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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不見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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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扶蘇在聽到何冷冷的消息的時候是在好幾天之後,他把自己關在顧府關了整整七天,出了門,才發覺在那七日出了什麽事情,何冷冷死了,沈香閣起了場大火,將何冷冷燒死在沈香閣中,那日起了火雖然多數人在救火,但沈香閣是由沈香木制的,是極為易燃的木料,剩下的最後還是一場灰燼,連何冷冷的屍首都看不見。

就如同這個女人一樣,毫無蹤影地來過後,卻也莫名地離去,而她所留在這個人間的所有東西不過是幾幅極好的,曾經被有心人士所收藏的字帖。

他聽說她離去的事實,那天她走的時候正好是他去過沈香閣的那一天。他閉上眼,本應該心順的事情就如同心裏紮了根針,不是很疼卻反反覆覆地折磨自己的神經。不是說了禍害留千年嗎,只有短短數月,你就離開了,還是以這種方式結束準備下次禍害其他的人。

他走在街上,似乎很應景,整條街都沒幾個人,他一路走下去,不知不覺到了青青河畔,那裏站了個穿著黑色長衣的男人,身邊擱了一大箱的傾落東西,瞥眼看見的便是一幅何冷冷的畫像,似笑非笑,艷美容顏。他卻突然想起,今天是何冷冷的頭七,那些愛她容顏,愛她身段的人都怕是忘了她,只有一個人在意何冷冷今天的日子,她是不是活得太過失敗了。

那個男人彎下身子,靜靜燒著紙錢,燒完了又拿了一旁的蘇合香扔進火裏,他聽見腳步聲,擡了擡頭,便看見一臉落寞的顧扶蘇,他說道:“我以為你最後還是會跟冷冷在一起的。”

顧扶蘇聽到這句話,看清了面前的人正是傅七少,卸去平常紙醉金迷的浮華,這個男人穿著黑色的衣裳靜靜的站在河邊,替何冷冷燒著紙錢。

“聽說,冷冷最後看見的人是你。”傅七少似乎累了,盤著腿極為不雅的坐在一旁的大石頭上,很平靜的說,“她是不是很開心,至少走之前見到的是你。”

顧扶蘇想起那天的情景,微微皺起眉頭,那天他們一直在吵架的場景歷歷在目,也許發生的次數太多了,以至於他有些想不起何冷冷那天的神色與裝扮。

“這些天我閉上眼,只能想起那天她來見我,穿著我送給她的衣裳,那衣裳我從外族人手中裏買的,我第一眼看見就知道很適合她……”似乎知道顧扶蘇並沒有回應他,但他仍舊一字一句慢慢的道來。

那天他在屋裏,下人還沒來得及通報,便看見何冷冷來了,那天她的臉色有些不好,即便畫著濃厚的妝容,她進屋的第一句便是:“我知道你能救顧扶蘇,你救他,你想要什麽都給你。”

傅七少見到她便楞住了,半晌才笑著說道:“那你親自伺候我一個晚上,我便讓我父親向王君求情。”

何冷冷點點頭,順手將門關上,面不改色的脫下自己的披風,又脫下外衣,然後連同內衣都隨後脫下,她站在那裏,在淡淡暈黃的燈火中,她就像一具美麗的玉瓷,肌膚勝雪。她淡淡皺著眉,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做。

傅七少擡起頭,打量著她,繼而眼光擱在她腳上帶著鈴鐺的紅繩上,看了很久很久,才輕輕一笑,他從白虎榻起了身。可能是睡了太久的緣故,他衣裳有些淩亂,他一步一步有些搖晃地往她身前走去,擱著外衣緩緩擁抱住她,唇沿著她的耳際一點點親吻到肩上,如同親吻深愛的情人。

何冷冷面色淡然地任由他親吻,眼光看著墻上的字畫,是個前朝極為有名的才子寫的,她突然想了很久之前顧扶蘇曾經說過他是極為喜歡這個才子的,然後呢便沒了。

他低低喃語了幾句,很輕,遠遠看去,像是纏綿耳畔的戀人,過了很久他才伸手撿起她放在椅上的衣服,然後一點點又很認真地替她穿上衣裳。

不多時何冷冷便穿上那身最艷美的華裳,很平靜地看著他。

他放手忽然低笑,靠著一旁的屏風,眼神覆雜,說道:“冷冷啊,替我跳一晚上的舞吧,你從未給我一個人跳過舞。”

那夜,鳳簫聲動,舞姿迷離。

何冷冷果然說到做到,跳了整整一夜的舞,面色越發不好,舞步越來越慢,但是傅七少就這樣很認真喝著酒看著她跳完一場又一場,即便瞧著她面色如霜亦未多說什麽,直到天色漸明,他才派人將何冷冷送回了風雪樓,她已經累到連走一步都腳底生疼。

“顧扶蘇,你這一輩子做得最錯的是恨何冷冷。而我一輩子做得最錯的是我沒能早些知道她。”傅七少將箱子裏的字畫一幅幅扔進火裏,淡淡開口:“很久之前,我便遇見了她,那時候她不是這樣的,我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看了她一眼,我記得她腳裏帶著那條紅色的鈴鐺繩子,可是後來我忘記了,等到我再想起她,我卻無能為力。前朝的孟相是她的爺爺,若是沒有當年那一場莫須有的罪名,她已經是我的妻子。她有過最好的家世,也有過最顛沛的生活。”

“顧扶蘇,我不知道她到底經歷了什麽,被你從一個碧溪山裏爛漫的孩子硬生生逼成風雪樓裏能歌善舞的何冷冷。”他拍了拍手,將箱子裏的東西全部扔進火裏,看著面色漸漸發白的顧扶蘇,又望了望不遠處坍塌的沈香閣,那裏站著個白衣服的小姑娘,突然想起些事情,才低聲說道,“或許,只有她能告訴我們。”

傅七少看著火一點點熄滅,又看了眼荒蕪的青青河,閉上眼,轉身離去。他生於百年清貴的家族,只要他想,便可以在這大秦王庭坐上令人垂涎的權位,可是他要的不過是肆意自由的浪跡,他這一生被人羨慕,卻仍舊羨慕那些沒有桎梏的人生。

顧扶蘇被傅七少剛剛那些話說的懵了,他垂下頭,燒起來的火氣熏得眼睛有些疼,他看著一幅字慢慢燒盡,是詩經裏最好的一首詩,他最為歡喜的一首詩。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那字跡極為像自己的筆跡,落筆人是何冷冷。他曾經在碧溪山同那個姑娘說過,自己的名字便出自這首詩,而她說自己喜愛他的字跡,說要一點點模仿的字跡。

他以為那個姑娘是宋珂,並且深信不疑,因為一切都這麽有據可依,而所有事實揭開之後,卻是森涼如骨地令人發顫。倘若他願意去瞧上一眼何冷冷的字,所有的事情會不會不一樣,是不是最後的結局不會是一具燒成灰燼的屍體跟冰涼的詩畫。

“扶蘇…”身後是宋珂很輕的聲音,微微的緊張與不安。

“碧溪山上的那個跟我寫信的姑娘不是你。”顧扶蘇轉過頭,很平靜地說。

宋珂身體越來越差,但是她睜著眼,嘴角微微顫動,最終還是沒有否認,他眼裏突然流出淚,一滴一滴,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扶蘇……我愛你啊……我愛你啊。”宋珂慘白著臉,低聲說著,一句又一句反覆這說著。

“你走,別呆在這,她不想見到你,也不想見到我。”顧扶蘇挺著身子,聲音卻有些發顫,他一步一步朝著沈香閣的方向走去,路上磕磕碰碰,跌倒了好幾次,每次都很平靜的起身,繼續走下去。

宋珂看著他這個樣子,突然捂著臉,蹲下來痛哭起來。

沈香閣一片廢墟,只有個穿著白色的衣裳的姑娘站在廢墟裏,手中捧著一只很精致的瓷碗,在等待著什麽,若是走近看看,還能看見她碗中似乎有什麽銀色的光在漂浮著。

顧扶蘇在廢墟裏一點點搬走燒焦的木頭,一點點尋找。

“你不用找了,她什麽都沒有留下。”千晚說道。

顧扶蘇堅信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也許更多的是滿腔的後悔沒有法子發洩,他很沈默地一點點扒開廢墟。他的手掌被灰燼裏的玻璃紮了滿手,看起來很是嚇人,面色慘白如雪。

“你要找她,她在這裏。”看不下顧扶蘇自殘的行為,千晚走近他,將碗遞給他。

顧扶蘇聽到這句話,很平靜的看著碗裏的銀色的光芒,啞著聲音說:“剛剛傅七少說你知道所有的事情。”

“……恩。”千晚點點頭說道,“當年你來了這個考取功名,還向國君求取宋珂為妻,你去了大成國那幾天,她也從碧溪山裏出來,路上遇上了很多麻煩,剛到了這裏,便聽到你要娶宋珂為妻的消息,她聽不過去,便去了宋府想掙個理由。”

“她是個傻姑娘,眼巴巴去了,宋府的人怕她壞了好事,宋珂和她父親便將她打個半死扔出宋府,但又怕你回來她去找你,便尋了幾個地痞去殺了她,那幾個地痞卻心生歹念,想對她行強暴的行為,她受不了這些刺激,投了青青河。”

顧扶蘇手一抖,閉上眼,眼淚靜靜滑落,他面色蒼白如紙:“後來她被風雪樓救了是嗎?”

“不,她死了。”千晚低著頭說,晃了晃手中的碗,才說道,“這些事情我是這幾日才明白,她的屍首被人保存在千年寒冰裏,若是加為藥物的輔助還能挽回一命,但是很不幸運的是她的魂似乎被一種靈氣所吸納,破體而出,附在花草上成就了另一個人,就是何冷冷。按照道理來說,這種逆天的行徑是不可行的,所以何冷冷的壽命本就不長,她是恨你而生的,既恨著你又眷戀你,她一見到你便能一點點想起往事。”

“你能救活她嗎?”顧扶蘇低低說道,手卻不住地顫抖。

“……能。”她點點頭,將手中的碗交到他手裏,說道,“我在這裏呆了七天,就是在收集她漂碎的魂,我現在把它交給你,你坐著這裏等魂魄回到這只碗裏,過三天後來找我,你最好把自己照顧好,三天後我還要取你半身精血來塑她的魂魄,也就是會取你一半的陽壽給她,我相信你不會介意的。”

顧扶蘇似乎沒聽見,只是很緊張地捧著那只瓷碗,一動不動地看著它。

千晚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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