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以你的速度能不能跟上他手下的那幾個人。”華搖光瞇著眼看著沈沈梵低低說道。

她身後的松枝微微一動，半晌才傳來悶悶的落雪聲。

“我倒是蠢了，竟然會問你？你要是能趕上那速度，華國還置於把沈宿當做心頭大患嗎？”華搖光淡淡說道。

那松枝越發劇烈地動了動，那個華容騎不免又一次內心崩潰，我速度慢就速度慢，關華國朝政什麽事啊！我只是個聽命的小兵，不是朝政大臣！你以為那些朝政大臣速度就很快嗎？上個早朝跟去斷頭臺一樣巴不得把一步當成三步子走把三天的早朝當一天早朝過！體會過他們這些窮苦老百姓天不亮就上崗摸爬滾打嗎巴拉巴拉……

“清婉……”華搖光見沈沈梵沒有轉過身子，只是微微側過來，瞧著她的方向，她慌手退了幾步，恰好瞧見一側幽幽端著藥盅走來的青十一，一腳步走過去便端走她手中的藥，溫溫柔柔笑著說：“給他取件袍子，外面冷。”

青十一本是一楞，看見少夫人猛地躥出來，被嚇得差點叫出聲音，但是看著少夫人頗為慈愛的目光看著她，又對著她說這般話，不免眼眶紅紅，捂著嘴，心裏頭想著，少夫人真的好好好體貼少爺，她一定要拿一件最厚的袍子給少夫人表現她的愛意，唔唔唔。她跺了跺腳，轉身便有些害羞地跑走了。

華搖光看著青十一如此歡快嬌羞的步子，不免擦了擦冷汗，扯了扯嘴角，真真跟華容騎一樣蠢笨多想，不如湊一塊得了。

枝頭搖得更加劇烈，似乎極為反抗華搖光擺明臉上的想法，她扶了扶發髻上的朱釵，長長的袖子掠過藥盅，聽得杯蓋微微一抖，她將杯子拿的穩了些，寬大的袖子垂下，落在白雪上一絲細細碎碎的白色粉末，與雪融為一體。

她擡起頭，從門後走了出來，端著小心翼翼地溫順面容，看著肩上落雪的沈沈梵。

那人立在雪中微微笑著：“今後別躲在門縫裏，墨州吹的風太冷，你身子受不了。”他朝著她招了招手，令她過來。

她擡起下頷，淺淺一笑，便擁雪而上。

不遠處的閣樓坐著搭著小雪人的千晚跟銀子，一側的封清越坐在小椅子上低低看著手中的書冊。千晚看著那雪中的佳人，雖然看不清他們細致的動作，但是這般朦朦朧朧也是極為動人的。

銀子搭完落在臺上的雪，覺得不用盡興，便撇下他們去樓下玩耍去了。

“這些書你定是看不完的。”千晚轉過頭，看著頗為壯闊的藏書閣，好奇地看著封清越。

“書太多，挑些喜歡的看便覺得夠了。”封清越擱下書冊，擡頭，細細暖暖看著她。

“你今天看了些什麽。”千晚坐在臺子上，晃著腿有些無趣地說道。

“雲荒野史罷了。”封清越揉了揉眉心，將書擱回遠處，“你若無聊，我便講些剛剛看的。”

“好。”千晚雙手雙腳爬下了臺子，拍了拍他一側有些灰塵的小矮桌，順勢坐了下來，目光灼灼看著他。

封清越伸手扶了扶小姑娘頭上歪掉的簪子，才說起剛剛看的那些野史。明明是看了能打瞌睡稀奇古怪不靠譜的野史偏偏從他嘴裏說出來卻令人心生向往，津津有味。

千晚聽得入了神，才覺得那些野史雖說是大多是不靠譜的，但是其中還是有幾分真實，比如說起那些魂靈輪回之道便同千晚在畫境中習得的大致相同，只是若真的想探究些什麽，便是任何史書都未曾記載過的畫境竟然在野史裏面也有寥寥幾句，說的不過是幾字“畫中仙境，靈澤福厚，始於上古，歸於天地”。這話很是奇怪歸於天地第一層便是天地無蹤，若是深想便覺得其實畫境應該早已經滅於這天地間，而那些在畫境中存活了上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孤魂卻未被提及。

“當初在慕家，我……似乎曾經昏死了，是嗎？”千晚斟酌了半晌，才擡起頭，看著他，那場所謂的昏死，不過是她的宿體因為那一場極度的耗費而暫時失去呼吸，魂靈被牽引回了畫境，可是她雖然從那裏出來了，但是封清越對自己卻絲毫不起疑心，一直諱言莫深，這真是太過反常了。

封清越的手微微一頓，才將面前的書冊又整理了一遍：“嗯，銀子說你會醒，我守了你很久，你真的便醒了。”

如此雲淡風輕地一說，便令千晚本想脫口而出的話又一次說不出口，畢竟她無法知曉等他這個凡塵的人若是知道了自己身上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會不會怕了，甚至於連她自己都無法摸清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東西。能夠進入畫境，沒有司花那極其強大的法術卻能離開畫境，她以前日日修行，不過是無事可做，無心可念，對於自己的來歷也不甚在心，如今她竟然會有些擔憂，竟然也想知道自己的來歷。

“我……這不過是我家族最為神秘之處，每次消耗過度便會這樣，你也……不用擔心……”千晚磕磕絆絆地把謊話填滿了。

封清越看了眼有些失望的千晚，擡著頭，瞇著眼看著外面雲層中緩緩出現的陽光，他面色如舊，淡淡應了聲：“我知道，你是個不會讓人操心的姑娘。”你想繼續說謊下去，我便將餘下的九千萬句謊言補全，不會令你有絲毫尷尬的餘地。

他眼神放得很遠，他想起這幾日突然翻湧而上的片段，看著自己的身體似乎一點點發生改變，內心是迷茫至極，其實從一開始，從扶歌來時他便是迷茫而來，他走了這千千萬萬的風景，只有血骨裏嘶叫著一個歸宿，他想他在尋找一個人，只是忘了姓名和身份，他在大千世界兜兜轉轉了很多年，卻始終沒有遇見那個骨子中鐫刻的名字，而如今他才覺得他似乎已經找到了。

是與不是，都不再重要罷了。

過了幾日，華搖光的手也漸漸結疤，看起來除了嚇人了些。墨州接連幾天的大雪天後，天氣漸漸放了晴，裹在屋中數日的墨州百姓終於借著今天的暖陽有個出游的理由，文人墨客循著古人頗有格調的情懷，踩著將近半尺後的積雪，看著滿地慘敗的梅花，搖頭晃腦嘆一句，“今世難有伯樂可想相中如我這般風采並茂的千裏馬”，真真是太令人扼腕嘆息，留下一篇篇手中的“千古絕作”，然後拖著半大褲腿濕的素白大腿顫顫巍巍離去，留給眾人一個舉世皆濁我獨清的傲嬌背影。

沈沈梵這幾日似乎感染風寒，他身子底子本來就不是很好，如今這病如山倒，整個沈雪閣都彌漫著一股苦澀的藥味，廚房壓根就沒熄火過，一天像做滿漢全席一樣端出個百來樣不同的藥盅往他屋子裏端，婢子都說少閣主娶了個好媳婦，天天鞍前馬後地伺候著少閣主，連藥盅都是親自服侍地餵著。

這病一下來，整個人都削瘦了幾分，連封清越都去過他屋子給他看過病，不過封清越懂得不多，只是說不會危及性命，便沒有再管了，仍由那些老大夫一天天地西子捧心地看著沈沈梵進藥，那表情真真說得上是如喪考妣。幸好這沈沈梵挨得住，生生將藥盅當飯吃，吃了整整七八日將這病生生壓制了下來，便尋了今日這個好天氣，想同華搖光出門。

華搖光聽了倒也沒什麽意見，想了想便又去了廚房裏，替他取剛煮好的藥盅，旁邊的青十一看著少夫人這般溫柔賢惠的模樣，不禁在一旁踮腳嬌羞地揉著自己的衣角，怎麽辦少夫人這麽愛少閣主少閣主知道嗎會不會感動地把藥盅都吃了吃完之後連碗也吃了……

華搖光手微微一停，轉過頭看著廚房裏除了她之外唯一一個活人，在青十一滿目“我快要被少夫人的溫柔羨慕死”的目光下輕聲細語說道：“我突然想起我從家中帶來的玉簪子似乎落在來時的路上了，你替我去尋尋，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貼身物。”

青十一聽得少夫人這般溫溫柔柔的語調，似乎想起的確有這麽一支玉簪子，又看著少夫人有些眼眶紅紅的樣子，一時間內心膨脹起來，那可是少夫人最喜愛的簪子，她青十一一定能夠找到的，找到的。然後極為快速地應聲便出了屋子，華搖光只能瞧見到她如風般縹緲的步子，一下子便消失不見了。

華搖光低著頭拭去眼角的淚水，從懷中取出一包黃色的藥粉，撒了一些到藥盅裏，頭頂的磚瓦微微松動，繼而安靜下來。

“主子，這樣做會不會太狠了些，不是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哪有做妻子的天天給丈夫下毒的。空氣中傳來極其細微的聲音。

“他的妻子是許清婉……”華搖光溫溫淺淺地說道，伸手拿著湯勺晃了晃藥盅裏的藥水，她想了想又接著說道，“所有的小恩小愛都抵不過一個社稷的存亡。”

“算了，你除了能心裏嘀咕之外啥也不懂。”華搖光撇了撇嘴，將藥盅端起來，出了屋子。

主子難道你沒有覺得其實你想毒死他是因為他娶得是許清婉而不是主子你嗎，難道主子你沒有發現你剛剛說的話充滿了酸菜味嗎……華容騎內心的獨白是孤獨的。

華搖光把藥盅端進屋中的時候，沈沈梵已經坐在榻上看書了，他今日穿了件素白的衣裳，同她今日的款式相差無二，她頓了頓便瞧見他擱下書對著自己笑著，一側立著玄一，似乎這人從一開始便極為不待見自己，如今也是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

華搖光將藥盅擱下，取了藥勺，便聽見沈沈梵說話：“聽青十一說，你丟了把簪子。”

她的手一頓，擡起頭，看著面色如舊的沈沈梵跟後面有些冷漠的玄一，她的手微微出汗，沈沈梵臉色還是如往常般帶著笑意，她卻覺得那笑比華承衣知道運輸使私吞了白銀萬兩卻令他交出黃金萬兩陰險笑容不相上下。

她穩了穩心神，將藥盅擱在他面前，看著卷起的熱煙有些模糊了他的面容，她穩下聲音說道：“那把玉簪子是母親留給我的，算是來墨州的念想，如今丟了倒也算丟了罷。”她聲音帶著惋惜，瞧見玄一盯著那藥盅看著，生怕他看出了什麽花來，將藥勺勺了一寸，倒是進了自己的嘴裏，一時間滿嘴的苦味，她忍住，才將勺子擱一側，輕聲說道：“這藥可是煎好了，嘗了嘗，到了老大夫說的那個藥味兒，味兒有些苦，你可別怕……”她話還沒說話，便被一顆蜜餞堵住了嘴。

回過神，沈沈梵已經將那碗藥喝完，低著頭，華搖光聞見迎面而來的藥味，他說：“不用為我試藥，你是我的夫人，該是好好享福的。”他牽起她的手，第一次華搖光才覺得其實他很高，她才堪堪到他的肩膀，他站在她身側，像極了將她擁在懷中。

“清婉，我帶你去買支新簪子，同你成親這麽久，我從未替你著想過。”

以至於沈沈梵帶著她進了墨州最大的一間玉器鋪子，華搖光還是沒有反應過來，直到看著掌櫃的取出一列最好的簪子，上面的價格著實是令她這個名義上華國最尊貴的女人嚇了一跳，連單位都是黃金，這家鋪子其實都是金子鑲邊的吧。

“不不不……夫君這裏的簪子太貴了，清婉那簪子也就幾十文，丟了也就丟了。”她可不想等哪天跟沈沈梵撕了臉皮，然後向她要這麽貴的簪子，這可是要將華國的國庫給掏好多，華搖光面如土色了。

掌櫃的絲毫沒有聽見華搖光幾乎變聲的聲音，又取了一個方盒子，一打開，滿室縈繞著微微的柔光，那是一支墨玉制的簪子跟玉佩，紋理極為細致，光澤典雅，配上那份巧奪天工的做工，簪為鳳，玉佩為龍，模樣真是令人喜歡，但價格著實是令人扼腕嘆息。

沈沈梵的指尖覆上那只簪子，簪把上留了一處不大的地方，他取了過來，往她頭上插了插，才點點頭，取下，對著掌櫃的說道：“將簪頭磨平穩些，莫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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