們幾個朋友聊完,忽然都覺得彼此都長大成熟了,很想為自己拍拍手呢!

呵呵,或者也可以說是自我感覺良好?XD

雖然有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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