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允你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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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墨州城外待了將近兩日,才將所有傷患安置好的,將城外幾戶零零散散的被雪壓了屋子的百姓先行住進墨州的客棧,這些事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著實是比較艱難,從銀子如今癟下來的小肚子就可以看出來了,但好歹有封清越在一旁看著,千晚倒是這兩日過的還是很不錯。

如今雖然解決了百姓之事,但要想這雪鏟去還得些許時日,千晚一行人倒是走不了了,在沈沈梵頗為熱切的挽留跟銀子毫無意外的倒戈相向之後,千晚跟封清越又一次回了沈雪閣,現在的沈雪閣褪去了那些華美的新婚裝飾,看起來頗為樸素安靜。

沈沈梵剛進門便看見青十一候在門口來回走路,頗為焦急地等待,他步子一頓,便想了些什麽,眉頭一皺,青十一看見沈沈梵回來,忙上去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便看見沈沈梵已然是拋下千晚跟封清越急匆匆往偏院走去。

“可是許小姐……夫人出了什麽事情。”千晚不免開口,看著青十一頗為憔悴的面容。

青十一低著頭,搖搖頭,跟進千晚邊上,才低低說道:“大小姐將夫人關進柴房,已經兩天了。”

千晚皺起眉頭,想了很久,才吐出幾個字:“其實你家少爺是撿來的對嗎?”

青十一被這句話一驚,擡起頭看著千晚滿眼寫著“為什麽你家少爺人這麽好,但是你家大小姐卻這麽惡毒”的灼灼目光盯著她看。“他們……他們應該是親生姐弟……以前舊人都曉得,只是以前少爺離家出走過……但少爺屁股上有個梅花胎記,還是紅色的,一般人都是不能模仿的,所以老閣主在世的時候,才通過這個法子找到少爺……”青十一順了順喉嚨,倒是極為利索地說出口。

“哦?”千晚抑揚頓挫地說道,滿眼是遮不住的好奇心看著青十一。

青十一本來就是個活潑的姑娘,在沈雪閣呆久了,被壓抑的小天性如今能夠有人一起分享也是頗為感興趣,跟千晚湊在一起,也是忘記了她如今的夫人是身處於火熱之中。

“聽說是少爺自己回來的,說是在外歷練幾月,本來好好的一個貌美如花的小少爺,變成個黑炭球子,嘖嘖嘖,差點連老閣主都認不出來,還是在屋子中扒了褲子認出來的,你知道不,咱們的小少爺聽說以前漂亮極了,像個小姑娘似的,墨州好多走了眼的小公子們都想娶我們的小少爺,如今還有人惦記著跟我們少爺能夠來一場轟轟烈烈的分桃斷袖的愛情,可是急死我們這些人,如今少爺娶了夫人,整個墨州的人都是極為開懷的,都曉得了少爺這個愛美色不愛男色的人兒,都等著少爺夫人的再出喜訊。”青十一像倒豆子一樣劈裏啪啦連說帶跳講了許多。

千晚目不轉睛地猛地點頭。

而另一側的柴房中,烏黑黑的屋中散發這腐朽的氣息,有些淩亂的頭發散開在地上,那身衣裳上明顯已經臟了許多。袖口伸出手很細,帶著恐怖的傷口,幾乎已經流膿了,若是這般悄無聲息地躺著,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她已經死了,只有她指尖微微動著,很輕很慢。屋頂上傳來似乎是磚瓦的松動,整個屋子安靜下來,只有上頭的磚瓦似乎很是焦灼不安。

那雙眼皮似乎有千斤重,她舔了舔幹裂的下唇,聽見上頭的聲音,用極為冷靜卻很輕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離我遠一些,這是命令。”

上頭的磚瓦猛地一聲響,似乎更加著急,她閉了閉有些酸疼的眼皮,低低喘了口氣,才不緊不慢又說了一遍:“這是命令!若是你想擡著我的屍體回華朝的話……”頭頂上一陣翻騰,一霎時間便安靜了下來,她松了口氣,閉上眼,腹中的傷勢已經是痛的她沒有知覺,反而覺得有些餓了。

她咬了咬唇,似乎咬出了血,舔了口,將那腥味的咽下去,才令她整個腦子不是太混亂。她一邊安慰自己不是再一次把小時候的痛苦再經歷一次,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一邊又覺得如今的身子越發嬌貴了,連這麽小小的挫折都受不了,真真是被如今的腐朽生活慣壞了。

她想著以前的事情,令整個腦子不至於昏睡過去,她覺得若是睡過去,怕是再也醒不過來了,若是死在這裏,真是丟了華國的臉面。她想了很多,從幼時的戰亂到那人年少帶著自己走進逶迤的宮殿,走入整個華國的中心,站在華國的最高處。

她想了將來很多種的結局,最好的是陪著華承衣將華國治理好到死,最差的結局是她為了他的大業死於某場戰亂或權謀,如今她踏進這鬼門關半步,才覺得其實自己真的不願意離去,她怎麽會願意將自己埋進墳墓裏,令他一人撐起這偌大的華國……

風吹著大門,有些冷冷作響,然後門霍地大開,她聽見步子急促的聲音,她低低呢喃著那兩個字,留在嘴邊:“承衣……”

那步子一頓,似乎嗅見滿袖苦澀的藥味,然後是一個溫暖的懷抱將她妥帖放入,抱出了屋子,一路上的疾走將她顫顫驚醒,她睜開眼,看見的便是有些憔悴的沈沈梵抱著她抿著唇不說話。

她別過眼看見的是滿眼綴雪的梅花和漫天飛舞的雪花,她伸開手,不在意沈沈梵一路上的奔走,她手上的肌膚已經開始化膿,不化膿的地方卻是一寸寸的幹裂,她似乎不在意,握著跌在手心的雪花,很輕地開口:“同很多年一樣的大雪,我以為我會死在那年,想不到我活到了如今,這偷來的性命,我不知能挨過多少個大雪的日子……”她說的很輕,幾乎是開口間便化在風雪中,她發蒙的耳朵也幾乎不能講明她自己說了什麽,更何況沈沈梵。

“許清婉!許清婉!我守了你這麽多年,你怎麽會舍棄我!”滾燙的胸口傳來他至今為止最冷怒氣最大的聲音,卻聲音壓得很低,仿若是被這墨州的雪天壓得極重。

許清婉……她是許清婉……她想著,閉上眼,舔了舔嘴角,晃了晃腦袋。猛地睜開眼,那雙眼不再是那般溫順淡雅,反而如嗜血的小獸般帶著極為狠戾冷漠,她張開嘴,毫不意外地咬上了他護著他腦袋邊的手腕,似乎下了大力氣,生生咬出了血,她的唇瓣貼著那絲血,似乎有些難以克制般地舔了下,然後繼續咬下去。

沈沈梵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招猛地一頓,又面不改色地往自己的屋子裏走去。

她閉著眼,腦子已經是一片混亂,只是嘴下那塊血肉是她唯一發洩的出口跟欲望,她用齒磨著他的肌膚,幾乎能夠感受到血一點點流出來,流進她的口腔,順著喉嚨流進她的心底,填滿她心底的怒火,跟不自然的害怕,她不是許清婉!不是那個嬌弱不能的雲州許氏!她是……她是華搖光……

她閉著眼,聽見他踹開屋子,將她擱在床榻之上,屋中的暖意令她有些回過神,松了口,便是一床被子擁著自己,然後她聽見炭火燃燒著,聽見屋門被關上,聽見他在櫃子拿東西的聲音,她覺得她可能瘋了,竟然會對沈沈梵這般做。她想了想,半晌才睜開眼,看見便是沈沈梵已經坐在她身邊,拿出了她的手,他的臉色看起來不是很好,也是,若是傷的是許清婉,他定然是擔心,若不是許清婉,他也是會惱火。

她不說話,他也沒開口,只是取了幹凈的毛巾,沾著清水擦去她手上,手腕上的灰塵,然後取了藥,一點點塗上去,他塗得很仔細,幾乎沒有放過一個小角落,她也疼地很仔細,幾乎他每一次下手,都是蝕骨般的酸爽,她卻沈默地咬著唇,不叫出來。

“為什麽不說疼。”大概是塗了一半,沈沈梵才低低說道,他的聲音一如以往地好聽,幾乎剛剛一路上他那句暴戾至極的話只是假象,只是言語中似乎夾雜了剛剛的風雪,有些涼,“這藥是多年前尋來的偏藥,塗在皮膚之下是萬蟻蝕骨的疼。”

“我想記住它。”華搖光喑啞著聲音,說不上多麽有底氣,她垂著眸子,看著被子上的花紋,還是他們新婚的那床被子。

沈沈梵不經意嘆了聲,將餘下的部位塗滿,才收了藥膏,將紗布纏上她的手上,他的手法很熟練也很漂亮,便纏邊開口說道:“這藥會讓你好得快些,雖然最後會留了淺疤,但是我想,你應該不會介意,清婉。”

那一聲清婉著實令她晃過神來,她剛剛如此莽撞的行為顯然不是一個閨閣少女該有的樣子,現在不論他知曉或者不曉得,她也要,也只能將許清婉演完,她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她低低應了聲,不再說話。

“阿姐她以前受過些刺激,對你如此也是我意料之外之事,我不為她做多辯解,只能承諾你她不會再來尋你的不是。”他伸出手,一把亮閃閃的什物在他手中轉動,華搖光幾乎下意識去反抗,但是定眼一看,發覺那把亮閃閃的匕首便在她頗為像熊掌的手中。

“她對你做的錯事,你若是不服,可向我來。”沈沈梵淡淡說道,直起身子,不再說話。

華搖光看著手中的匕首,又看了看他伸出的手,接著餘光看著他的胸膛,一瞬間她真想把它插進他的胸口,如此一來,整個華國才算是真真正正的華國,但那個想法也是一閃而逝便被她掐死在腹中。她又看了看熊掌似的的大手和這副殘軀,不禁感嘆這只是天不助她。

她松了手,匕首便落在了地上,她擡起頭看著他半晌才說話:“夫君你又在嚇我了。”她說話低低涼涼,帶著她刻意的溫婉。

“恩。我知你不會遷怒於我。”沈沈梵應聲道。

華搖光不說話,盯著他看,似乎要看出朵花來。

“我將你包得這麽厚實,連匕首都拿不穩,怎麽還能對我做什麽。”沈沈梵難得耍了回小聰明,但是著實把華搖光耍到了,但是華搖光一邊內心吐槽,一邊還是面子上裝作極為難過的樣子:“夫君剛剛真是嚇死清婉了。”

沈沈梵的手一頓,才將她的手擱在被窩裏免得凍了,他的目光有些熱,看著她,聲音卻是靜靜淡淡說道:“我希望你對我哭,對我說你會疼,這是一個姑娘家可以縱許的嬌慣。”

她睜著眼,看著面前面色如舊的沈沈梵,面上尤是一副順從,心底已然是滔天巨浪,她這一生已經被約束在那裏,她不會哭不會疼,沒有人會覺得一個國朝尊貴的女人會有這些繁瑣的情緒,那些屬於她的年紀的東西已經離她很遠了,而她從來不會覺得這是遺憾。

那日之後,果真如沈沈梵所言,沈沈月再也沒找過她的麻煩,甚至在兩日後尋了個理由令沈沈梵找了墨州南部的一個山莊住了進去。聽聞那個山莊可是種了滿莊的梅花,隔得老遠便能嗅見梅花的味道,並且山莊是對外開放的,聽罷沈沈月便歡歡喜喜去了,說是要尋個梅郎回來做自己的丈夫,這般有些瘋言瘋語的話傳了遍整個沈雪閣,婢子們私下談論了好幾天也就淡了,說得最多的不過是沈沈月真真是個瘋女人,不曉得何為婦道。

而那天是沈沈梵送他的阿姐上的馬車,他穿著深色的長袍,扶著阿姐小心翼翼上了馬車,站在積雪裏,聽得他的阿姐又對著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說得無非是一些常年往事跟他的習慣,沈沈梵便不打斷地聽著她一遍遍說著,沈沈月多是喜怒無常的性子,但唯獨對著這個親弟弟倒是如同真真正正姐弟般,很矛盾又很自然。

華搖光背著他們躲在門角,聽了許多,但是著實沒找到什麽重點。她本是準備聽聽是不是這倆姐弟對自己起了疑心,但是絮絮叨叨這麽久,這個沈沈月連她這個弟媳一個字兒也不提,只是講些無關系要的。

“呀,想不到已經這麽遲了,莫讓我的梅郎等久了,你也回去吧回去吧。”沈沈月伸出手揮了揮,然後再也沒看他一眼,便進了馬車裏,喚著車夫趕路去了。

沈沈梵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漸行漸遠,低低朝著面前的空氣說了幾句,便覺得空氣中匆匆掠過一絲涼意奔赴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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