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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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幾天的行程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足夠讓淩曉收拾好紛雜的心緒。當她再次出現在人前時,誰也無法從她的臉上看出任何端倪。

淩暮看到她,眼睛亮了起來,開口說道:“姐姐,我們就快到了。”

淩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這幾天她一直沒離開房間,食物都是淩暮送來的——她本來是讓機器人送,但這名義上的“妹妹”堅持如此,她也沒辦法。只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所以稍微檢查了下確認沒問題,才吃了下去。

她當作沒看見淩暮因為她的冷淡而黯淡下去的雙眸,轉而朝飛船門所在的位置走去,算算時間,當她走到門口時,差不多也就該下去了。

然後就聽到一陣腳步聲。

淩暮正跟在她的身後。

淩曉不僅想起,淩暮剛到淩家的時候就是這樣,灰溜溜地跟小老鼠一樣,什麽都害怕。大約是因為最初見面時她對她展露了善意的緣故,所以那時還很小的淩暮總喜歡跟在她身後,安靜無聲地躲在她的影子裏,灰撲撲到不起眼的地步。那時天性還很……純良的她心生同情,總是回轉過身牽著淩暮的手,帶著她一起走。

每當這時,淩暮總會擡起頭,用無比依賴的眼神看著她,軟糯糯地喊她“姐姐”。

那時候的淩家,雖然已經有糟心的苗頭,卻絕對不到之後的地步。

想到此,淩曉頓住了腳步。回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少女。

“姐姐?”

在淩暮有些訝然的目光中,淩曉緊盯著她的雙眸,一字一頓地問:“你和淩淵到底是什麽關系?是不是真的父女?”過去的她因此而郁郁不平了很久,卻無論如何都問不出口。但如今的她,顯然不會將這點小事放在心上。

淩暮顯然沒想到她會直接開問,猶豫了片刻後,回答說:“你為什麽這麽問?”

“回答我。”

淩暮咬了咬唇,搖了搖頭:“我不能說。”

淩曉微皺起眉。

“不能說”,而不是“不想說”。

難言之隱?

還是說,有什麽限制?

淩曉想到此,又問:“你和他,有沒有血緣關系。”

淩暮有些狼狽地避開她的眼神。

片刻後,淩曉聽到她小而清晰地回答說:“有。”

即使心中早有預料,淩曉依舊覺得心頭一沈。怔楞幾秒後,她極慢地呼出一口濁氣,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這話她是問了,卻不意味著她會完全相信淩暮的話。

她的答案,也許是真,也許是假。

所以,如果真的想知道答案,真正該去問的人——是那個男人。

約四十多分鐘後,淩曉再次回到了她曾經的“家”。

之所以說是“曾經”,是因為“家”這種東西,是需要有認可感的。無論一個人在外面多辛苦,卻有一個地方能讓其放下全部防備,只覺溫馨——這才叫“家”。可惜,如今這座莊園並不能帶給她這種感覺。

之前來時,處處都是回憶。

這次來,依舊處處都是回憶。

只是,之前是以旁觀者的角度看,這次卻是以入局者的眼光看。

更多了幾分感慨。

才一進入正門,早有女仆迎了上來。

時下雖然是夏季,然而無論是回來時搭乘的飛船還是這座莊園,都將溫度恒定在“春季”,故而淩曉的身上還穿著一件外套。

不過室內的溫度比室外還是要高上那麽一點。

於是淩曉脫下身上的外套遞給了女仆,眼看著後者小心地抱著她的外套正準備退下,她心念微動,問了句:“衣帽間墻上的那只貓還在嗎?”

女仆楞了楞,而後連忙點頭:“那只黑貓嗎?在的在的,管家說不能碰。”

“是麽。”淩曉的眉眼微微舒展。

“那只貓”當然不是真實存在的,而是畫上去的,是她剛向安陸叔叔學習繪畫後的游戲之作。那時她年紀還小,正是熱愛到處塗鴉的年紀,於是就鉆到試衣間裏“使壞”。畫完了還和老管家顯擺,問他“好不好”,極寵它的老管家一疊聲地說“好”。她高興壞了,繼續塗鴉到被當時同樣也很寵她的淩淵給教訓了一頓。

至此,屋中的諸多塗鴉幾乎都被清除。

唯一殘留的,就是衣帽間墻上的那只小黑貓。

時過境遷,她早已不是會在墻上隨意塗鴉的小女孩,而老管家,也在若幹年前去世了。

取代他的新管家居然沒有下令清楚掉它,讓她意外之餘,下意識想是不是老管家卸任時囑咐了點什麽。

她的恍惚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快到讓人抓不住。

很快定下神的淩曉又問:“父親呢?”

“老爺他在書房。”

淩曉點點頭,轉而朝書房所在的位置走去。

原本亦步亦趨跟著她腳邊的包工頭停下腳步,只要一想到那個渾身寒氣的男人就渾身發汗,實在是不想動啊啊啊!但是土豪……

它想起之前土豪失態的樣子,想了想,咬咬牙,還是決定跟上。反、反正那個男人應該不會當著土豪的面宰了它,跟上,必須跟上!

淩曉看著它糾結的小樣子,暗自好笑。在發覺它最終做出的決定後,挑了下眉,用腳尖輕輕地踢了踢它的尾巴,說:“自己去找點吃的吧。”

“啾?”

“去吧。”

“啾!”

淩曉註視著它因為肥胖而有些笨拙的小背影,無聲地笑了笑,再次邁步準備離開。

“姐姐。”身後的淩暮叫住她,有些躊躇地說,“父親這幾天的心情……不是很好,你……”

“我知道了。”

“……”

淩曉已經做好了吃閉門羹的準備,不過是去碰碰運氣而已。

畢竟在她的記憶中,淩淵對淩佑晨向來很好,完全是把他當作親生兒子的看待。如今,孩子死了,任誰都不會心情好。然而,讓她意外的是,敲門後不久,淩淵冷凝的嗓音就在門後響了起來——

“進來吧。”

淩曉推開門,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書桌後的男人。

這間書房和她幼年時所見到的沒有什麽不同,各個擺設都是一樣,似乎是主人在刻意地維持著它的原貌。然而諷刺的是,即便如此,這間屋子如今再看時給人的第一感覺也不是溫馨,而是清冷,冷到讓人骨頭縫裏透著寒風的地步。

歸根結底,大約是人的問題。

淩淵也變了。

她失憶之後第一次見他,正是他去抓她時。那時的他看起來意氣風發,雖說已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卻依舊看來豐神俊朗,更有一股成熟氣質。

現在的他,卻明顯地顯露出了濃濃的疲憊感。

按照他的實力,原本不該這樣才對。

這是接二連三的打擊造成的。

淩曉的心中突然湧起一絲心酸,她仔細分辨了下,發現這的確是屬於她的情感——她就是“淩曉”,這個人,是她的父親,幼年時最最喜歡的人。

“你既然回來,想必已經知道了一切。”淩淵雙手交叉,撐著下頷,雙眸看著她,語調聽來平穩,卻又有幾分暗沈,如寧靜海面下暗藏的波濤。

淩曉垂下眼眸,問:“他為什麽會死?”

“意外。”

“意外?”淩曉諷刺地笑了,“這種鬼話你以為我會信?”

別開玩笑了,淩佑晨那家夥又不是腦殘,會一個人開著機甲跑到戰場上橫沖直撞。再說了,作為淩淵的兒子,就算他說“不需要照拂”,其他人難道不會照拂他?更別提淩淵給他找的去處,最初這個過渡期必然是安全無比的。結果,沒幾天就死了,誰信?

淩淵擡眸看了眼站在面前的少女,眼神覆雜了一瞬,又道:“表面上的結論的確如此。具體細節,我會再調查。”對於這件事,他也是不信的。畢竟他把一手養大的送上戰場是為了鍛煉他,而不是讓他去死。誠然戰場總是要出人命的,他也做好了相關的打算,但這事情的確太蹊蹺了。他也懷疑是有人在其中作梗,並為此感到無比的憤怒。但憤怒過後,他也很清楚只能暗查,現在他無論做什麽,只要沒有證據,就是“遷怒”。更可能打草驚蛇,所以,他只能忍。

淩曉又說:“有相關資料嗎?”

淩淵看著眼前的少女,說不清現在的自己是什麽心情。

她到底是長大了,也比過去要堅強了許多。能獨當一面自然是好事,然而只要一想到她為此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更別說,她的言下之意不言自明——她不信他。

“稍後我會把資料給你,不要外傳。”

淩曉點點頭,她知道,這場對話差不多就要走到尾聲了。當然,在那之前,她還有一個問題要問。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淩淵居然在此時提出了一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

“林家的那孩子我看著不錯。”

淩曉楞住了。

林家的孩子?

藍毛?

“林麒?”

“沒錯。”淩淵微微頷首,“雖說年紀還小,但很有發展潛力。”

淩曉真心是有點懵,沒弄明白淩淵現在到底是個什麽心理。他跟它提藍毛是想做什麽?淩家和林家很熟嗎?至少在她的記憶中並非如此。

但淩淵顯然沒打算和她繞圈子,很是直截了當地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看他很喜歡你。”

淩曉的心中浮起了一個極為荒謬的想法,這想法促使她差點笑了出來:“怎麽?你想讓我和他訂婚?”

淩淵果然點頭:“是的。”

淩曉這次是真的笑了出來。

淩佑晨死後,他見她的第一面,所說的事情居然是讓她和其他人訂婚?

雖說她早知道這件事中有些蹊蹺,卻不代表她就一定能理解他的這種行為。

隨著她的笑聲越來越看,淩淵的眉頭也是越蹙越緊,到最後,他問:“你笑什麽?”

“你讓我訂婚?”淩曉收斂起臉上的笑容,夜色般暗沈的雙眸註視著眼前的男子,似不經心地說道,“行啊,只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淩淵的臉色漸漸沈下:“什麽問題?”

“淩暮,究竟是不是你的女兒?和你有沒有血緣關系?”

“……”

“為什麽不回答我?”

“這件事……”

“回·答·我。”

淩淵伸出手按住眉心。

淩曉的心沈得厲害,她覺得自己已經明白了一切,再想起這個男人在幾個月前信誓旦旦地說“從未背叛過你母親”的話,只覺得惡心的厲害。

她深吸了口氣,硬生生地將嘔吐的欲望壓制了下去,卻到底沒忍住嗤笑出聲:“你這麽惡心,你自己知道嗎?”她看著淩淵勃然色變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不想學你。”

雖說現在的她對淩佑晨已經沒有那樣深厚的愛慕之情,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會在他死後沒多久就做出和其他人訂婚的惡心事。

說完這句話後,她離開了書房。

一扇快速打開又閉上的門,將她和屋內的那個男人隔離開來,宛如兩個世界。

而他們的臉色——

一個憤怒。

一個疲憊。

更為諷刺的是,他們居然是血緣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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