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滅門之災(2)

關燈
? 田大勇這一刀,終究沒有落下。

不是因為他有千鈞一發收刀的本事,而是,他的手不能動了。

就像突然被鬼魅附身般,一動不動,刀鋒就在那半指之處定格,不起不落。

而後,他的臉開始變得死灰,死人一樣的灰。

倏地一聲巨響,

身體仿佛被剎那抽空,竟癱倒在地,

表情還定格在揮刀前的那一瞬。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任誰都沒有料到,包括柳依。

她望向蕭楚瑄,眸中有似是而非的疑惑。

他還是那樣從容,理著袖口上最後一道褶皺,好像什麽都不曾發生。

鄭官山猛然醒神,俯身大喚:“二爺,二爺!”

田大勇毫無反應。

鄭官山發顫的手指緩緩向他頸中探去……

死了!死了?

如同五雷轟頂,腦中反覆回蕩著這兩個字,一時無法思考。

萬籟俱寂,眾人尚未及反應。

“報!大爺帶著人馬過來了。”

門外傳進的稟報,瞬間破壞畫面的沈寂。

鄭官山霍然拔刀,挺身而起,指向三人,吼道:“說,你們和大爺串通好了來害二爺?”

蕭楚瑄理完最後一道褶皺,撣撣衣袖,悠然道:“敢問田二爺是怎麽死的?”

鄭官山一楞,眸中發狠:“好端端的人怎麽會說死就死?一定是你們施了妖法!”

蕭楚瑄緩緩道:“好端端的人當然不會說死就死,今兒你們在酒樓談判,二爺回來不久便死了,這其中緣由,鄭教頭該問誰呢?”

眸中的狠意漸弱,手裏的刀慢慢垂下,鄭官山怔怔看向田大勇,回憶日間種種,百思不得其解。

“偌大的宅子,怎麽連個守門的都沒有,難道是知道我這個大哥要來,特意留門?”

門口傳進得意的笑聲,一個身材五短,相貌平庸的年輕人踏進門檻,身後跟著一幫弟子。

眾人的目光並不為他吸引,而是不約而同地盯向他身後。

那人是個和尚,著一身灰白僧袍,不知是裁剪不得體,還是身形太過枯瘦,衣擺、袖子裏空空蕩蕩,竟像撐在竹竿裏似的。他雙掌合十,指節枯槁,紫黑的指甲細而長,仿佛從未修剪過,那雙變了形的赤腳辨不出肌膚的顏色,貼著地面一步一步靠近,輕而緩,虛而飄,像是衣袍裏憑空懸著兩條腿,那樣的不真實。

不是眾人不想看他的臉,而是,看不到。

他的身量足足比門高出一頭,縱使身軀佝僂。

他進不得,只好駐足門口。

不知為何,眾人不由自主地松口氣,似不願這等古怪之人踏進廳內。

忽然“咚”地巨響,泥沙簌簌落下,墻面竟裂出一條縫。

眾人紛紛屏息後退。

又一聲巨響,墻面塌了小半,落了一地磚石。

眾人心頭一顫。

那人從容走進,伸起鬼怪一般的爪拍了拍滿頭塵埃,眾人一陣膽寒,並不因那顆完好無損的鐵頭,而是他的容貌。

他絳紫色的面孔似被火燒去一半,僅餘下原本就醜陋不堪的半張臉,光禿禿的頭頂長著幾個古怪的肉瘤,青藍色的瞳孔渾濁、陰沈。

與其說那是個和尚,不如說,那是只鬼。

田大智滿意地看著他的舉動,眼見得眾人呆若木雞,仰頭大笑:“二弟,大哥我今日得了位奇人,特來向你引見。”

他尚不明情況,見得廳上這陣勢,又道:“喲,這許多人圍在這兒是要作甚?即便是歡迎我這個大哥,也無需如此大陣仗吧。”

鄭官山盛怒,大步上前,刀鋒直指田大智和那怪僧:“好啊,田大智你這陰險小人,想不到你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竟然夥同妖人對自己的親弟弟下毒手。”

田大智一頭霧水:“你胡說八道什麽?”

鄭官山目露兇光:“你還不承認,二爺死了,從酒樓回來後死的!”

田大智面色陡變:“死了?”

掃眼見田大勇橫屍在地,便要上前,鄭官山猛地將刀一橫,攔住去路,怒道:“你連二爺的屍身也不放過嗎?”

田大智心頭火起,“唰”地一聲拔刀相向:“哼,你幾時見我傷了他?倒是他,打了我一掌,我還未找他算賬,如今死得早,算便宜他了。”

鄭官山聽得此言,怒氣愈重,轉頭對田大勇拜道:“二爺,官山這就為你報仇!”

他猛將身一轉,不由分說,鋼刀橫劈,直取命門。

田大智措手不及,舉刀一格,兩刀相擊,發出嗡嗡之聲,震得他虎口生疼,拆得數十招便漸落下風。

他大急,連忙喊道:“你們這群飯桶,呆站著作甚,還不動手!”

話一脫口,又連避三招,險象環生。

兩邊弟子頓時纏鬥一處,場面混亂,獨獨那怪僧倚墻不動,似乎並不打算插手。

田大智眼見他無動於衷,不禁氣苦。

長風挺身而起,立於柳依身前,舉劍格擋飛來物事。

柳依打量著那怪僧,暗暗思索,忽而腰上一緊,待反應過來,已端坐房梁,轉眸見蕭楚瑄唇角帶笑,凝望著她,摟住她纖腰的手依然橫在腰間,她秀眉一擰,不悅道:“放手。”

他依言松手,俯瞰腳下,笑意不減。

長風緊跟著躍上房梁,鄰著柳依坐下,俊眉緊鎖。

柳依牽過長風的手,借力挪動幾分,挨著長風坐好。

俊眉一舒,心中油然一喜。

餘光收盡這小小舉動,鳳眸倏然一凜。

柳依俯視大廳,那怪僧不知何時不見蹤影,她極目四望,心下生疑。

突然外邊人聲喧嘩,由遠及近:“堡主,不好了,田家堡失火了,裏裏外外燒得幹幹凈凈……”

腳步聲紛至沓來,眾弟子們匆匆湧入,他們一個個灰頭土臉,狼狽不堪,顯是剛從火海逃生。

田大智聞言怒極:“鄭官山,你不分青紅皂白,派人縱火,老子跟你拼了。”

鄭官山隱覺不對,未及反駁,卻被他發狠纏鬥,他下手狠厲,雖然多是蠻力,但這不要命的打法,也讓他不敢小覷。

眾人眼見二人以命相搏,不禁跟著紅了眼,場面不覆方才,而是出盡全力,互相拼殺。

柳依看著這失控的局面,狐疑地覷著蕭楚瑄,他正閑適地理著袖口,一如方才。

柳依笑道:“哎呀,這般殺來殺去要到何時才算個完吶?”

他低眉俯視,目不轉睛,唇角有陰鷙的笑意:“別急,好戲還在後頭。”

柳依凝睇著那道絕美的弧線,一股涼意襲遍全身。

空氣裏的血腥漸漸濃郁,陣陣怪異的響動此起彼伏,柳依低頭一看,原來是眾人的喉頭咕隆著發出莫名其妙的響聲,他們丟了兵刃,張牙舞爪,徒手肉搏,撕扯著自身與對方,不分敵我,毫無章法,宛如發狂的野獸。

就連鄭官山和田大智也不例外。

不過一盞茶,適才還活生生的人已接連倒地,適才還齊整的大廳已成屍山血海,他們全無理智,自相殘殺,不知疼痛,不知疲倦,不到倒下的一刻絕不罷休。

鮮血淋漓的手穿胸而過,疼痛激起了片刻清醒,田大智緊扼鄭官山咽喉的手有些松弛,他好像聽見自己心臟被捏碎的聲音,知覺卻已麻木。只是片刻,身體又開始不受控制,發虛的雙眼又重現野獸般的精光,拚著最後一星氣力,雙手一緊,指尖深深穿透喉骨,兩人僵持一瞬,扭倒在地,死不瞑目。

柳依禁不住內心狂跳,混跡江湖多年,她並非沒見過屠戮,只是慘烈至此,還是第一次。

滿地的斷臂殘腿,滿屋的哀嚎連連,一時間,這一方小小的廳堂已成人間煉獄。

噬心散!

他們中了噬心散!

一種讓人喪失心智,只剩殺戮的欲望,對鮮血充滿渴望的致幻毒*藥。

她驟然轉頭,看向蕭楚瑄,他被這場殺戮深深吸引,鳳眸裏閃爍著殺伐的快意,唇角的笑意更甚,伴著對生命的輕蔑與漠然,註視著腳下的一切。

這一刻的他,不是天一閣謙遜高貴的蕭閣主,不是靈天教邪魅妖異的左護法,更不是少女們風流倜儻的夢中情郎,而是嗜血成性的惡魔,那份骨子裏隱隱透出的瘋狂,帶著刻骨銘心的怨恨,似乎只有鮮血與殺戮才能將之平覆。

到底要對人世間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如此輕易地玩弄無辜,輕賤生命?

這份毀天滅地的殘忍與惡毒,她自嘆弗如。

濃烈的腥臭撲鼻而來,周遭到處是死亡的氣息,柳依忍不住作嘔,忙掩住口鼻,深深皺眉:“長風,我不想呆在這兒了。”

長風打橫抱起她,順著天窗,一腳踹破屋頂,冰涼的空氣夾雜著一絲血腥,越來越淡,越來越淡,直到遠離,直到消逝。

她站在林中高處,望著遠處那片殺伐之地,隱隱聽得見野獸般的嚎叫,如墨夜色中忽地蹭起一片火光,滾滾濃煙直上雲霄,驚動了林中安眠的飛鳥走獸,也驚醒了一鎮熟睡的百姓。

柳依凝視許久,倏地冷笑:“一把火燒個徹底,什麽也不留,還真幹凈。”

“好戲結束了,姑娘可盡興?”

夜風將他清朗的聲音徐徐送來,那一抹水藍踏空而來,映著火光,她仿佛看到血色,俊逸的身姿,雍容的舉止,卻藏著不為世人所知的陰狠,就像盛開在黃泉路上的一株曼珠沙華,美麗而劇毒。

柳依拊掌讚道:“精彩,實在精彩,不費一兵一卒,就讓田家堡灰飛煙滅,所有人都以為這兄弟倆是為爭堡主之位自相殘殺才招來滅門之禍,沒有人知道真正的兇手是誰,就連他們自己,也死得不明不白,與你這樣的人為敵,實在不明智。”

他英挺的身影輕巧地落到她面前,相距不過十步:“聽姑娘此言,必是不會與在下為敵了。”

柳依笑道:“連毒頭陀都能聽你的,我這小小的毒心狐貍還敢與您為敵嗎?”

丹唇一勾,跟著笑道:“毒頭陀啞大師,江湖上只聞其名,未見其人,你竟也識得?”

杏眸半沈,透著研判:“這世間能控制血蜘蛛的人不多,靈天教的毒頭陀就是其中之一,而噬心散只有靈天教才有,那妖僧只能是他,不過據我所知,毒頭陀只聽從教主之命,你……只是左護法嗎?”

他笑容依舊:“教主將他交予我差遣,又有何不可?倒是姑娘,能看出田大勇中了血蜘蛛,這世間還真沒有幾人。”

柳依淺笑道:“被種下血蜘蛛的人,蛛在人在,蛛亡人亡,中毒越久,越是毫無征兆,我看他中此毒早已年深月久,而能安然活到今日,必是有解藥安撫他體內的毒蛛。”

她微微一頓,又道:“田大勇是靈天教培植的傀儡,你能知道田不歸的秘密,便是因他之故。其實,靈天教和鳳凰泣血一樣,都在武林中滲透勢力,不同的是,鳳凰泣血派暗樁潛入,而靈天教,卻靠毒物逼人就範。”

三年前,田不歸為奪堡主之位,雇傭江湖第一殺手半路截殺親兄田不來,事後卻於心不安,噩夢連連,無意中囈語抖落此事,竟被次子田大勇知曉,田大勇本欲以此相要挾,以謀下任堡主之位,誰知先一步被種下血蜘蛛,為求解藥便將此事相告,才使得武林大會上,田不歸臨陣改意,支持蕭楚瑄。

蕭楚瑄意味深長地微笑著:“人啊,知道得太多,命,往往不長。”

乍聞此言,星眸一凜,長劍猛然出鞘,長風擋在柳依身前,劍光凜凜,指向蕭楚瑄。

蕭楚瑄斜睨那劍一眼,目光落到遠處的火光中,輕輕嗤笑:“你的狗總是一驚一乍,很惹人厭吶。”

柳依微地蹙眉,白了他一眼,低聲道:“長風,退下。”

星眸沈冷,長劍緩緩撤下。

柳依審視著眼前這個男人,輕裘緩帶,風姿卓絕,帶著超然世外的清高孤傲,與方才的嗜血瘋狂判若兩人,那露出面具的半張側顏,完美地襯托出他雲淡風輕的笑容,好像方才的人間煉獄他不曾踏足,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好像他只是一個局外人,清楚而安靜地看著一切。

這個男人,她看不穿,想不通,猜不透,唯一能斷定的是,無論誰,都不願惹上這樣的敵人。

陡然,目光落到他的袖口,腦中靈光一閃:“你第一次碰袖子,田大勇死了,第二次碰,所有人都瘋了,你那袖子裏是什麽?予毒頭陀的暗號?”

蕭楚瑄擡袖掃了眼,眸光轉向她,語氣裏透著興奮:“你想知道?”

柳依道:“你可以不說。”

他探出玉質般的掌心,遠遠伸向她,眼神裏有著期待的神采,語氣輕柔,帶著蠱惑人心的低迷:“過來,我告訴你。”

柳依一怔,瞥了幾眼他的掌心,猶猶豫豫,為他此舉莫名其妙,不知該進該退。

長風警覺地喚道:“姑娘。”

柳依默然,忽而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哈欠,懶懶道:“我倦得緊,不想知道了。長風,我們回客棧。”

“是。”

長風暗暗松口氣,抱起她纖弱的身軀,疾足輕點,融入夜色中。

他輕輕冷哼,又低眉淺笑:“你是個聰明的女子,懂得適可而止。”

話音裏幾絲失落,幾絲酸澀。

他端詳著白皙的掌心,卻隱約看到血色。

這雙手染滿多少血腥,可看著又是多麽幹凈。

倦意緩緩襲來,每當快意的殺戮過後,他的心就開始空虛,鮮血、生命、權勢、地位,這些曾經讓他興奮不已的東西,好像已漸漸不能令他滿足。

他驀然負手,仰面輕嘆。

夜,依舊是這樣沈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