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扶蘇入獄的消息傳到千晚的耳裏，那時候她正在跟封清越聊天。“我看著那顧扶蘇不像是幹這種壞事的人呀。”千晚說道。

“嗯。”封清越應了聲，低頭看著手中的藥書。

“可是他為什麽入獄了，我還以為他那個富甲一方的宋家靠山能把他救出來，可是外面都說宋家要求顧扶蘇寫了和離書，擺明了是想跟他撇清關系。”

“嗯。”

“你說這是為什麽呀，那宋夫人我雖然看著不大爽，但我覺得她也是極為喜歡顧扶蘇，她怎麽也不去救他。”

封清越聽著千晚喃喃自語說了好多話，放下手中的藥書，一把將千晚抱在懷裏，笑著說道：“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這麽能說。”

千晚張了張嘴，才洩氣說了句：“那時候我還跟你不熟嘛，你說這是為什麽呢。”

“顧扶蘇就算真的沒有罪，但他娶了宋珂早晚會出事的懂嗎。”封清越說道，“他的庭中要臣，卻娶了富商的女兒，而且還是唯一的，大秦國君本來身子就弱，怕不活不了幾年，他下面的幾個皇子都想著那個位子，他活著，顧扶蘇也翻不起大浪，他若去了，幾個皇子中一個登位，第一個先下手的就是顧扶蘇，他的名望在大秦是出了名，而且身後還有個宋家，顧扶蘇在一天，王位的那個人就坐不踏實，怕顧扶蘇投奔其他幾個兄弟去。這次的事情，不過是王庭傾軋的一個小小的縮影，宋家不敢救顧扶蘇，甚至要跟顧扶蘇把所有關系撇清，你明白了嗎？”

“看似人前風光滿面，可是身後顧扶蘇怕是結局也不是很好。”千晚頗為惋惜嘆了氣，看著夕陽冷清的模樣，腹中千種思緒終究作為一聲嘆息說道，“清越，你餓了嗎，為什麽我還沒聞到飯香。”

封清越一楞，低低笑著，而眼前似乎晃過很多場景，他心中似乎有一把刀緩緩淩遲著他的血骨，他吻了吻她的耳邊，說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個人千萬不要害怕。你想做的事，一點點去做，我一定會陪著你，我不會離開你的。”

千晚摸了摸肚子，點了點頭，咽了咽口水說道：“好。”

顧扶蘇再見到何冷冷的時候，他感到時間過了很久，他一擡起頭便看見何冷冷像往常那般看著她，很近也很遠，帶著微涼的笑意，而他坐在死牢裏，味道很不好聞，他的眼中帶著淡淡的倦意跟無奈。

“聽說，宋珂讓你給她寫和離書，你還真寫了。”何冷冷蹲下身子，倚著地牢的桿子，很是冷淡地開口。

他入了官場之後，看明白了很多事情，他這次入獄了，怕也是在劫難逃，宋珂，他不願將她牽連入內，他也想好與她斷絕這夫妻情分，但由宋家親自送來的和離書，終究讓他有些心冷。

“何冷冷，你是來看我狼狽至此嗎。看完了，你就走。”顧扶蘇低聲說道。

何冷冷突然認真地看著他，聲音很輕很輕：“顧扶蘇，如果沒有宋珂，你會同我一起嗎，白頭到老，生死不棄。”

顧扶蘇似乎聽到了，又似乎聽到的極為不真實，他擡起頭，看著面前這個女人，如同開在懸崖峭壁上的花，鮮艷絕美，會讓人遺忘踏前一步的粉身碎骨，她巧言善色，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拆開之後都是帶著毒的箭矢。他無法選擇相信剛才那般溫柔真切地話語會從她嘴裏說出，他靜靜地看著她，她心一點點冷掉。

何冷冷捂著嘴低低笑著，笑了很久之後，才看著顧扶蘇，看了很久很久，才緩緩起了身，帶著笑說道：“顧扶蘇，你真慘。”轉身，逶迤的裙擺在地牢裏分外明艷。

顧扶蘇看著她，那是在他記憶力唯一一次這麽認真看過何冷冷，她穿著城裏最貴的衣裳，發髻上戴的是最好的南海明珠，甚至連微光打在她耳畔的碎發都是細致可見，是個跋扈的艷美的女人，而這個女人得到自己想要的，已經退出他的生命，她走得極為逶迤艷麗，卻微微彎著身子，步履不穩，那一瞬間他似乎覺得她像個落敗者。顧扶蘇皺著眉，沈默不語。

那天看完顧扶蘇之後，何冷冷便轉頭去了傅家，三朝重臣傅家。那時傅太傅出了門遠門，並不在府裏，何冷冷很是輕而易舉的找到了傅七少。那一夜何冷冷呆在傅七少的屋子裏一整夜，直到天微微亮，何冷冷面色極為不好地被送回了風雪樓。

這件事傳到城中，驚起了一陣風，都說傅七少極為喜愛這個何冷冷，但多說熱戀貼冷屁股，但如今何冷冷甘願入住了傅七少的屋子，怕是何冷冷想找個好歸宿，而放眼城中，似乎傅七少才是足夠可以讓何冷冷看得上，這件事將顧扶蘇入獄的事情壓住了，所有人都在想傅七少何時去風雪樓娶了何冷冷這一位大美人。

而那第二日傅七少把自己關在屋裏整整一天，寫了封長信，讓人交給遠在異國的傅少傅傅言，他的父親。

一日後，傳來回信。五日後，傅言歸城，入了宮廷，在宮廷之外正好遇見剛逃出宋家的宋珂，又去了一趟三殿下的府邸。

那天之後的第二日，顧扶蘇被判定是遭人陷害，無罪放回，官覆原職。

顧扶蘇出了牢門，聽見外面的這幾日發生的諸多事情，匆匆回府換了身衣服便出門了，連門外的宋家馬車都沒註意。

“夫人，這大人也太不註意了，夫人為了他折騰這好幾宿，他竟然連看都沒看。”初錦拉下擋布，有些埋怨說道，“這次還是偷偷跑出來的，要是被老爺知道了，怕是又把小姐看得更緊。”

宋珂的身子如今虛弱地呆久了便會犯困，她搖了搖頭，閉上眼，又是反覆的夢魘。

“何冷冷。”顧扶蘇到了沈香閣，看見的便是何冷冷一個人躺在屋裏的美人榻上看書。

何冷冷的臉上塗了濃厚的胭脂，微微擡起眼角，便看見顧扶蘇進屋，但下一個動作，便又將目光放回書中。

“何冷冷！你不是想看著我死嗎，沒看到是不是很遺憾！”顧扶蘇紅著眼，一把奪過她的書扔在一邊，低著頭極為狠厲地說，“現在靠上了傅慎之，是不是有了新的目標。”

“恩。”何冷冷不輕不重應了聲。

“你的心是不是冷的？覺得別人的感情都是可以玩弄的，還是你根本沒有心，你覺得你可以擁有整個天下，沒有什麽可以阻止你！”他抓著她的肩膀，抓得她皺起了眉頭。

“顧扶蘇，你現在在怨我，你是愛上我了嗎？”何冷冷被他箍著抓著有些喘不過氣來，她的身子最近也越發不好，走路走多了便會虛喘，整個人面色都很差。

顧扶蘇被她堵得話說不出來，只是臉色鐵青地看著她。

何冷冷眼中浮上譏笑，說道：“可是顧扶蘇，我對你一點感覺都沒有，你站在我眼前甚至還不如一個傅慎之，只有宋珂那個虛榮的女人才會喜歡你。”

“你當初以為你會比傅慎之好，但那天之後，我發覺你索然無味，不過如此，還不如傅慎之！”何冷冷用手捂著臉低低地笑著，“我這幾日也在想為什麽當初我瞎了眼要跟宋珂搶你，你值得嗎？”

他的手微微顫抖，良久之後，才咬著牙說：“你這種蛇蠍的女人為何還活著。”

何冷冷皺著眉，似乎很認真在想這個問題，說：“大概是沒有我這種蛇蠍心腸的女人變不會襯托出你們這些人的高雅格調。不過，你放心，我也快死了，畢竟連老天爺都看過去的。”

“有的時候我真想用刀刺開你心裏，看看你的心跟我們的心究竟多不一樣！”

何冷冷抿著嘴淡淡地笑著，眉眼間有些疼痛，看著剛剛眠心熬制的湯藥，淡淡冷冷說道：“你要是再不走開，我可是真的會死。”

“而且，我沒有心，這裏，它不在我身上。”何冷冷仰著臉，笑得極為開懷地說道。

顧扶蘇看著那張臉，那張臉用過最好的姿態勾引過自己，卻在得到之後不顧一切的轉頭離開，而他真想捏死這個女人。

他握緊拳頭，滿腔的怒火無處發洩。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可笑，那不如讓我在多說一點，那晚你喝醉了根本沒碰我，我身上的血是每月的月事，你當真以為你碰了我，很自責對嗎？你知道嗎，我看著你第二天醒來的樣子有多麽的可笑，你以為你真的睡了我？我不過是騙你，看你那個可笑的樣子，還是名譽天下的顧扶蘇……”她低低笑著說。

他一怒，揮袖打翻了桌上的東西，起了身，何冷冷擡起頭瞇著眼，門被他極為用力開了之後，只聽見外面的風聲很大，將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他轉身離開，他的肩膀挺得很直，她知道他很生氣，只有極為憤怒，他背對著人的時候才會挺直肩，她看過無數他甩手離開的場景，卻覺得心口難受地要命，也許大限已至，也許她只是最後一次看他離開。

“顧扶蘇，你這一生都活在女人的欺騙裏，你什麽時候可以回頭睜大眼睛去……看看，而不是像個傻子一樣。”

“顧扶蘇，你回過頭，看著我！”

“顧扶蘇……”身後的女人帶著冷意的話，帶著微微埋怨，甚至最後帶著一聲倦累的低喃，她擡著臉，淚水一點點流下來，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而他心中滿是怒氣，卻無處發洩，他不想見到她，她的任何話，任何動作，甚至消息……

何冷冷看著跌落的白瓷碗，碗中的藥水將白色的地毯染上深色，從空中還能嗅到那極為苦澀的藥味，她皺了皺，喃喃說道：“這藥這麽苦，早知道就不喝了。”她環住自己的身子，眼裏像進了沙，眼淚卻止不住的流著，覺得心裏很疼，疼到了骨子了，仿佛有什麽東西準備破繭而生。風吹起桌上的字帖，吹進暖爐，不一會兒起了火，她看著火勢一點點蔓延，淡淡閉上眼，抱緊身子，縮緊美人榻裏。

她在迷迷糊糊中聞到極為濃郁的香氣，她想起了些往事，是曾經勾落下梧桐樹下的細線，是風中吹來淡淡餘芳的不知名的花，是她倦了彎在樹下的恬靜，她想，原來沈木的香倒是令人如此迷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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