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歸想，但讓她問出口，林熹是萬萬過不了自己那一關的。

因此林熹心事重重的，跟著陳現拐進老街。

這家店名沒什麽特色，簡單的一個白底紅字招牌，上書“金陵小湯包”五個字，上面落滿了經年累月留存的煙火和灰塵，看上去頗有些年代感。

像周圍許多小吃店一樣，老店藏在C市老城區的一個菜市場裏，不顯眼，但食物卻是幾十年如一日的味道。

順著老街往前走，入眼是各色蔬菜，紅的番茄綠的菜葉，菜葉上甚至還帶著剛摘下來的露水。

四周是吵吵嚷嚷的叫賣聲，有顧客和小販討價還價，也有電動車經過時清脆的鈴響。

附近的小店很多，包子饅頭鹵味和大骨湯底擺在各家門店前面，成為招攬顧客的一道招牌。

能找到這裏來的大多是些老饕，他們在這城市蟄伏了幾十年，才能記得隱於街頭巷尾的美食，循著那點對於食物的執著找過去。

林熹許久不來，已經忘了到底該怎麽走，還好陳現熟門熟路，領著她七彎八拐拐進了店裏。

靠近蒸鍋的時候，還能聞見和著蒸汽一起竄出來的古早味，活在記憶裏的畫面突然開始鮮活。

“您幾位？”

一個略顯老成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回憶，林熹擡頭一看，彎了眉眼。

老板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胖老頭兒，見到客人路過總是很主動地招徠。

陳現伸出手指比了個二，然後湯包蒸餃一樣點了一籠，林熹要了一碗鴨血粉絲湯，坐在桌邊看老板娘熟練地撈起粉絲，然後往上面加切好的鴨腸鴨肝鴨血，以及鴨血粉絲湯的靈魂存在——豆腐泡。

點好的食物一次上桌，一碗煮好的鴨血粉絲湯被放到林熹面前，她迫不及待地拆了筷子。

綠色的蔥花和香菜末鋪在晶瑩剔透的粉絲上面，粉絲浸在熬得濃濃的鴨架湯裏，周圍還擺著配菜，林熹忍不住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湯。

熱熱的，鮮掉舌頭的美味。

沒顧得上拌開粉絲，林熹直接夾了一筷子就往嘴裏送，沒一會兒已經解決了小半碗。

到底是現煮的熱湯，林熹吃得爽快，但也擋不住太燙，一邊伸手抽了張紙擦掉額頭沁出的汗珠，一邊準備休息一會兒再繼續。

擦汗的間隙，一只沾了姜絲醋汁的蒸餃被送到鼻子下邊，薄薄的面皮包裹著鮮肉，混著醋汁散發出獨特的香味。

林熹一口咬住，被迸出的湯汁燙得直哈氣，然後又埋頭，跟她的鴨血粉絲湯繼續戰鬥。

陳現看她在見到美食的一瞬間眼前一亮，吃起東西來簡直像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所有煩惱都與她無關。

就連自己餵過去的餃子，她都毫無察覺地直接吃了，乖巧得不行。

小姑娘吃東西的時候很專註，也許是因為吃得太熱，臉色逐漸紅潤，在紅色翻領大衣的襯托下更顯得討喜。

陳現看著看著忍不住笑出聲，林熹擡頭，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把嘴裏沒來得及吞的粉絲咽了下去，問他：“你笑什麽？”

陳現幹脆放開了大笑，然後才賤兮兮地湊過來：“笑你吃東西像只小豬。”

林熹本來低頭喝著碗底最後的那點湯，聽完他這一句把勺子一放，裝作生氣瞪了陳現一眼：“我吃飽了。”

說著，她起身走出店外，按記憶走回車邊，揣著手等陳現。

陳現付了帳慢慢跟過去，還沒走出老街，就看見車旁那個引人註目的身影。

黑色的平底長筒靴把她的腿修飾得又直又細，紅色中長款大衣剪裁很好，收腰收得服帖，她還心機地系了一條黑色金扣的細腰帶，微卷的發尾搭在肩頭，顯得整個人精致又洋氣。

陳現走過去拉開車門，眼神示意她坐進去。

林熹還在惱他那句“像只小豬”，不滿地努嘴，問道：“去哪兒？”

“先上車。”陳現手按著她的肩膀把她壓進車裏，然後繞到駕駛座坐進去，一邊扣安全帶一邊回頭朝她輕輕一笑，“現哥帶你飛。”

他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變得格外明朗，哪怕還是穿的一身黑，看上去總算是有了些活力。

林熹沒來由被他的笑打動，楞了一秒回身坐正，偷偷往他的方向瞥的時候，陳現已經一本正經地開始開車了。

他開車的時候幾乎不會分心，面無表情直視前方的時候看上去很酷。

林熹收回目光，默默把他的樣子和記憶裏的陳現對比了一下，總覺得有些無法言喻的微妙變化，但具體哪裏有變化，她又說不上來。

陳現的車開得穩，林熹後仰，把頭靠在頭枕上，看著前方暢通無阻的車道，甚至有種想要這條路一直延伸下去，不要有盡頭的期待。

陳現要帶她去的地方雖然離市中心有點距離，到了地方下車之後，林熹才反應過來陳現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剛從S市回來的時候，她無意識地嘟囔了一句：“這年過得真是沒滋沒味兒。”

沒想到陳現還真的記下了，帶她來逛C市最出名的廟會。

這是位於城西會展中心旁邊的一條街，街頭立了兩個紅紅綠綠的牌坊，整條街的樹和路燈被紅燈籠和中國結裝飾出春節的氛圍，道路上方拉了透明的線，掛著各式各樣的傳統油紙傘，白天看起來有些灰蒙蒙的，但不難想象，到了夜裏燈光打開之後的效果一定很不錯。

林熹有些開心，抿著嘴藏起笑意，但又從眼裏偷偷溜出來。

她雖然一直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但如果是跟著陳現來的話，好像還挺多新玩意兒可以跟他一起嘗試的。

比如，左前方藏在街角處的那個迷你KTV包房。

林熹拉著陳現進了玻璃房子，門一合上，小小的空間裏就被墨綠色的窗簾和門外隔開，屏幕的光亮映著林熹略帶興奮的臉，陳現也跟著她的心情雀躍。

她把耳罩戴在頭上，伸出食指在屏幕前的臺子上輕敲，一如當年會考之後的晚會那樣。

“現哥！現哥！現哥！”

顧及到這裏是人來人往的路口，林熹壓低聲音，但也擋不住眼裏的期待。

少女的眼裏有星星，眼線被她拖長，微微上翹，眼皮上晶晶亮亮的，甚至能看見她為了配合今天的大衣特意挑選的紅色系眼影。

眼下的臥蠶在她笑的時候輕輕鼓出來一條，整個人更加靈動。

陳現輕咳一聲，也笑著看向她。

“我的歌，只有我喜歡的人，或者喜歡我的人，才能聽。”

陳現的目光太過熾熱，灼得林熹不敢看，而等她反應過來陳現剛剛說的話，剛剛她特意點好的《到不了》前奏已經出來了。

腦海裏的弦崩了一根，林熹把心裏的尖叫壓回去，強迫自己轉頭對著點歌屏幕，陳現已經跟著節奏開了口。

這是……什麽意思？

——“只有我喜歡的人，或者喜歡我的人，才能聽。”

悅耳動聽的旋律和迷人的嗓音都抵不過這一句話，林熹已經徹底失神。

她努力挺直腰背，盡量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拘謹，盡管陳現此時正在唱歌，不太可能看見她的坐姿和神態，但林熹依舊想要保持最好的狀態。

哪怕只是看上去的好狀態。

等到陳現唱完一首歌，過來拍拍她的後背，示意她時間已經到了，兩人應該離開的時候，林熹才回過神來。

看向他的眼睛從迷離到清明，然後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陳現，你……你是不是喜歡我？”

話音剛落，陳現就楞住了。

林熹也反應過來自己究竟說了什麽，在陳現手上動作停下來的一瞬間就推開門跑了出去。

陳現沒有想過林熹會問得這麽直白。

哪怕是他做好了準備，以一個同桌，一個朋友的身份在她身邊潛伏了那麽久，久到他打算等自己回來之後再跟她挑明，也從沒想過林熹能夠有所察覺。

畢竟在她心裏，兩人的關系是鐵哥們兒，所以他才敢肆無忌憚地說沒有邊界的玩笑話，時不時逗她，也裝作是完成了心裏那點卑微的願望，才敢在她身旁默默守候而又不擔心太過明顯被她發現。

林熹太過遲鈍，連紀相茗都這麽說。

因此當她真正問出來的時候，陳現反而覺得有些不真實。

他也見過林熹是怎麽拒絕那些追求者的。

——“不要喜歡我，又沒什麽用。”

——“謝謝，我也喜歡我自己。”

陳現一向嘴賤，閑得沒事挑兩把，往常林熹都毫無反應，偏偏這次真的聽懂了他的暗示。

也不是沒想過直接表白升華關系，只是陳現沒有經驗，大三還有出國的打算，要她等著總歸是不公平。

陳現面對林熹的問題，猶疑了。

按照他的個性，拽拽地回一句“是又怎麽樣”才是合理的，但他擔心自己真這麽欠揍的回答，林熹好不容易發了芽的那一丁點勇氣會被他像戳泡泡似的戳破，然後從此之後自己連被她拒絕的機會都沒有。

如果這個時候真的跟她表露心跡，陳現不忍去想，出國的那一段時間會有多難。

他追出去的時候，林熹已經整理好了情緒，在路邊等他。

陳現穩住心神，想開口安慰她，又不知道改從何說起。

她就站在那裏，壓抑著心情，回頭看他。

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那一首歌的時間被抹去，林熹只是站在路邊等了他很久，然後回眸看見他的那一瞬開口：“你來啦？”

作者有話要說：  頂鍋蓋說一句：我現崽真不慫！他就是顧慮太多！

p.s.手動感謝77小可愛投餵的營養液～

麽麽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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