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扶蘇擦了擦宋珂臉上的冷汗，才起了身，來的是福佬跟阿漠。他拱了拱手，對著福佬輕聲說道：“內人前些日子……”他停了停，才說道，“落了水，小產了，這幾日夜夜噩夢繞身，能否請大夫開服方子。”

“容我先把個脈，在寫個方子。”福佬聽了，不緊不慢地說道。

接下來便把了把脈，一室安靜。顧扶蘇坐在床邊，看著面色不佳的宋珂，又掃了眼福佬跟福佬後面沈默的阿漠。

福佬起了身，出了裏屋，身後跟著顧扶蘇。“這情況怕是心結所致，我也只能開個安神的方子，若想好起來還是靠解開這心結。”福佬有些惋惜道。

“不知如何解開這心結。”顧扶蘇低聲說道。

“夫人既然小產導致夜夜噩夢，城中富人家中也常有此事，但大多是再讓其懷上個孩子，將這心病有所轉移，這方法雖然說不上多好，但這夫人的註意力便被腹中的胎兒所吸引，對於那個逝去的孩子的沈痛之心也有些放輕，雖然夫人的身子極難在孕，但是老朽有個土法子，指不定有用。”福佬說道。

顧扶蘇皺了眉頭，想了想才說：“還請大夫開幾付安神的藥。”

福佬看著他面色不好也不多說什麽，官宦人家的事情，他還是猜測過多的好，吩咐隨來的封鉞：“阿漠，你將我說的藥方寫下來。”

“好。”

顧扶蘇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阿漠在桌子上埋頭記下了福佬報的藥方，等福佬說完，他停了停筆，又在紙上動了動，才將藥方遞給顧扶蘇。

“多謝大夫，初錦，送大夫出門。”顧扶蘇接過藥方，福佬笑了笑，掃過眼他手中的藥方，動作一滯，在初錦的指引下，出了門。

出了門的福佬看了眼沈默的阿漠，想了想才說道：“你添了一味藥……那顧家的夫人可是以前招惹過你嗎。”那藥能令她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有子嗣。

阿漠看著福佬蒼老的面容，頗為冷靜地開口說道：“她是罪有應得。”

福佬看著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這個面容沈靜的人到了自己藥鋪，跟他說想求個安靜的地方過生活，他答應了，留他做自己的徒弟，才發現他的醫術比他高了許多，這樣的人，應該是浪跡天涯，而能夠在一個地方安安靜靜生活，怕是為一些事羈絆而選擇停留。

他搖了搖頭，人老了，看透了許多事情，也不想再管這些事情。

而另一邊卻是，“初繡，按著這藥方去買藥給夫人服下。”顧扶蘇將手中的藥方交給另一個婢女，又瞧了眼裏屋，皺著眉說道，“我出門一趟，你好好照顧夫人。”

“是。”

出了顧府，顧扶蘇卻不知道去往何方，擱在以前，他定會陪在宋珂身邊噓寒問暖，可是他想起宋珂剛剛發狠的面容似乎覺得陌生很多，不願呆在那地方。他這一生落魄過，卑微過，到如今的名滿京都，他心中依舊未曾忘記自己的初心，那個在他最落寞時候陪過自己的人，他願意用這一輩子的時間珍愛，但是這個人卻跟曾經的那個人越來越模糊，明明是一個人，為何卻又這麽陌生。

他猛然跟別人撞了滿懷，他回過神，表示歉意，掃眼四周，發現不知不覺到了陌生的地方，他擡起頭，卻看見一抹亮麗的艷紅，那個風華絕代的女人，閉著眼躺在酒樓二樓的陽臺上，面容精致，懷中抱著最好的千金醉，而一旁盤坐著的是傅七少，一杯一杯喝著酒，一手纏著何冷冷的發尾，面上帶笑，看見樓下的顧扶蘇，笑得更為開懷，用酒杯隔空一碰，一飲而盡。

顧扶蘇淡淡瞧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有些人啊，就是這麽討厭。”傅七少隨口說道，轉頭看著醉酒的何冷冷，笑道，“也只有你會喜歡這種呆子。”說完，在她臉上重重一吻。

又過了幾日，豐都出了大亂子，以二皇子為首的一行人起兵造反，自那日天黑後，派了幾千精兵圍堵了皇城，直逼宮廷，大皇子以一己之力將二皇子抵擋在外，卻在箭矢之流中命喪黃泉，三皇子偷偷帶走驚嚇過度的君王，在半路迎上趕來的援軍，至此，二皇子兵敗，押入天牢，其他一幹人等均送入死牢，其中包括顧扶蘇，說起來顧扶蘇並不曉得這些事情，但因為曾是二皇子管轄下的國子監監事，這事情令那位掌權者知道，邊上的宦官又道了幾句是非，便因此牽連入了死牢，這其中的曲曲折折也不過是上位者的心思，若論多想，不免是一場場權貴下的亡骨罷了。

此事一出，牽連甚廣，首富的宋家當家宋老爺子聽到這個消息，想了半宿，天色微寒，他落了一夜的冷意，看著屋內的夜光珠比宮中的更大，才恍然間想明白許多事情，便吩咐自己的親信管家說道：“把珂兒接回來，你去打點下死牢，務必見到顧扶蘇，交給他個東西。”

“老爺是想用什麽法子救顧少爺。”管家說道。

“自身難保，談何救命！糊塗啊糊塗，時至今日我才發現我真是老了。”宋老爺嘆了口氣，“快去把小姐接回來，我們收拾一下離開豐都。”

“不，我為什麽要走，那是我的夫君，我為什麽要走！”宋珂看著趕來的宋家仆人，冷著臉呵斥說道。

“小姐，這……是老爺的意思。”派來的仆人沒見過這溫順的小姐發脾氣的模樣，一時間不知如何做，都楞在那裏。

“我是顧扶蘇的妻子，他現在入了天牢，我要求我爹爹去救他，我爹爹是城中首富，他肯定有法子。”宋珂抿著唇，看著仆人，有些銳利的聲音，“你們若是想棄我夫君不顧，怕是狼心狗肺地很，莫讓他人嗤笑我們堂堂宋家。”

“夫人，小心氣壞了身子。”初錦扶著面色蒼白的宋珂，急忙緩聲說道。

“你們都出去。”宋家老爺走了進來，看著面色不好的自家閨女，心疼的扶著她坐下。

“爹，扶蘇不是那樣的，你想想方子救他出來好不好。”宋珂來不及緩氣，忙扯著他的衣袖說道。

“就算他沒罪，但他娶了你，就是有罪，顧扶蘇，我們救不起，也不能救。”宋老爺惋惜地搖了搖頭，他彎著腰，衣裳也是半舊的，他的精神仿佛一下子衰老了下來。

“爹，什麽意思！為什麽不能救，我們宋家有的是錢，王庭要多少，我們都能給，只要扶蘇回來！”宋珂皺著眉，不解說道。

宋老爺看著宋珂的模樣，想了想才說道：“我已經請人送和離書去給顧扶蘇，他若念著你，便放你走。我們離開這裏，不要再回來了。”

“爹！”

“別再說了，初錦，帶小姐走！”

這一頭急急火火，鬧得不可開交，風雪樓那一頭，服侍何冷冷的婢子眠心將顧扶蘇這事跟乏累的何冷冷一說，何冷冷頓了頓，閉上眼，躺在美人塌上，許久之後吩咐了句：“前些天送來的李子不錯，你出去再買些過來。”

所有人都以為何冷冷會幹出什麽大事出來，但似乎讓所有人都失望，何冷冷每日照舊行程，仿佛那個入獄的人與她也不過是個陌生人罷了，別人不免說起何冷冷的心就如同這名字一樣都冷的，而那個明媒正娶的宋珂一次又一次用盡自己的法子想著就出顧扶蘇，但似乎所有辦法都沒有效果，她的面容一天天憔悴，連宋老爺也看不下去，直接將她關在家裏，本來宋家想連夜出門，又被最近這一宗大事整個城只許進不許出的規矩困在城中。

“姑娘，姑娘不好了，外面，外面宋家的一個女人來找你，看起來瘋瘋癲癲的。”眠心進了屋，看著習字的何冷冷，走得急促的步子也不由得放慢。

“是宋珂？”何冷冷淡淡說道。

“……是，她看起來很，狼狽。”

“叫她進來。”何冷冷沒有擡頭，專心寫著手中的字帖，又想到什麽說，“去取些前些日子進來的茶葉，煮一杯給我，她的就不用準備了。”

“是。”

過了一會，來的人的腳步急促而淩亂，剛進屋，便嘶啞尖銳地說：“何冷冷！”

何冷冷寫完最後一個字，才漫不經心擡頭，卻看見面前的女人的模樣，不禁一怔，笑道：“宋珂，你比以前更醜了。”

的確，蒼白著臉，枯燥的幹黃的頭發怎麽打理都回覆不了從前的模樣，臉上黑眼圈很是明顯，眼珠暗黃，整個人的精神都是萎靡的，即便穿的是最好的衣服，依舊像是落魄的貴族，反觀何冷冷，即便穿著最簡單的衣裳，整個人都極為艷美。宋珂眼中帶著極大的諷刺與嫉妒。

她最近總是在做夢，不僅僅夢見自己死去的孩子，還夢見很多年前的事情，似乎比以往更嚴重，一閉眼都是血光，無論怎麽調理都無法趕走這夜夜噩夢。

何冷冷看著一旁眠心煮茶的動作，不免彎下身子，指導她做錯的動作，茶香四溢，不多時，眠心便將茶端給何冷冷，然後靜靜候在外屋。

何冷冷吹了吹滾燙的茶水，才看著她說道：“你來找我什麽事。”

“我知道你可以救扶蘇，你去救他。”宋珂嘶啞地說，有些頹廢地站在一側，突然喊著，“救扶蘇！你不是認識很多王庭的人嗎！傅慎之！許長歌！江和！只要你願意陪他們睡覺，扶蘇就可以出來了！你不是說你愛他嗎，你愛他，為什麽不去救他！”

何冷冷的面色微微一頓，餘光瞧著宋珂，一旁的眠心有些不悅，低聲很是厲色道：“宋姑娘，你說的這些是什麽話！”

何冷冷抿了口茶，悠然坐在美人榻裏，笑著看著宋珂，很清晰地說：“你知道我為什麽還活著嗎？”

“因為我要看著你們不得好死，一寸寸皮膚都爛掉，整個魂靈都獻給恐懼，連下世為人的機會都沒有！”

“顧扶蘇會死，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膚，你所撫摸過的每一寸肌膚，都會一點點割掉，然後在風中腐爛，被禿鷹吞噬。而你……”何冷冷起了身，一步步接近，語速慢而清楚，“你會整夜整夜被恐懼所包圍，你的手沾滿鮮血，有我的，還有你的孩子，你那個不成形的孩子，夜夜向你索命，為什麽孕育自己的娘親會這麽殘忍將自己剝離掉，他……”

“夠了！夠了！啊！你這個瘋子。”宋珂抱著頭，大叫起來，冷眼盯著她很是兇狠。

“你以為你得到顧扶蘇嗎？你失去孩子的那一天，他是宿在我的沈香閣，你在你的顧府夜夜噩夢，他在我這親吻我，愛著我。”何冷冷彎下頭，睥睨看著跌倒在地的宋珂，笑著說道，“宋珂，你以為你掠奪我曾經的一切就能夠站在他身邊嗎，你還是輸了，輸給我何冷冷，你以為你能用誓言綁住顧扶蘇一輩子嗎？有我何冷冷在，你宋珂不過是個跳梁小醜而已！”

宋珂離開之後，她坐在窗前看著一地一地繾綣敗落的李花，忽然心生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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