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住手！”

漸響的蹄音，淩厲的喝止，二人皆是一驚，不約而同向她望去。

只見她駐馬湖畔，手握玉扳指，高聲喊道：“鬼老二，你給我放了他，否則我把玉扳指丟進湖裏，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本事把它撈出來。”

“你敢？”極佳的目力將她手裏的玉扳指瞧清，鬼老二心臟一提，未及細想，沈著嗓子，先自牙縫裏擠出二字。

柳依譏諷道：“你馬上就會知道我敢不敢。”

鬼老二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不久前才剛對她說的話，現在全讓她返回來了，叫他顏面何存，所幸，有張面具擋著，誰也看不到他此時的窘態。

柳依見他遲疑，料得他的心思，不禁唇角微揚，又接著道：“死到臨頭，還有什麽敢不敢的，橫豎落你手上也是不得好死，不如丟了它，你無法向首領交待，咱倆比比，看看是誰最後死得慘些，如何？”

鬼老二氣結，一股子氣全撒在衛平身上，手上一緊，衛平登時痛楚難當，連聲音都在發虛，身體不由癱軟，柳依看出不對，作勢便要將玉扳指丟入湖中。

“住手！”

鬼老二投鼠忌器，手上不禁放松，衛平得了一絲氣力，趁機一劍刺入馬腹，馬兒頓時發出悲鳴，腿一軟便要跪倒，鬼老二不得不松開他，縱身躍向平地，這面，衛平也是一躍，使盡餘勁縱向柳依。

這當口柳依策馬貼向衛平，纖手伸出，衛平會意，待她靠近時，恰好猛一借力，翻身上馬，繼續向前奔馳。

寒光一閃，殺氣逼人，鬼頭刀上不知聚了多少冤魂，結魄刀絕非浪得虛名，柳依情不自禁閉目咬牙，右手一揮，玉扳指嗖地一聲，眼看著便要沒入湖中。

鬼老二大驚，刀鋒一偏，貼過二人頭頂。

耳際傳入刀鋒削發的細響，直讓人頭皮發麻，柳依脖頸僵硬，細響之後許久，方才有勇氣睜眼，原來自己性命尚在，只是出了一身冷汗，發髻也教那刀削斷，亂發隨風四散。

玉扳指落水的那一瞬，猛叫他從水裏抄起，鬼老二暗自慶幸，還好沒真叫它落入湖中。

不對！

他猛然一攤手掌，哪裏是玉扳指，分明是塊石頭，他遽然回頭，那兩人一馬早已絕塵遠去，只剩一點黑。

而地上，自己的坐騎早已氣絕身亡。

他暗恨，掌心的石子慢慢碎成粉末：“臭丫頭，遲早讓你像這石子一般，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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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篝火，搗藥聲。

柳依拿石塊搗碎了新采的草藥，漸次敷在他的創口上。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柴火本是發著嗶啵細響，在這靜默中，顯得異常響亮。

衛平怔怔端凝著她，火光掩映下，略顯憔悴的臉，變得溫柔，來不及梳理的亂發隨意披散兩肩，雙眸只專註在他傷口上，他心中溫暖如春，只盼著傷口再深幾分，再讓她費神幾分，指尖的細膩再多停留幾分。

他情不自禁微笑：“記得當日在尉遲山莊，蕭楚瑄遇刺，你為他治傷，我當時就想為什麽傷的不是我，從那時起，我就總盼著自己也能受點傷讓你親手為我治治，而今，竟得償所願了。”

柳依手一頓，秀眉微蹙：“都是往事，何必重提。”

他仍是言道：“後來我知道你接近蕭楚瑄不過另有目的，既然你對他並非真心，那我們……”

“你該告訴我尉遲山莊到底發生了什麽？”

柳依冷峻的口吻及時制止他的言語，手上刻意加重，以防他不慎牽動感情。

漸燃的熱情叫她一盆冷水澆下，方如夢初醒。

他心神稍定，方才說道：“老莊主自武林大會受傷以來，身子一直欠佳，卻瞞著眾人只讓趙先生暗地為他調養，不想尉遲翊仍是發現了，他趁趙先生不備，暗自在湯藥中投毒，趙先生親手端的湯藥老莊主又豈會生疑，不久毒發了，老莊主不得不受制於他。李總管在老莊主授意下帶著玉扳指逃離山莊，尉遲翊則派鬼老二一路尾隨，李總管本想將玉扳指親手交給你，誰知半途識破了尉遲翊的詭計被鬼老二殺害，尉遲翊只好讓我帶著玉扳指接近你，接下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柳依聽完，道：“就算爺爺對不起整個武林，也不曾對不起你分毫，即便你接受不了事實，也無需為尉遲翊賣命。”口氣雖是平靜，卻隱含責備。

他一時啞然：“我……”

他躊躇片刻，喟然長嘆道：“那日老莊主命我回荊州接替尉遲翊，我到達荊州後，他為我接風洗塵，席間，我一時郁結喝多了，酒後失言，才讓他得知我……”

言到此處，他忽而有些尷尬，輕輕瞥了她一眼：“……心系於你，酒醒後，他對我說……”

他說著，思緒回到那天。

“衛兄弟，恭喜啊。”尉遲翊拱手說道。

衛平撫著昏沈的腦袋，正要下床，被尉遲翊這說辭弄得一頭霧水：“翊先生何出此言？”

尉遲翊連忙攙扶他，問：“衛兄弟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麽？”

衛平一臉茫然。

尉遲翊笑道：“衛兄弟找到意中人，自然是喜事。”

衛平臉一紅，黯然道：“不要再提了。”

尉遲翊惋惜道：“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是人之常情，義父這般不近人情，可就是義父的不是了。”

衛平微惱，口吻加重：“翊先生，請不要再提了。”

尉遲翊自顧言道：“難道衛兄弟不想佳人在懷嗎，你自十五歲到得尉遲山莊，經義父栽培，與我共事多年，我早就將你當親兄弟看待，如今遇上難處，為兄怎能袖手旁觀？”

“翊……”

沒等他說完，尉遲翊繼續道：“衛兄弟口中的茹清姑娘，為兄識得。”

衛平一怔，篤定道：“不可能，她剛到尉遲山莊沒多久，期間你並未回莊，怎會認識？”

尉遲翊冷冷一笑：“大名鼎鼎的毒心狐貍柳依，江湖上誰人不知？”

衛平推開他，勃然大怒：“連你也這般說，不錯，那晚她的確被視作毒心狐貍，但已由鳳掌門驗明正身，她絕不可能是那妖女。”

尉遲翊卻笑臉相迎：“衛兄弟何必如此激動，為兄自己的義侄女是什麽身份，為兄怎會不知？”

衛平莫名其妙：“義侄女？翊先生到底在說什麽？”

尉遲翊長嘆一聲：“哎，看來義父瞞著你的事實在太多了……”

尉遲翊將茹清的身世來歷、尉遲山莊和鳳凰泣血的關系細細說予衛平聽，衛平越聽越心驚，自己一直無比敬重的老莊主竟然幹著這樣的勾當，而他不僅被蒙在鼓裏，還如傻子般被連連利用，無所察覺。更遑論他心中純真善良的清兒，居然當真是江湖上人人不恥的毒心狐貍。一時間，千百種滋味湧上心頭，心亂如麻，難以言明。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既然這是尉遲山莊的機密，既然連老莊主都不想讓我知道，你為什麽要突然告訴我，你到底有何企圖？”淩亂化作質疑，他大聲質問道。

尉遲翊痛心疾首：“衛兄弟，他們如此欺瞞你，利用你，呼之則來，喚之則去，視你如犬般，為兄看不下去呀，是時候讓他們知道，你不是可以隨意任人擺布的……”

衛平不願多聽，搶白道：“尉遲翊，你滿口胡言，挑撥離間，究竟居心何在？”

尉遲翊雙目微凜：“滿口胡言？挑撥離間？你可知現今的尉遲小姐為何體弱多病，終日養在深閨，足不出戶？只因她每日裏治病的湯藥，口口都是催命的毒*藥，你口口聲聲大仁大義的老莊主……”

“夠了，你別說了，我絕不會輕信於你，我這就回尉遲山莊，將一切稟告老莊主，是是非非，我自個兒問個明白。”

衛平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的話，擡腿便走。

剛到門口，便聽見尉遲翊冷哼：“何必多此一舉，我帶你到鳳凰泣血總舵看看，如何？”

衛平一楞，雖不願回頭，腳下卻也走不動半分。

地宮裏的一切讓他仿佛置身夢中，他恍恍惚惚，不願相信，可眼前的事實卻讓他無法自欺欺人。

他沈默良久，終於開口：“即便這一切都是真的，也與清兒無關，錯只錯在老莊主一人身上。”

尉遲翊道：“這是自然，你的清兒是無辜的，何錯之有，等我掌握了尉遲山莊，你的清兒就不必再聽義父的話過這刀口舔血的日子，以後有你在，好生照顧她，還怕她過得不好嗎？為了救她，你必須助我一臂之力，衛兄弟，聽為兄的，沒錯。”

他惶惑地擡頭看著尉遲翊，心下仿徨……

“就這樣，我莫名其妙地開始聽命於他，助他控制了荊州大小產業，我本以為到此為止，直到在荊州城外撞見被鬼老二追殺的李總管，才得知老莊主已經中毒，我欲救他，奈何還是讓他死於非命，是我一時糊塗，才會釀成今日的局面。”他一面訴說，一面懊惱。

柳依為他敷好藥，起身坐在他對面，瞧著他，冷冷道：“你太高估你自己了，尉遲翊想達成的事，即便沒有你相助，他也會不惜一切代價去達成。”

她突地靈光一閃：如今想來，那時收到戰帖，絕非偶然。

他看著她起身，坐定，突然覺得陌生，那雙眸子裏透出的狡黠、冷傲，絕不是那個溫婉柔弱的茹清所能擁有，同一張面孔，卻裝著截然不同的兩個靈魂，不，一直以來這才是她，他所不識的那個她，而那憨傻單純的她一直只是偽裝，剎那，他感到迷茫。

“對了，我沿途留下的記號，足以讓你們早就找到我了，為何要等到今日才接近我？”她思及此，問道。

衛平醒神：“尉遲翊揣摩著鳳凰令的藏匿之處必在鳳凰泣血的地宮中，所以才要等你到達荊州時動手。”

她唇角微勾：“他推測得沒錯，鳳凰令的確在地宮中。”

衛平道：“如今那裏已布滿尉遲翊的眼線，要想取鳳凰令，恐怕不易。”

她擡手扶額，喃喃自語：“想取鳳凰令不難，難的是如何不讓它落入鬼老二之手。鳳凰令是不能碰觸的禁忌，若是落入尉遲翊之手，整個江湖必會腥風血雨。”

衛平不解：“鳳凰令到底是什麽，怎會有如此大的威力？”

柳依回神，沖他盈盈一笑：“或許有一日我會告訴你，但不是現在。”

他心頭一蕩，這笑容分明是清兒的，純真美好，除去會言語，她不是茹清是誰，往事歷歷，心緒一時翻湧。

柳依見他看得癡了，不禁笑容一僵，肅然道：“衛平，你回京兆吧，這是尉遲家的事，與你無關。今番你救了我，便算是報了尉遲山莊對你的養育之恩，以後兩不相欠，等天一亮，我們便各自啟程吧。”

他恍然：“你，你在說什麽，現今你孤掌難鳴，半點武功不會，難道你真以為單憑你一人之力可以拿到鳳凰令？”

她語氣放柔，反問道：“你可知爺爺為何一直瞞著你，什麽也不告訴你？”

他苦笑：“你不是說了嗎？老莊主信不過我。”

她輕輕一笑，動之以情：“那不過是為了激你說真話的托辭罷了，我收回那時的話，不是爺爺信不過你，他只是不想把你卷入其中，也不想壞了他在你心目中義薄雲天的形象。既然爺爺苦心將你擋在是非之外，你又何必自尋煩惱呢？”

他霍然起身：“你不會懂，你一直視作親人的人，卻從未如親人般對待你，明著對你極好，實際上卻半分真心都不曾給予。十年了，我為尉遲山莊盡心盡力，直將自己視作尉遲家的一份子，可到頭來發現自己依然是個外人，不僅事事被瞞著，還要事事被推開。欺我瞞我，直被當作傻瓜，難道在你們心中，我衛平是這般膽小怕事、不足信任的人嗎？”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跨步向前。

柳依冷眼看著，不禁嗤笑：“難道你竟希望能沾染這滿手血腥的勾當？”

他茫然：“至少我願意與他分憂，我時常見老莊主夜裏難眠，挑燈到天亮，我不明白為什麽，便是問了，也不曾得過真話。尉遲翊說他的所作所為只是為了一己私欲，統領江湖的野心，我不相信，我只聽聞，自他成為盟主以來，武林中鮮有大亂子，黑道白道各行其道，一切都是井井有條，我只看見，他德高望重，人人敬仰，俠肝義膽，救下多少無辜生靈。如果這一切只是惺惺作態，現今他為何要將盟主之位拱手相讓。你告訴我，把我聽不見看不見，把你知道的統統告訴我，他為什麽要建立鳳凰泣血，為什麽要讓你卷入這些紛爭，又為什麽要傷害無辜的絮兒，他到底有什麽苦衷，我有太多的不明白，你告訴我！”

他俯身，陡然握住她的肩，堅定的眼神執意尋求一個答案。

她顰眉，遲疑良久，末了，眸裏一倏冷笑：“尉遲翊說的沒錯，他就是那樣一個人，你以為他何以當上武林盟主？當年他一手創立鳳凰泣血，經年累月，幾乎控制了整個黑道，借其力量，多方搜集各路情報，暗中挑撥，引起門派之爭，再利用尉遲山莊百年威望，平息紛爭，使江湖中人心服口服，這才順利成為武林盟主。此後，他明裏主持白道，暗地掌控黑道，黑白兩道各不相犯，江湖上一派升平景象，他以為自己做得極好，怎料，好景不長，名門正派為爭權奪利，表面顧及道義，背地雇傭殺手排除異己的越來越多。鳳凰泣血與黑白兩道越來越牽扯不清，如此下去，難保有朝一日不會東窗事發，若世人皆知尉遲山莊做著這樣的勾當，非但他自己身敗名裂，便是整個山莊也有覆滅之危，更遑論尉遲山莊百年聲譽。是以他又想要毀了自己苦心經營的鳳凰泣血，掩蓋這個驚天機密，只可惜，十七年前組織裏的一場叛變使得此事擱置，禍延至今。”

衛平漸漸松開她，眼神變得空洞，腳下踉蹌，險些站立不穩。

柳依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接著道：“十七年前，我爹因那場叛變而亡，娘親聞訊後，悲傷過度以致難產，我一出生，她便與世長辭，他連遭打擊，心力交瘁，才漸將鳳凰泣血交予尉遲翊，雖對他委以重任，可又不敢盡信，於是便將希望寄托於尉遲家唯一的血脈上，將年幼的我送出莊外悉心培養。”

“所以老莊主便收養了年紀與你相仿的女嬰做了替身，為了讓她安安分分，她必須成為養在深閨的病秧子。若是有朝一日你要做回尉遲絮，她會怎麽樣？你們會毫不留情地殺了她？”拳頭逐漸旋握，他忍耐著，接過話頭。

她促狹一笑：“你不是說她懸梁自盡了嗎，看來，她還活得好好的。”

他哼道：“尉遲翊答應我不傷害她，既然他想拉攏我，就不會食言。”

她笑道：“你放心，留著她，用處大著呢，即便不用來威脅你，要挾爺爺、留作他用也是極好的。”

他朗目凜然，口氣裏半帶威脅：“你還沒告訴我，你們會對她怎樣？”

柳依收了笑容：“你帶她走吧，遠離江湖、遠離紛擾，留在尉遲山莊，便是我和爺爺不殺她，也難保她不會被居心叵測之人利用，跟著你，才是她最大的幸福。”

她輕描淡寫地說著，明明是一副輕賤人命的模樣，感覺卻依稀有異，如果她當真只是那心狠手辣的毒心狐貍，又何必冒險回頭救他，現在又想要放“尉遲絮”一條生路？

剎那間，千腸百轉，覆雜至極，緊握的拳頭漸舒，面色柔和下來：“我看不清你，你的冷酷鎮定像極久經訓練的殺手，可言語間，又分明有著單純善良的影子，就像我認識的清兒一般，你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還是只是為了激我離開？我只是想要真相，只是要求個明白。”

她一聳雙肩：“真相總是殘忍，你既要求個明白，就該料到凡事並不會盡如人意，我說了，你不信，我也無可奈何。”

衛平無言以對，遂道：“好，便算你所說的都是真的，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她唇角一揚，說得輕巧：“取鳳凰令。”

他斬釘截鐵道：“我幫你，便算是我為老莊主做的最後一件事，此事一過，我便和尉遲山莊兩清了。你既不願道出實情，我也不再追問，無論老莊主創立鳳凰泣血初衷如何，到底改變不了它滿手血汙、罔殺無辜的事實，幾十年來，死在它手上的冤魂不計其數，這筆血賬又如何算得清楚。”

她知道拒絕不掉，索性毫不在意道：“沒見過有人這般急著送死的，既然你活得不耐煩，我只好成全你了。”

話音剛落，她側身躺下，以手為枕，背著他，又道：“就憑你那一身傷，此行必是活不成了，我先說好，你死了我是不幫你收屍的，你若是化作厲鬼可別找我。”

說完便不再言語，徑自閉眼休息。

衛平一怔，凝視著她的背影，漸漸回過味兒來，這分明是在提醒自己身上有傷，心頭萬般滋味齊聚，難以言喻，唯有一息悶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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