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斜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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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一洺安安穩穩上完本科四年之後,沒有任何問題的考研讀博,與常樂樂終於離得越來越遠,他一往無前地追求一個放棄好多次的世界,不棄不悔,常樂樂渴求著財富自由,他們從小就不想被放在一起比較,記得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常樂樂下課之後,被一個陌生的老師叫到辦公室讀了一段很短的小詩,然後老師要求常樂樂在那一瞬間背下來,詩其實真的很短,常樂樂自認為自己已經背下來,可是在陌生人面前,她還是卡殼,老師沒說什麽,問常樂樂有沒有覺得很好的人,常樂樂直接將那時候比較害羞的常一洺拉來入了夥兒。

原來這個老師要他們參加區裏面的演講比賽,主題是愛國,後來跟這位老師熟悉之後,常樂樂還被叫去參加過一次演講比賽,只不過兩次比賽的成績都不是很好,那位那位女老師有次叫常樂樂幫她幹一些重活,常樂樂力氣比較小,當時其他同學又都有事情,沒有外援,就把這件事情擱置了,也忘了給那位女老師說了,事後,女老師將常樂樂叫了過去,直接批評常樂樂虛榮驕傲,就因為參加了一次比賽,而且還是個優秀獎!常樂樂當時不知道怎麽回事兒,一點也不知道反駁,明明老師讓一個才十歲的女生去擡那麽重的東西,根本沒有一點道理可言,常樂樂忍氣吞聲,等著老師訓完,然後又找人幫忙,一起擡了回去,老師一句話也沒有說,常樂樂在那以後,對那個老師就有忌諱了。

她並不知道,未來的歲月裏,他已經沒有什麽可以讓自己驕傲的了!除了活著本身…

常一洺從來不知道這些事情,常樂樂總是這樣好的自己藏著,壞的表現的倒是很明顯,可並沒有人真正能關心她拉著一張臉,到底又是為了什麽!每個人都那麽忙,忙著交際,忙著學習新事物,忙著拉幫結派,忙著在這世界立足。她那麽落後,落後到所有感情都要晚別人一步。

常一洺在國內學校裏的六年,常樂樂在社會上早已經摸爬滾打了一番,常樂樂其實帶程實見過家裏人,常樂樂那天帶程實回來,常一洺正準備和家裏人商量一下出國的事情,本來聽說常樂樂帶了一個人回來,常一洺還打算出去避一避,不知道他在膈應什麽,到底還是留下了。

程實進門的時候,看見常一洺在家的時候,起初還很楞,常一洺和程實不是第一次見面,初中的時候,兩個人一個一班一個二班,總有機會碰到的。常樂樂之前也給程實看過常一洺的照片,可是在見到真人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吃驚了。畢竟有將近十幾年不見了,程實記憶中的常一洺很瘦,頭發很軟很短,稍微內雙的眼睛和常樂樂外雙的很大眼睛一點兒也不像,眼窩很深,眉骨很高,個子跟自己差不多,眼神有青春期的那特有的憂郁以及溫柔,現在的常一洺個子和自己依舊差不多,皮膚比較白,眼神比以前堅定,至少在看向自己的時候是這樣。時間真是一個奇妙的東西,程實自己當了兵,又進了軍校,再過半年多就可以轉業了,和常樂樂也終於走到了見家長的一步;而當初那個自己覺得稍微有些叛逆,和自己一樣英語不是很好的少年,現在安安穩穩準備他的未來,鬼知道他們之前都經歷過什麽啊!

程實看了看常樂樂,心裏一緊,程實被自己心愛的姑娘帶回了她的家,那個她偶爾也會歇斯底裏掙紮的家庭環境,那個讓她絕望又舍不得的家人,那個陪伴了她二十幾年的家,她接納著他,也希望她的家人如此,他被信任著,一想到這兒,程實就握著常樂樂的手就更緊了。

常樂樂的三個姑娘,和常樂樂一起長大的有三個姑娘,在沒有遇到程實之前一直是她們陪伴著她,常樂樂一想到她們就有種回味無窮的感覺。程實被帶到常樂樂家裏前的一晚,常樂樂和自己聊了很多關於關於她們的事情——

一個姑娘:

除夕了她來找我,過了今晚就是她的生日了,她來找我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我們在我的小床上背對著背睡覺,默契地不提這些天發生在彼此身上的事。

夜盡天明,她走在前面,“我現在跟我男友在同居,認了一個很有錢的人當幹爹,你看我的頭發,是接的這麽長”,她回頭看了我一下,像是特意回避她的及腰長發的真假,我們大約一年不聯系了。她穿著睡衣一般的藍色羊毛大衣,下面搭配了一條黑色薄款打底,巷裏的路燈映出她的陰影很像一個長臂猿掛在樹上,我裹緊了外套走到她右面,她忽然歪著頭問我,“你跟那個誰還聯系嗎”那個誰是他第幾任男友估計她也不記得了吧。她21歲了,過了除夕便是。

當所有人都沈浸在新年的歡愉時,她也快忘了自己是在這般喜悅的時候出生的。

第二年五一的時候,我給她說我回來了,她說來找我,我起個大早去接她,一回來她就躺在了床上,說自己昨晚熬夜看了一晚上電視劇,現在很困,倒頭就睡,興許我已經習慣了我們的相處模式,她睡了以後,我去樓下打掃衛生,快到中午的時候我決定先煮點兒綠豆湯,做飯怕她不吃,我也不咋餓,會浪費的。果真,她醒了我們就去她的出租屋了。

她左手手臂有幾道明顯的割傷,我問她這是啥,她說上一年跟男朋友分手是弄的,我說你是不是傻子,她笑著說,就是啊,那時候怎麽那麽傻呢!

我有些鼻酸,找不到什麽可以安慰人或者緩解悲傷的方法,我只能沈默。各自玩著各自的手機,我知道我不問,她願意說的時候,自己會說的,在我離開她身邊的時候,她究竟喜歡過多少人,又被多少人喜歡過,我現在和她睡的床上又究竟有過什麽樣的人躺過,她和別人歡樂的時候,有沒有好好想過,自己這輩子有什麽值得不值得。

快放暑假的時候,我問她,你想出去轉轉嗎?

“哪兒?咱市嗎?你暑假不回來了嗎?”她在微信上疑問三連,不知為何,此時我坐在學校餐廳的長條凳上,很想她家那只晚上睡覺會偷偷上床的黑□□咪。

“不確定。”

“你想去哪兒?”

“西安或是海邊兒。”

在回完她消息的時候,我看見我們班裏的群裏通知這次工作初試名單已公布,我點進去,沒有我。

我們該怎麽走出這座圍城呢?

“再看看吧,還沒定。再見。”

關閉微信對話框之後,我定了明天晚上11點的火車票,去西安,去看看我心心念念的長安城。

但我在第二天下午退了票。理由:餘額不足了。沖動是自由破滅的第一步。

回到家之後,我們兩碰面,一起走在下著瓢潑大雨的馬路上攔出租,上了車之後,她給我說,我報了一個減肥訓練營,花了我差不多一個月工資。到了晚上十一點多,她看著手機裏的吃播,嚷嚷著說餓了,然後在她的出租屋裏翻到了一袋辣條,問我吃不吃,我說我不吃,你也別吃了。好不容易哄睡覺了,淩晨一點多,正睡熟的我,突然覺得耳邊很吵,難過地睜開眼睛,發現她在我旁邊兒刷手機,懷裏抱著她的貓。我看著她,二十三歲了,還和十幾歲一樣愛咬手指,她的臉基本沒有自然的痕跡了。淩晨四點左右,我被她弄醒,“起來啦,起來啦。”我閉著眼睛回她,“你男朋友回來啦?”“快到點兒了,也該下班了。”

她的現任男友在酒吧當酒保,她在美容院做美容師,我的姑娘,一直在這混蛋的城市裏,和無關緊要的人無可救藥般度著她那晃晃蕩蕩的青春。那天在太陽還沒升起的時候,和我在路邊啃著羊肉串上沒有味兒的肉。

兩個姑娘:

我葛優躺似的倒在她身邊,看著盤腿坐在我床上的有些曬黑的她問,“你婆婆對你還好嗎?”她結婚四年了,和初戀對象從出租屋走到了婚房,兒女雙全。初二輟學打了九年的工,至今仍在為還房貸而奔波。

我們聊了一會兒市裏的房價,以及她家未裝修的新房之後,她開始不時的翻手機,我問她,“你渴不渴?”,她搖頭,看手機,我去廚房給她倒了杯水,放在床邊兒。她笑著看著我說,“你看咱兩這倆色的皮膚。”她把手伸向我的胳膊,我有一會兒沒接她的話,我知道她現在在建築工地上幹一些苦力活,可我不想提太多。

我跟她提及李夢,她低著頭,“我跟夢夢已經很久不說話了,上一次聯系,還是半年前她跟我借錢的時候,我還房貸還的一點兒閑錢都拿不出來,就沒怎麽搭理。”然後讓我看她女兒在幼兒園的視頻。

我想,拋開她的孩子,她的工作,我們各自的家庭,我們兩已經無話可說。

我送她到岔路口,然後我們一個朝北,一個向南,繼續生活。

三個姑娘:

李夢,王若琳,我。我們仨,從小學四年級認識到現在,十一年了。

夢夢的父親和前妻離婚後,帶著和前妻的女兒娶了夢夢的母親。夢夢母親第一胎生下了女兒夢夢,第二胎生下了夢夢的弟弟。夢夢四年級轉學到我們班,但她初三上學期就輟學了。

若琳的母親出軌若琳父親的拜把子兄弟,被若琳父親發現後,離婚再婚,中間間隔的三年,若琳都是一個人跟奶奶一起生活的,若琳爸爸長期在外打工,若琳小學五年級的時候,若琳的爸爸娶了第二任妻子之後,又出去打工了。

夢夢跟若琳像是約好了似的,相繼離開我想走的這條路,再也沒想回來。我慢慢掙紮著在這條越來越孤獨的路上,跌跌撞撞,僥幸自己還有餘地不屈服,這麽多年,曾受過的荒唐的侮辱。

我們仨

我們仨,分開好幾年了。

太陽照常升起時,我愛這大千世界,表裏不一的山河。我愛著我們小時候的琴棋書畫詩酒花,我愛著這麽多年的柴米油鹽醬醋茶,我深愛著我們仨的過往,以及偶爾只有兩個人聯系的現實。

記得有一年暑假的一個午後,我帶著表姐給的旗袍,在家裏其他人還在午睡的時候,輕輕關上我們家的紅色大鐵門,激動地去若琳那個只剩下她的家,和已經帶著衣服到的夢夢,羞澀又澎湃地互相試穿著我們仨的衣服,然後為彼此微小的改變而雀躍。

一轉眼,常樂樂和她的姑娘們,已經活了這麽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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