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光！”華承衣原來正令一邊的婢子去備些暖茶點心，聽到華搖光那番話不免心中生了火，冷聲道，“你們先下去，孤與帝姬有事相商。”

跪地的臣子聽到，便搖搖晃晃起了身，皆是靜默地退去，心中卻是有諸多感慨，這個國君對著這個十年前領來的帝姬著實是太好了些，若是不說是親生兄妹也不會有人信，但是前國君對王後一往情深，甚至為了她散盡了六宮，又怎麽會不聲不響地有了這個搖光帝姬，這王室的水真是深得緊，心中如此一般想想，也就盡數退下。

唯有離華搖光近得太傅擡頭看著面前的少女，那雙渾濁的眼似是撥開了迷霧，通徹聰慧，想是有許多話想說卻也不說，只是微微彎下自己的腰，對著這個搖光帝姬做了一個長輯，他面色有些激動，紅了許多，想了許多，才在退殿輕輕在她一側說道：“華國有你，乃是大幸。”

華搖光似乎沒有被這個學生滿華國的八十餘的太傅的那句話說得有些羞澀與激動，她仍舊是安安靜靜看著一殿的臣子離去，空蕩蕩的殿中猛然有些涼，即便是冬末春始，仍舊有風吹進殿中，她微微一抖，便被一件純白色的披風蓋了下來，她擡起頭，伸出披風的腦袋，看見便是有些鬧氣的華承衣。

“搖光，你是華國最為尊貴的姑娘，我不要你去做那些武官兵士做的危險事情，你只要好好呆在宮中便好。”華承衣想了想，再次柔下聲音說道，“你是華國的帝姬，現在是，將來也是，承擔華國的社稷是我的責任，別讓你自己這麽辛苦。”

“承衣。”她停了停，用手折騰了下披風，覺得身子暖了許多，才看著面前不過二十多歲的男子，斟酌了半天才說道，“我依舊會想你是你拉著我的手，帶我走出那場戰禍……”

“但你應該知道，我帶走你不是讓你成為我鞏固江山的工具！你只是你，是那個破廟裏的小姑娘也好，如今的帝姬也好，這些事情該是我承擔的，你只要在宮中，在我眼皮底下安安穩穩地生活著，等到你歡喜的那個人出現，我為你們許婚，命他一生一世都如我這般待你好便是足夠了。我的江山不舍得你為我流血……”

“當初周氏反叛，就是因為他手中掌握著半個華國的軍權跟那些武官下臣私下裏做得那些對不起華國的齷齪事！如今華國的江山由你登位還是不穩，你不知我這幾年去了那個州城，裏面那些骯臟事，我甚至還查到還有那些周氏的舊部有舉兵的事宜，只是我還來不及做太多調查便回來了。承衣，你如今在這個位子上，多得是人去謀害，我怎麽可能還能若無其事在宮裏賞花看蝶……”

華承衣看著面前被風霜細細打磨的少女，心中已然不是滋味，她說的確實是，這個華國太過動蕩，內有周氏舊部跟沈雪閣虎視眈眈，外有大秦國遠遠觀望，只等著華國一亂，便由理由去分羹一杯，而他手中能用的人實在是太少了，特別是周氏那事出了後，他便跟他父親一般更加不安，生怕這身側人，心中人猛地刺來一刀，他不怕因此亡故，但是這偌大的華國將如何，他又將如何面對這九泉下的諸位先帝，而且搖光怎麽辦，她太小太年輕了，他又怎麽會願意她一同歸去，這繁華人間，她應當是笑顏以對。

“搖光，沈雪閣這事水太深了，你不要去涉及。”華承衣只能勸道。

華搖光咬著唇，面色有些為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靜默不語。華承衣看著她有些倔強挺直腰板的樣子，有些難過又有些欣喜，他的搖光終於長大成人，沒有宮闈中那些有諸多心計的宮人，長成最好的模樣，但是她又是太過乖巧，乖巧到甚至想替他撐起整個華國。

華搖光顯然沒有華承衣想得多，看見殿外候著的良辰，便疾步走過去，接過良辰手中的羹湯，又快步走過來，說道：“我剛令膳房的人去做了你愛喝的燕子羹，你別在生我氣了。”

她面色有些為難，似乎極少用這樣的語氣去討好他，舉著手中的燕子羹，不知所措。華承衣看見她這般樣子，再多的怒氣也都是散得一幹二凈。

他們相處了這麽多年，早就清楚對方的心思，這百丈的王庭之位怎麽會如同外人而言這般輕而易舉，父母早逝，那麽多的經歷他們磕磕碰碰走到今日，嘗過的血比吃過飯的還多，走過這麽多彎路，才能扶持到今日，若不是為了華國，她或許早就已經死在某個角落。他低頭接過她手中的燕子羹，瞧見她手腕處那道極淺極淺的傷疤，有些心疼說道：“宮中有上好的金瘡藥，消掉這道疤不是難事，女孩子終究是愛美些的。”

“事事並非能忘。”她瞧著那道有些年頭的傷疤，繼續說道，“這道疤才讓你帶走我，我覺得這便是恩賜。”她說話的樣子很是虔誠，眼裏落上華承衣，似乎想起了很多事情，她眼底似乎藏了許多事情，唯有此刻瞧著他的時候，才是有溫度的。

華承衣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說道：“過些日子便是我的生辰，我讓人去宮外叫了些近來頗有名氣的戲子，你定然會歡喜的。”

華搖光點點頭，站在他身側，那個淺黃色繡龍的青年帝王便如同這華國一般，靜靜矗立在她身側，只有這般她才覺得她的一生才有最好的希望，她的目光放得很遠，看著窗外，幾乎囊括了整個華國的版圖。他們仿若站在最高處，手中握得是整個華國，將來如何接下去走下去，由命不由天。

千晚同封清越一行人離開了花城之後，便在蔥蔥山林中迷了路，兜兜轉轉了好幾日，才尋到大路，而這所謂的大路也不過是一條人為的少有人經過的羊腸小道，最多只能四五人並行而走。

天色向晚，尋了出極為偏靜的地方，那裏有著一處極為低的，容納數人的低矮寬小的山洞，雖然通風不變，但是好歹擋住了這冷冬的寒意。千晚撿了些幹草跟枯枝堆在一起，準備鉆木取火，試了好久都不大能成，封清越便從包袱裏取出一方錦布，交給千晚，千晚聳了聳肩膀，接過那錦布，到一邊抱起一堆枯草，均勻分布在那山洞裏，然後將布整齊鋪好。

回過頭的時候，便看見火已經生好了，不免多看了封清越幾眼，帶著極為熾熱的目光。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瓜子，卻聽見銀子的肚子已經開始叫了，銀子摸了摸小肚子，將肚皮擡起，示意他已經好久沒有填飽肚子了，有些委屈地看著他們兩個。

千晚拉開包袱，裏面只有幾個冷掉的饃饃，將冷掉的饃饃扔到他肚皮上，心慈面善地看著銀子。銀子委委屈屈地抱著那個半大的饃饃，咬了口，真真快要碎掉了一口小白牙，又擡起瞧了千晚，千晚自然沒理他，他眼皮子轉了轉，拿起一邊的小樹叉子，將饃饃插進去，然後擱在火上烤著。不多時，便聽見火劈裏啪啦的聲音，嗅著饃饃面帶金色的燒烤的香氣，她長長吸了口氣，擡起頭，齜牙咧嘴地眼珠子擡得極高地看著千晚，似乎為自己這般睿智的想法所深深折服。

千晚瞧著銀子那小人得志的樣子，硬是攔住內心想將他丟進火裏的沖動，然後她便笑了，銀子哭了，因為那個小樹叉子太細太嫩，一個不小心地便被火燒了透，連帶這那個金黃色澤的香氣彌漫的饃饃都掉進火裏，屍骨無存了！

千晚瞧著銀子“如喪考妣”的模樣，不禁開心笑出聲音，卻聽見自己的肚子已然是餓了，叫了。

封清越看著他們幼稚的舉止，將包袱裏的一小一大的披風拿了出來，給了他們，開口說道：“我去弄些暖胃的東西，你們在這，莫出去。”

銀子聽了，如蒜苗地點點頭，用極為盼望的目光看著封清越。

千晚瞧著外面天色暗沈，不免是擔心了，盡管知道他能力卓群，但是還是有些擔憂，她將手中的披風遞給他，卻看見他有些抗拒的眼神，便極為自然地將披風披在他身上，他身上同她一樣，連日的奔波都有些臟了，她不甚在意，低頭將披衣細細系緊，打了個極為漂亮的蝴蝶結。封清越看著火光中有些疲倦的面容，伸出手，極為自然地拿下她發上的枯葉，扶了扶她發髻上的簪子，不再言語，仿若一切都在不言中。

“若是尋不到，也早些回來，銀子他……只是想吃了，他不吃這些食物，也不會有什麽問題。”千晚低聲開口，她的語氣有些躊躇，似有些難言之意，又接著說，“其實，我也不用吃這些東西，若是尋不到，便算了。”

封清越似乎沒有深究她字裏行間的意思，只是側過臉，瞧著她，留下一句話：“可是我仍舊覺得你是個平凡的小姑娘，應是有人疼惜才是的好。”

她瞇著眼看著他離去，披風順著他的幅度勾起一側的枯枝殘雪，漸漸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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