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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葬我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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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約如期而至,當顧扶蘇再次拜訪藥鋪的時候,他的打扮讓千晚微微一楞,大概是看慣了他穿著朝服亦或貴族的裝扮,今天他只穿了件棉麻的衣裳,懷裏抱著那只碗。

“你等一下。”千晚有些不好意思說道。她出了屋子,往封清越的屋子走去,大概是習慣平日封清越都在身邊,所以她才想著去找封清越陪自己一起去。

還沒叩門的時候,便聽到屋內一陣急促的低咳聲音。她下意識推開門,便看見屋中冷冷清清,封清越扶著屏風,捂著嘴,似乎沒看見她進去,身體微微後傾,跌坐在長椅上。

千晚似乎楞住了,封清越一身月白的長衣上像是暈開的血色蓮花,不一會兒便滿身鮮血,她疾步走去,卻發現他身邊似乎纏繞著光環將她阻隔在外,而他似乎不知道她竟然來了,忙擡起臉,蒼白的臉上帶著微微的歉意,低低說:“閉上眼睛,別看。”

她卻沒有聽從他的話語,只是深深地望著他。

“……我以為,時間還會很長。”他一邊很輕很仔細的說話,一邊抓著自己的衣袖擦著他嘴邊的血漬,他說話的時候,嘴邊的血一點點溢出來,他怎麽擦都擦不完。

千晚隔著光圈,撫摸他的面容,很安靜地聽他說話。

他眼中盛著她的模樣,但整顆心似乎都將要破體而出,散落四處,他似乎已經可以預見那種場景,整個人被一絲絲剝離,很疼卻只能忍耐,他不願她看見他那副樣子,可是終究讓她碰見了。

“乖……閉上眼睛,一會就好。”他喘著氣,看著她。

她深深地看著他,那一眼,似乎要將他記在腦海中,才很遲鈍地點點頭,一點點閉上眼。

他松了口氣,靠著長椅,渾身整個血脈突然噴湧而出,從肌膚裏一點點滲透出來,然後整個人從身體裏突然起了一道紅光,只聽見細細的霹靂巴拉的聲音,他的骨頭一點點被摧毀。

而千晚只聽見骨頭脆裂的聲音,成渣成灰,她握緊拳頭,卻無力可為,然後她聞見一陣血腥味,極為濃厚,一陣低響之後,她感覺到臉上噴上了一陣溫熱的血。

她皺著眉頭,直到聽見響聲,她才睜開眼,整個屋子除了她並沒有其他人了,甚至連椅子上也沒封清越留下的任何的東西,她瞥眼看見不遠處的銅鏡反映出自己的模樣,本來被沾上的血的臉,那血竟然發著光一點點消散,而額間的青色刺青宛若新生一般,散著光芒,越來越深,一道青光之後,她恢覆如初。

她驀然松開手,掌心因為剛剛握得很緊,發紅並帶著微微的疼痛感,她垂下臉,閉上眼,眼裏註滿淚光,她吸了吸鼻子,擡起頭,轉身出了門,門外的顧扶蘇看著她這樣子,又剛剛目睹那一場奇景,心中多是帶著點憐憫,但看她似乎很平靜的模樣,終究沒說什麽,他抱緊了懷中的碗,跟著她出了門。

陰暗的山洞,發冷的冰棺,還有一旁等待很久的阿漠,他靠著山洞閉著眼假寐了很久,聽到走路聲才睜開眼。

千晚起先見到阿漠的時候十分驚訝,但看到他的模樣,才發覺這個深深隱藏自己的人竟然周身氣質亦是行雲流水般的肆意,那是屬於浪跡天涯的游子被風雪歷練的蒼茫感,也許他久居藥鋪只是為了這一刻,刻意的引誘她去青青河,遇見何冷冷,遇見顧扶蘇。

阿漠朝千晚點點頭,才轉身望著冰棺中的女人,緩緩說道:“請姑娘務必將她救活。”說完,他淡淡瞧了眼顧扶蘇便轉身離開了,守在洞外。

阿漠點點頭,看著顧扶蘇。

顧扶蘇身子微微一晃,才擡步走近,他彎下身子,靜靜地看著冰棺裏的女人,弱風扶柳之姿,那張臉面容蒼白卻是清秀柔美,眉頭微微皺起,她長得同何冷冷很像,只是何冷冷從來都會畫最濃的妝容。看著她,驀然想起那年草長鶯飛,放飛紙鳶的應該是這樣的女子,面容恬靜,扶風碎步,而非作態大家閨秀的宋珂,他同宋珂在一起年餘的光景,心裏終究是落空的,仿若那年碧溪山上如夢一場,直到如今才發覺,只是因為遇見的是錯的人。他怎麽會這般愚蠢的相信能夠寫下千山滅萬水覆般灑脫的詩文會是那個不知愁苦滋味的閨閣千金,而不會是眼前這張臉,他生生摧毀她的一生,連同死後也是這般不得安息。

千晚看著他這副模樣,不免有些感嘆天意弄人,但還是很煞風景地問道:“先前我同何冷冷見過一次,她對我說,若她死了,便將她的骨灰撒入青青河畔,若她想起所有往事,便替她將往事盡數散去,她說,她怕生不如死。”

顧扶蘇的手微微一怔,半晌才低低開口說道:“如她所願吧,她記不得也是好的。”

如你之願,葬我風骨。

他細細地看著她的容顏,似乎在她活著的時候,他怨她恨她,如今她安安靜靜地被封在冰棺裏,他才願意細細去看她的模樣。

千晚示意他起身,才轉身,隔空卷開一張紙,那張紙很單薄,似乎一摸就會碎地,在陰暗的山洞裏散發著淡淡的幽光,碗中的碎光似乎被它吸引,一點點從碗中飛出來圍著那張紙轉,那張紙用來鎖魂的,在輔助著顧扶蘇的血,將會重新“畫”出一個新的魂靈。

放血,勾魂,造魂。

顧扶蘇閉上眼,腦海中充斥著是何冷冷的一生,他心中念念不忘這麽多年的人,才知道她是落敗名門之後,采藥救人的女子,懂得詩詞歌賦的女子。

風雪交加的夜裏,被扔出宋家,她眉眼落上落寞,一場雪下來,她低著頭,咬牙挨過一頓又一頓的毒打,門後是披著白狐披風的宋珂,從門縫裏冷眼看著她卑微的模樣。

而他聽不見任何聲音,看到只是漫天的冷雪下溫熱的鮮血,她一步一步走得好緩慢,在雪裏踏出一個個血印子,他想追過去,卻發現他追不上她的腳步,而她離自己越來越遠。遠遠看著她走下去,被幾個無賴纏上,她跌落在地,沒有力氣再回擊,她睜大眼看著飄下的大雪,眼裏不住的落下了眼淚,她冰冷的身體微微顫抖,被撕開的衣服下面,是帶著鞭打的傷痕。

顧扶蘇奔過去走環抱著她,卻只能看著那一雙雙臟手撕開他心中最好的女孩的衣服,他驚恐,他嘶叫,甚至摒棄了讀書人的斯文,咒罵這些地痞,但是所有事情都如一進行著,他看著那張臉,明明這麽近,明明只有一寸的距離!但他看到的是她眼裏的驚慌,眼裏的希望一點點粉碎,一點點消亡殆盡,他心中最好的女子,不應該落在大雪的深處,被骯臟拖入地獄,被大雪覆蓋一切。而她似乎眼裏一閃,猛地推開身上的男人,往著一個方面跑著,跌跌撞撞掉入青青河畔,她環著自己的身體,等著身體變冷……

他低著頭站在大雪地裏,突然跪在地上,發瘋地拍打著雪塊。心急卻束手無策,明明知道是這一切都過去,但是再回顧,他覺得他的心也一點點冷下去。怪不得何冷冷如此怨他,如若不是他,她該是活得如何地安逸。天微微亮了,他站在雪地裏,像個孩子似的,他看著太陽升起,融化了冰雪,連同那夜埋在雪地下一切都隨著這場雪化徹底消散。

畫面一閃,沒了雪地那一幕,到了碧溪山上,郁郁蔥蔥,那個穿著淡色衣裳的姑娘坐在山野裏,手中握著紙鳶的線,她似乎有些犯困,不註意地一松手,那紙鳶斷了線飄飄揚揚飛了很遠,而她靠著青樹帶著恬靜的笑意閉上眼。

他忽然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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