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我出來。”千晚瞧見他出了門，忙跟著他，卻見他利索鎖了門，“我錯了，你快放我出來，我再也不鬧事了。”

聽著耳邊頗有誠意的求饒聲，封清越淡淡掃了眼，便見面前猛然出現了星霜：“東西可是取來了。”

星霜點點頭，跪在地上，將懷中的東西雙手奉上：“派出的封家精兵五十一人，只有一人將東西取來，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氣息全無。”

他面色未曾有半分動容，手揭開黃色的絹布，看見的便是一方深綠色的玉印，散著幽幽的綠光。“鳳棲山中多有上古咒術，我竟沒想到上古殘留的還是這般厲害，看來我是低估了，封靈印跟這幾物你來保管。”

“待到那日便將封靈印印在這畫上，鎖進榮枯木裏。”封清越想了想，便將東西交給霜隕，“蒹葭今日送來的榮枯木實屬意料之外，榮枯木本是阮家才有，同這印雪紙一起，能保存畫千年不腐不壞，亦是好事。”

“屬下以為主上並不用走上這絕路。”

“做最壞的打算，才擔得了最好的結果。”封清越淡淡說道，“去百盞宴，讓蒹葭一個人好好睡會，她面色不好，看來為了這榮枯木費了不少心思。”

長階寂寂，風回雪轉，天高路遠，一人往足矣。

千晚自然沒睡著，疲怠到極致倒是毫無睡意，書房裏雖有一張小榻，她躺了會才覺得睡不著，便起了身。看著墻邊的書架，裏面有許多藏書，她倒是極為好奇拿了幾本，皆是一些經商的書冊，還有一些雲荒奇異怪誕的書冊，其中一本倒是有些舊了，大抵是翻了許多次。

她便靠著書桌翻了起來，其中竟然有記載畫境的事情，書中記載畫境竟是上古最後一位女神曾經的住處，擁有修覆殘魂的靈力，後來上古隕滅，畫境被人偶爾得知，但凡人皆難以入，終是傳言。

“怪不得司花說能修成神軀，必定是畫境之人，上古殘存的神力竟是如此豐厚。”千晚喃喃低語。

書中知識著實多了些，記載的例如上古的封靈印，雲荒難尋的印雪紙，還有阮家的榮枯木皆是極為靈氣的東西。千晚倒是仔細，發覺這頁竟然折過角，又被撫平過。

“上古雍和！”千晚猛地一驚，其中書中雍和的模樣同她記憶中那個龐然大物十分相似。

“鳳棲山，雍和殘魂。”千晚低聲說道，突然伸手將書中夾著的紙屑拿了出來，暗黃色的紙角，明顯不屬於這本書，她靠近聞了聞，果真聞到一股味道，腐朽的泥味！

“嘭。”手中的書便跌在地上，她腦子猛地空白，突然劃過很多思緒。這紙角是屬於阮家那本書，那本書上記載了什麽事情，竟然會讓封清越去盜取？而將來發生的事情，上古雍和出世？封清越被囚禁湖底？她被送到畫境……

她猛地起了身，忙奔向大門，卻發現上了鎖，她搖了搖半天，以自己的力量是絕對打不開的。

“封清越！……”她大叫道，忽然想起某事，便靜了下來，手有些抖。

若是她沒猜錯，當初洗髓石上沒反應肯定是封清越的手筆，他去阮家的藏書閣尋到了如何讓洗髓石不顯示的法子，他是不想我成為阮家家主，為何為何……

“阮氏一族，以凡體之軀，承天神脈，終遇……”風刮開窗戶，將那本書連著吹了好幾頁，直到最後一頁，那頁最舊，本是無字，卻被地上的茶水浸濕，顯露出來原本的字樣，似乎被摸了好百次，唯有最後幾個字用紅色的勾起，她啞著聲音，“誅心之痛，不得善終！”

誅心之痛，不得善終。她的眼微微松動，眼前突然想起阮棲梧死的模樣。

“區區凡胎妄想得會無上神力，不過是提早生命的輪回。”

“千年的阮家竟然未曾看清，這被傳承的血脈不是福祉，是千千萬萬年的禁錮！”是阮棲梧的誅心之言……

千晚的臉上已經慘白，露出了冷汗，若是封清越妄想用一己之力攔下這命定的輪回，那麽雍和殘魂出山便在他給洗髓石上做了手腳之後已經被觸動了，然後他會身死被囚禁在央巫湖下。一切待到她明了之時，已經沒有任何退路，難道這次也已經無力回天了麽。

千晚的眼裏流著淚，雍和殘魂出山，是早晚的事情，但是封清越不應該死，她的手微微抖動，掩面倒在地上，思緒卻想了很多很多。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光景，她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往窗戶走去，擦了擦眼淚，望去眼下是三丈多高的地面，她咬了咬牙，雙手並用直接往一旁地面的矮樹叢跳了過去。

一陣酸疼，她揉了揉摔疼的胳膊，顧不上被樹枝劃破的臉，才往封家的深處禁地跑去。

她要成為阮家的家主，怎麽會看著封清越為自己而死，只有擁有阮家唯一的神脈才有資格保護想要保護的人，而唯一被上蒼選中的機會只是蝕骨泉……

大抵是今天是百盞宴，禁地的守衛松了許多，其實大概在平時夜不見得有多少人來，畢竟這裏的蝕骨泉著實對外人來說沒什麽用。千晚趁著守衛調班便留了進去，所謂的禁地不過是個類似於聖殿的地方，中間是一灣頗深的泉水，很是渾濁。

千晚嘴角微微一頓，看著渾濁如黃漿的泉水，實在是跳不下去，若是失敗，頂多是屍骨無存，若是這上蒼認證的時間久些，多喝這幾口黃漿水，怕是不死也沒了半條命。千晚不禁有些想說些不文雅之話，怪不得阮家沒人敢用這法子，不怕死也怕被這黃漿撐死。

她聽見外面換班的聲音有些近了，怕是時間不多了，舉起右手，看著手掌心密密麻麻的傷痕，很是溫柔吻了吻，想起那人，眉眼間浮現了絲暖意。又瞧了瞧面前頗為正式的神像，想起曾經銀子罵人的話，便似笑非笑說了聲：“娘之。”舉了舉中指，一股腦兒跳進了黃漿水裏。

同客飲了杯酒，剛放下，手卻微微一抖，手中的杯盞瞬間倒翻在地，封清越面色微變，有些心煩，便看見星霜神色有些慌張進了廳內。猛然站起身子，便看見不遠處的屋宇發出一道幽藍色的光直奔天際，座下的阮清明看見那景色，臉色變了。

封清越奔下玉階，便往那藍光飛去。

“是神明！”阮家一位長老猛地驚叫。

“是神子降臨阮家了……”另一位長老也是十分驚奇，語氣頗為激動。

阮清明面色也是帶著微微喜悅，忙跟著封清越往那道藍光奔去。

眉長老這次看著那道藍光，神色詫異，眼中流轉過喜悅之色之後，有些微微涼意與難以置信，喃喃低語道：“竟然真的是她。”

而不遠處的鳳棲山山體微微有些松動，洗髓石上出現了白色的粉末，“哢嚓”一聲，洗髓石瞬間便化作粉末，山體震動得更為厲害。半山腰流下山下的溪水減慢了流速，似乎在倒流。

迷迷糊糊的千晚並沒有吃到一坨黃漿，她閉著眼，只感覺身上每一根骨頭都是喧囂，流動的每一滴血液都是急速地幹涸，像是有人吸幹了她的血，她感覺自己的肌膚正在縮水，即便她現在被水包圍，她甚至覺得開口說話都已經做不到了。而每一根骨頭像是被周圍的水一點點包圍，一點點融化，變成粉末，直到這個軀體被蝕骨泉完全吞沒。

不會死了吧。千晚只感覺到自己的神識，而肉體已經銷毀，骨沫散入水中，她有些慌了，若是這次死了，真真是屍骨無存。

她沒有睜開眼，看不見面前的景色，奇妙的是，骨沫竟然閃著微微的金黃色的光芒，在水中一點點融合重新鑲嵌在她的身體裏，那種感覺，千晚只覺得跳水前不應該只罵一句，真真是疼到骨髓裏，那種過程卻是極為緩慢的，而疼痛更為清晰。一次次昏死又一次次重鑄每一根骨頭，痛是臉昏死都再痛。不知過了多久，所有骨頭都是已經連接好了，肌膚像是個海綿一點點吸收這水，那水流入她體內，又是另一種疼痛感，如同外來物質生生強行進入你的體內。

千晚皺著眉頭，極為厭倦蝕骨泉流入體內的感覺，畢竟她想的是那看起來黃不拉幾的黃漿流入體內，是多麽人神共憤的惡心感，你能想想今後，你身體內流得不是血，而是一坨坨黃漿水嗎？即便這是神血，這也是極難忍受的。

她皺著眉，不情不願被蝕骨泉一次次碎成渣渣一次次重塑身體，似乎這水一次次在塑造她的可承受力，實在是太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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