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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釀酒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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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田家堡一事後,柳依心中防備愈甚,表面上雖與平日無異,但一路上越發地謹言慎行,蕭楚瑄心中有數,一切如常。

這一日,行至江右地界,至晚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只好露宿郊野。

三人圍坐篝火默然相對。

蕭楚瑄忽地開口,似是漫不經心:“這裏已是江右。”

柳依不明何意,接口道:“過了江右,再經瀟*湘,便離川西不遠,屆時請盟主暫留益州,待我見過家父,再引盟主與家父會面,家父有心稱霸武林,必然對與靈天教合作一事頗感興趣,盟主以護法身份前來,家父必不會拒絕,之後暗調人馬,裏應外合,以盟主的謀略,再加上有我相助,想要攻入獨孤山莊必是輕而易舉,如此一來,鳳凰泣血便是囊中之物了。”

蕭楚瑄聽著,丹唇輕揚:“姑娘想得倒周到。”

柳依淺笑:“這是柳依分內之事。”

蕭楚瑄付之一笑:“柳姑娘似乎不習慣自稱獨孤玉吶。”

柳依心頭一凜,旋即笑道:“行走江湖總要多幾個心眼,難道要明目張膽抖落身份,人盡皆知嗎?”

蕭楚瑄微笑,不置可否。

柳依摸不透他在想些什麽,眉尖不禁輕蹙。

冷風拂過,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蕭楚瑄撩袍,指尖剛觸到袍角,長風卻已寬下長衫,起身披到她身上。

他訕訕然住手,隨手撿起枯枝丟進火堆,火焰頓時旺了幾分。

長風待要坐回,柳依卻突然拉住他,擡指伸向他臉頰:“等等。”

長風本能地伸手一擋:“姑娘?”

柳依拍下他的手,輕斥:“別動。”

長風依言垂手,彎著腰,由得她冰涼的指尖劃過面龐,掠過耳後。

柳依自他發間拈起一點小東西,借著火光,才看清是枚小小枯葉,不禁失笑:“長風,你幾時也會拈花惹草了?”

長風一楞:“許是方才汲水時沾上的。”

柳依掏出絹帕裹在指尖,莞爾道:“轉過來,讓我看看還有沒有。”

長風局促地轉過臉,任她隨意撥弄自己的發。

無意間,幾綹青絲癢過面頰,目光不受控地覷向她,她靠得那樣近,近得連瞳孔裏的自己都看得一清二楚,明媚的火光映著她,生動的眼波,卷長的睫毛,翕動的鼻,俏皮的唇,無一不閃爍著耀眼的神采,那神采漸漸吸引了他,恍恍惚惚,夢一般的不真實,叫他沈溺,叫他癡迷,叫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時候不早了,該歇息了。”

陰沈的聲音劃破寧靜,長風陡然回神,猛奪過她手裏的帕子,霍然起身道:“我自己來。”

語氣極力平靜。

柳依惑然:“你怎麽啦?”

長風拽緊帕子,一時啞然:“我,我……”

忽地蹦出一句話:“我去汲水。”

她正想說“你不是才去過嗎”,尚未及開口,他已走得沒影,甚至連水壺也忘了帶。

柳依心中漸明,抱膝不語。

蕭楚瑄笑道:“想不到你的狗竟有空手汲水的本事。”

他的話音如和煦春風,聽不出一絲嘲諷,但譏誚之意卻顯而易見。

柳依臉一沈,斥道:“蕭楚瑄,你說話客氣些。”

蕭楚瑄笑容漸斂:“素聞快劍手不止出劍奇快,就是逃命輕功也是卓絕,若我此刻將你帶走,不知他可能追上?”

柳依忽覺不妙,杏眸一沈:“你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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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冷卻著面上的灼熱,他猛力扇了自己幾巴掌。

羞愧、懊惱,為自己方才的失態。

擡手瞥見掌心緊拽的帕子。

星空下,他慢慢展開,淺青色的帕子已經透濕,帕面上繡著兩片柳葉,在黯淡的星光下顯得暧昧不明,他皺眉閉目,覆又拽緊,深深呼吸。

慌亂,煩悶,為自己方才的邪念。

“長……”

一聲長嘶,吞沒了她來不及呼完的名字,馬蹄聲隱隱,漸遠。

他驟然起身,瘋了般循聲覓去,他竟將她獨留險境?

極佳的耳力,極佳的輕功,蹄聲漸漸明朗,卻在臨近時突然駐足。

古木參天,遮蔽了星空,山林靜寂,唯聞那再次遠去的蹄音。

蹄聲輕快,馬上無人!

樹叢後,她被點了穴,說不得,動不得,但鼻息裏的得意顯然可察。

雕蟲小技,長風才不會上當呢。

她暗想,丟了個不屑的眼神給身邊的男人。

長風緩緩閉目,凝神傾聽。

柳依故意加重鼻息,蕭楚瑄及時將其鼻尖一捏,沒讓她得逞。

姓蕭的,你想憋死我嗎?

她暗罵,眉心漸鎖,氣悶難擋。

突地,溫熱的氣息自口中傳入,她眉心漸舒,忽然意識到什麽,又屏息,狠狠瞪向他。

他並不離唇,篤定她憋不了多久,戲弄般地等著她,耳畔盯著長風的動靜。

長風皺眉:蕭楚瑄可以隱藏氣息,可姑娘不懂武,怎能隱得住?難道還在原處?

星眸陡睜,他飛身返回。

柳依一急,猛地吸氣,卻只能由得他剎那消失。

呆子!

她暗惱,眸光憤然瞪向眼前的男人。

鼻尖上的手指輕輕松開,唇瓣卻依舊不動,極佳的目力將她細細端凝,那一臉的即惱且恨,讓他越發地不願擡離。

柔軟的觸感,交錯的鼻息,甜膩的香氣,令人心醉。

不滿的鼻息無聲地反抗,他回神,唇角勾笑,忽起一抹玩心,索性將她攔腰摟緊含住她的唇,呼吸驟然促起,面頰上的熱氣清晰可感,他輕笑離唇,打橫抱起她,徑自遠去。

柳依投去足以將他遍體淩遲的目光,雖然看不見他的神情,但她料想那面具底下必是張戲謔而得意的面孔。

良久,他抱著自己穿出林子,越過溪澗,不知欲往何處,他到底要做什麽?又要帶自己去哪兒?

千百個答案在心頭盤旋,又一一否定,不安、焦躁開始彌漫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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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她,穴道解開的瞬間,她手一揚,便欲賞他一耳光,誰知酸麻勁兒未過,只揚起一半,便不由得軟軟垂下。

他順手握住往身側一帶,笑道:“要我牽著你走嗎?”

她重重一哼,甩手,甩不脫,只好睜著雙大眼斜睨著他,亦步亦趨隨著他走,質問道:“這是什麽地方,你帶我來做什麽?

他微笑,頗為玩味地道:“這是你第一次坦率問我。”

她不耐道:“廢話少說。”

他擡手,指向離眼前不遠的村落,反問道:“你難道真不知這是什麽地方?”

“我怎知……”

她一言未畢,瞥見村口處那昏黃的燈籠下,石碑上鬥大的“李家渡”三字若隱若現,她眼前一亮,頗為驚喜:“這裏是……李家渡?就是那個以酒聞名的李家渡?”

他莞爾:“你果然對這裏感興趣。”

她收起喜色,狐疑道:“來這做什麽?”

他道:“來這除了喝酒還能做什麽?”

她頓了頓,昧心道:“喝酒是看心情的,本姑娘今兒個沒這心情。”

他輕笑:“我沒讓你喝,我只是帶你來看我喝。”

她臉一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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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進了一家酒肆,恰逢酒肆打烊,老店家急著回家,不願做這買賣,便是多給銀兩也不樂意,柳依一臉揶揄,蕭楚瑄微一思量,附在老店家耳畔低語,老店家先是一驚,而後打量起柳依,和善的臉上漸漸露出笑意,隨即頻頻點頭,竟答應了。

柳依心下嘀咕,料定他沒說好話。

二人撿了位置坐下,老店家手腳利索,不一會兒便溫好一壺酒送上來,臨退前,還不忘看柳依幾眼,意味不明地對蕭楚瑄笑了笑。

柳依倍感莫名,睨向蕭楚瑄:“你與他說了什麽?”

他徐徐斟酒,只滿了自己眼前的那只空杯,她面前的卻不理會,他輕輕拈起酒杯,也不答她,舉到鼻端輕嗅,久久不入口,似要將這酒香盡數收進,俄而,唇角笑意微醺,移杯唇畔,微微一抿,優雅地呷了口,待唇瓣離杯,他端凝起酒色,陶醉般地自言自語:“此地以酒聞名,家家戶戶皆擅長釀酒,酒坊酒肆遍及大街小巷,各家有各家滋味,一家比一家不同,就是飲上三天三夜也不能嘗盡,聽聞不少文人雅士路過此地,必定聞香下馬,棄舟登岸,豪飲一番,就連六一居士、臨川先生這等大文豪也不例外,還為此留下不少名篇佳作。”

他說著,眸光不經意地掃向她。

柳依無視這飄來的酒香,凝眸他處,鼻腔裏發出不屑的悶哼:“這些我知道。”

蕭楚瑄笑道:“此處早已聲名遠播,你知道也不奇怪,可你知道這眾多佳釀中以何為最?”

柳依瞟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他手中的酒杯,只覺這酒香越發馥郁,兩頰立即生津,她微咽,迅速轉移視線,又一聲不屑地悶哼:“哼,你該不會想告訴我就是你手上這一杯吧?”

蕭楚瑄淡笑:“若不是,我又怎會來此?”

他開始娓娓道來,從酒的氣味到口感到色澤,無一遺漏。

這一路行來,他漸漸發現柳依有個特點,她每到一處總會有意無意覓起當地好酒,但每次只淺嘗輒止,絕不貪杯,他推測柳依好酒卻酒量清淺,欲多飲卻又怕誤事,所以才會加以自制,現今看來,果不其然。

她被迫聽著他的話,故作無動於衷,但腹中的酒蟲卻開始作祟,眸光不時偷偷覷向那酒,她又是一聲悶哼,強迫自己想著其他,只當未曾聽見。

他只做不知,兀自一面品,一面評:“……普天之下,再難有此佳釀,便是杏花村的汾酒也未必能及。”

只這一句,柳依無法忽視,立即皺眉,駁道:“杏花村汾酒以純正聞名天下,昔年成帝一飲傾心,禦筆欽點為宮廷禦酒,載入史籍,千古流芳,而今,你竟拿此等鄉野之物與汾酒相提並論,當真貽笑大方。”

老店家乍聽此言,心生不服,插嘴道:“此言差矣,若是那皇帝老兒有幸一品我這三味珍釀,那杏花村的汾酒便什麽也不是了。”

柳依不屑:“哼,大言不慚。”

老店家停止撥弄算盤,緩緩走到跟前,拉了張椅子坐定,執起酒壺一面為她滿上,一面說道:“我這三味珍釀,不同於其他酒,一口便是一味。這第一口,酒香馥郁,入口甘甜,落口綿柔,回味無窮,以香著稱;這第二口,香氣稍減,醇厚甘潤,入口爽利,回味生津,以清著稱;這第三口,清氣稍減,米香漸增,輕雅柔和,回味怡暢,以凈著稱。敢問普天之下焉有此酒似我這三味珍釀如此變化多端?”

柳依不信:“笑話,世間若真有這等酒,我又豈會毫無耳聞,你當我是好糊弄的嗎?”

老店家肅容道:“這酒是老朽在祖傳的秘方上精心改造,多方研制,於前年才釀造成功,問世日短,外界鮮知,無怪你不知道,可老朽句句屬實,是耶非耶,你一嘗便知,老朽誠不欺你。”

柳依凝視那酒,挑釁似地道:“好,我便試試,若有半絲出入,我定砸了你這招牌。”

老店家性子一起,一拍胸脯:“好,若是老朽欺你,這招牌隨你砸去。”

柳依應道:“一言為定。”

她執起酒杯,挑剔地審視著杯中之物,良久,才淺淺一抿,她眉頭頓舒,果然香氣濃郁,回味綿長,她忍不住微閉杏眸,深深一嗅,卻見老店家滿面春風,似在言:“老朽果沒騙你吧?”她一斂容,道:“第一口算你說對了,這第二口可就不一定了。”

老店家笑得從容,對自己的畢生結晶頗為自信。

蕭楚瑄一面飲酒,一面註視著她的神情,唇角帶笑。

柳依苛刻地細品著,縱然不情願,卻不得不承認他所言非虛,待三口飲畢,竟不知如何出言反駁,俏臉不禁微紅。

老店家笑得開懷:“如何,服了吧?”

柳依蹙眉,憋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在盛酒的瓷杯上,眸中一亮,道:“這酒勉強算得是上品,可這酒杯端的普通,襯得這酒大為失色,簡直煞風景。”

老店家一楞,旋即失聲笑道:“你這小娘子可真真刁得很,方才數落我這酒的不是,這會子又數落我這酒杯,哎!果然,這俊俏的老婆不好討啊。”

老店家說著,向蕭楚瑄丟了個哀憫的眼神,似在表示同情。

蕭楚瑄笑笑,竟似默認了。

柳依頓時雪亮,拍案怒喝:“姓蕭的,你與他胡說八道些什麽?”

老店家依舊笑道:“人不大,脾氣挺大,我這三味珍釀也沒法兒哄好她,這位相公,你自求多福吧,老朽可得拾掇拾掇回去了,否則叫我那渾家不痛快,老朽也不好過啊,哈哈哈……”

蕭楚瑄掏了錠銀子擱在桌上,起身告辭,又對著柳依戲言道:“娘子,你還舍不得離開嗎?”

柳依盛怒,卻拿他沒辦法,索性端坐不動:“我偏不走,你奈我何?”

“老朽這不是客棧,住不得人的。”

老店家為難地看向蕭楚瑄:“這……”

蕭楚瑄微笑,拱手道:“店家莫怪,我們這就離開。”

柳依見他靠近,忙道:“你聾啦,我說了不離開。”

她死死抓著椅子,做足了頑抗到底的準備。

他搖頭輕笑,伸掌往她左肩一搭,微微運力,那雙纖手抓不住,立即與椅分離,隨即眼前一花,待回神,早已在他懷中,她拚命掙紮,拳打腳踢,那抓狂的模樣,宛如發怒的小獸。

呵!還真像只小狐貍。

他微笑,踱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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