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阮家禁地

關燈
她睜開眼,滿眼的濕意,透過樹縫之間微弱的陽光,整個身體浮現難以承受的虛脫,她掩著臉,有些發楞,而不遠處傳來一聲聲稚嫩的呼喚,喚的是她的名字,微微的急切感。她下意識推了推頭頂上的樹,卻發覺兩手都用不上力氣。

“阿姐。”伴著微微的驚喜,上面的樹竟然被來的人生生拔出一個洞,千晚瞇了瞇眼,才看清逆光而來的示兒。

“示……示兒。”她張了張嘴,發覺自己的聲音竟然很嘶啞。

“阿姐,我就知道你還活著,我就知道的。”示兒的聲音也很難聽,看來是尋了她很久。

“示兒,先把我救出來,這裏面……很不舒服。”千晚用力扒了扒上面的泥土。

“恩恩。”

半天的時間,終於把千晚從那該死的樹洞裏救了出來,入眼而去,看得見滿是廢墟,整個鳳棲山被掏空了內部,化為平地,四處散落著石柱,她的衣裳上落滿了灰,而一旁來尋她的示兒也是十分狼狽,本來的小白袍子上印著很多泥濘。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是不是阮家的家主繼位快開始了。”千晚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服,輕聲問道。

她並未看見示兒猛地變了臉色的臉,只聽見示兒輕聲地回應說道:“阿姐,你快離開扶歌吧,別,別再回來了。”

她手微微一頓,才轉過頭,盯著面色不好的示兒,才問道:“你,是一個人來找我的?阮家出了什麽事情。”

示兒坐在一旁高高的倒塌的石柱上,面色不安,想了很久,終是頂不住千晚的眼光,才說道:“阮家一切都很好,但是阿姐你,你別回阮家,我是偷偷跑出來找你的。”

“扶歌出了什麽事情,雍和殘魂已經出來了,對嗎?”千晚問道。

示兒的面色猛地變得極為惶恐,他睜大了眼,看著她說道:“阿姐,所以你千萬別回去,千萬別回去,阮家會要了你的命。”

站得極高的家族是不允許任何侵犯與質疑,亦如阮棲梧,亦如這次,他們已經將家族的一切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因為站得太高,離巔峰越近,人心便是越發冷清,這次的雍和殘魂的出山已經危機了整個阮家,即便阮家迎來了這空閑了十年之久的家主,但是比起整個家族已經不算什麽,他們已經做好犧牲她的準備。

“他們想讓你回去,立即接任家主的位子,然後為了阮家的未來犧牲掉自己。”示兒說道,他雙手臂挽著自己的腿,面色淒惶,壓著聲音,“我是在父親的門外聽到的,阿姐,阮家不要你了。”

千晚擦了擦臉上的灰,倒是很平靜說道:“示兒,阮家從來沒有要過我,他們需要的是家主,不是阮蒹葭。”

示兒閉了閉眼,半晌才擡起頭,眼中的稚氣褪去,帶著難以言明的成長的痛楚,輕聲開口:“阿姐,你會不會也因此討厭我。”

千晚低下頭,看著這個有些灰撲撲的孩子,那雙眼像落滿整個陽光,他惶惶般看著她,拉著她的衣角,她嘆了口氣,伸手摘去他發上的枯葉,從懷裏掏出擱放了很久的桂花糕,遞到他面前,看著他很迷糊看著她,才惴惴不安接過來,張開嘴,小小咬了一口,很輕很輕說道:“很好吃的。”

“示兒,我要回阮家。”

他的手卻猛然一松,拉緊她的衣角,說道:“阿姐,你是不是不信示兒?別回阮家,別回去,你會死的,你會跟……跟她一樣,會死的……”

示兒說的她,便是阮棲梧。看著臉色有些激動的示兒,千晚擡頭瞧了眼很遠的地方,突然沈默了。風吹得衣角獵獵作響,吹散她的發,卻令她身形更加挺拔。

“示兒,人生數載中有些事勝過死亡,我不想等到萬骨成灰之時,才覺得遺憾。為了那個人,我願意將命交給天下。”對於一個半大的孩子而言,這些話終究是重了些。

在示兒的一生中,那是最後一次看見阮蒹葭對他說的話,跟最後的笑,很淡,眼裏卻是盛滿了落寞與冷清,這樣的感覺,他只有在封清越的身邊才感受得到,那個被譽為擁有七巧玲瓏心的清貴公子數十年行於這紅塵軟丈間,眼中,身側皆是與人難懂的冷清,那種感覺似乎隔離他與整個世界,而如今,他在她眼中看見了,這令他惶恐,不安,卻無能為力。

示兒伸出手,卻再也抓不住千晚的衣角,他看著她將發淩亂了盤上,繼而轉身,順著他來的路走去,風好大,陽光亦很烈,他卻睜大眼,被陽光刺痛的瞳孔,有些疼,瞬間盈滿了淚。她想為了一人,辜負自己的性命,她說這世間有著比自己性命更加重要的事情,他閉上眼,緊緊懷擁自己,他不懂,也想自己不懂……

千晚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但是當她真正看到的時候,也是很震驚,整個扶歌的地面有些已經漸漸幹枯,甚至本來應該長在田裏的莊家都已經枯萎了,雍和殘魂是因水而生的生靈,它的出山,為了強大自己的力量,竟然在短短的這幾日已經幾乎吸幹了半個扶歌的水。而路上的行人行走匆忙,都是往家的方向走去,一回家便掩閉窗門,不再做聲。

她站在長街上,不多時候,整條街便空了下來,寂靜得有些發慌,她擡起頭,瞇著眼,瞧見那最大的酒樓,她突然想起那日同他在那裏煮茶閑話,富饒詩意,如今空蕩蕩的二樓,連牌匾都落了灰,她覺得似乎已經好幾日沒見過他了,很思念他。

她的步子停了停,望了望前方走向阮家的路子,才轉過身,她想,將來怕是也沒機會見到他了,不如現在去見一面也是好的。

“蒹葭。”她的步子還未走,便聽見身後的聲音,很好,是阮清明的聲音,她嘆了口氣,轉過身。

“蒹葭。”阮清明的神色十分奇特,看著她,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驚奇,躊躇了半晌才說,“既然要回來了,便跟我走吧。”說完,也不等她回應,轉身便往阮家走去,他的步子有些蹣跚,也有些慢,如果千晚真的想走,此刻一定能逃得了。

可是千晚想了想,想著他話裏的意思,又想了想示兒,其實示兒未經歷那些大人的事情,示兒來尋自己終究是阮清明間接促成的,千晚擡步跟上去,前面的阮清明聽到腳步聲,微微一頓,又恢覆如初。

阮家的接任儀式變得極為簡單,本來準備好玄色金線流雲衣跟特地從海外購買的赤金鑲珠白玉冠都未曾用上,連同阮家人準備了數日的儀式該用多少紅綢,多少禮炮,宴請多少客人等等這些事項都被推開了。千晚只是在屋中梳洗了一番,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裳,她出屋的時候看了眼梳妝臺上封清越送來的簪子,想了想才將那支玉簪插進發髻中。

出了屋子便瞧見阮清明帶著眾人在屋外等著,看見千晚出了屋子,阮清明才上前,看著她這一身像極了喪服的樣子,難得皺了皺眉頭,開口說道:“這身衣裳有些慘色單薄,不妨多加些衣裳,女孩子終歸穿得艷些好看。”

千晚極為自然將耳邊的碎發挽到耳後,似笑非笑開口說道:“我自認為這般如今穿著這色兒最為合稱。”她的聲音不好恰好落盡這場子裏所有人的耳裏,一時間場面安靜了。

直到眉長老敲了敲拐杖,有些冷意說道:“為了阮家的延續,這事情是榮譽,你應該是感恩!”

她伸手揮了揮衣袖上的灰塵,對著眉長老微微屈身,笑道:“真是不勝榮焉。帶路吧,阮家的長老們。”她擡起頭,看見遠處的山巒已經隱隱冒煙,整座山由綠色變成灰色。

阮清明也瞧見了,不免嘆了口氣,喚了聲一旁的家仆,便往阮家的禁地走去。

隸屬於整個阮家最為核心,最為正規與嚴肅的地方大概便是這裏,若是沒人去刻意尋找,怕所有人都無法想象整個阮家禁地竟然是在蝕骨泉下面,上面是封家的地界,下面竟然是阮家的禁地,從阮家祠堂下面行走半個時辰的光景才看見整個阮家禁地的全貌,門上是雕刻極為蒼老阮家的古文符咒。

阮清明到門口才停下來,看著千晚,面色有些難看,大概是離其他的長老有些遠,阮清明才開口說道:“蒹葭,你的母親是個極為良善強大的女子,直到今日我也無法想象她已經離世,而我如今卻要對她唯一女兒下手,蒹葭,你不該回來。”他說的話很低很快,似乎有些惋惜亦或有些追憶。

千晚的臉落在陰影處,看不清楚,只是聽見她很低很低地笑著,輕說道:“也許我命應該如此,取姓為阮,這個森涼徹骨的姓氏。”

阮清明不再說話,看著長老們已經走進,才從懷裏掏出把匕首,抓起千晚的手,極為快地往她手心一割,然後猛地將她的手抵至大門中心的太極上。“只有被上蒼認定的人才能開啟這扇大門……”阮清明淡淡解釋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