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九十三、出事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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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頂上,她可以把福音堂的遠景一覽眼底,自然也在一棵大槐樹下看到了正在暢談的聶司原和陸南萱。

因為相隔得很遠,她聽不見兩人在說些什麽,但是通過他們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得出聶司原此時的心情極佳。

而她回想起那麽多年自己和他待在一起的場景,還真的沒有哪一次能看到他臉上出現這種表情。

到底是他聶司原是個沒心人,還是說她白娉婷失敗呢。

白娉婷靠在墻邊,閉著眼睛流淚,淚流幹了,她覺得自己也是時候死心了,現在白家還要等著她去管,哥哥還等著她去照顧,她哪裏有資格在這裏兒女情長。

恨恨地看了一眼大槐樹那個方向,白娉婷擦幹臉上的眼淚,便慢慢走下了樓,繞開那個還在澆花除草的老園丁,她走到門口和院長說了一聲,就坐上車離開了。

白娉婷知道,人是需要成長的,該放下的東西就該放下,可是失去的東西應該要用別的方式討回來,她不會放過那個搶了聶司原的陸南萱,絕對不會讓這兩個人好過。

現在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大哥醒過來,所以她要盡快找到藍依。

她要一個能撐起白家的大哥,如果一個藍依能讓他活過來,讓他振作,白娉婷認為很值得。

正在大槐樹下的兩個人不知道白娉婷來過,也不知道因此還埋下了禍根。

聶司原把陸南萱帶到大槐樹下之前,她就有預感聶司原會問她些什麽確定些什麽,可是都坐了好一會兒了,他都沒有真正把話題拉到那上面去。

再次來到這熟悉的大槐樹,陸南萱仍然是感慨萬千,有些事情並不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就可以忘記,這大槐樹帶給她的回憶是獨一無二不可取代的存在。

“聶司原,你今天帶我來這裏真正目的是什麽,總不會真的是閑聊吧,你這個大忙人,大腳一跺,上海灘都聽得見,難不成真那麽悠閑,來這大槐樹下乘涼,夏天還說得過去,現在是春天,氣溫很適合生存,不需要乘涼。”

陸南萱是真沒耐心了,這一下子就過了晌午了,她仍然不知道聶司原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聶司原看到站了起來居高臨下望著自己,氣呼呼質問自己的陸南萱,心裏不禁開心,能逼得她生氣,算不算一項本事呢。

“怎麽就不需要乘涼了,你的心很浮躁,就應該安安靜靜地坐著。”說著,他微微起身拉著陸南萱坐了下來。

陸南萱哪裏那麽容易**控,一甩手就甩開了他,“神經病,我要回去了,大樹既然好乘涼那你就慢慢乘涼吧,恕我不奉陪。”

此時的陸南萱哪裏還有半分高冷不理人的樣子,滿滿的都是撒嬌一樣的憤懣,她自己沒發現,聶司原卻是發現了。

陸南萱轉身就走,聶司原起身就從後面抱住了她,阿牧和一群小蘿蔔頭玩捉迷藏,這才好不容易脫身松口氣,可是,他看到了什麽!

阿牧裝模作樣地轉過身,趕緊把自己藏起來,這才偷偷摸摸地看向大槐樹下那一幕,他慶幸自己的心裏承受能力非同一般,不然現在該因為驚訝倒地上了。

阿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現場,對於三小姐不能到場觀看這一幕表示十分的惋惜,更可惜的是現在沒有個能拍照的工具,不然給他家大少爺拍照留個念也好了。

這是破天荒的一幕啊,竟然在有生之年可以看得他家總是不知道表情為何物的大少爺抱著一個女人,兩座冰山相撞,他祈禱不會打起來。

因為隔著有些遠,阿牧只能看得陸南萱想要推開聶司原,可是聶司原卻是鐵了心一般硬是不肯松開她,接著兩人還真的打了起來,不過是聶司原抱著陸南萱,陸南萱用腳踩,用腳踢,用頭撞,用手掐......

看得阿牧這個旁觀者目瞪口呆,似乎也只有他家司少能降得住那麽強悍的陸小姐了,隨便抱一下都能拳腳相向,真是不簡單。

阿牧正在繼續觀望戰況,卻是聽到小蘿蔔頭的聲音由遠及近,應該是快要找到這邊來了,現在這邊的狀況還真的不適合被人打擾,阿牧只能是狠心地犧牲自己的觀看機會,跑出去引開小蘿蔔頭了。

聶司原和陸南萱兩個人不知道阿牧這邊的狀況,更不知道他曾經出現過。

請問誰可以告訴她聶司原怎麽突然抽風抱住了她?

陸南萱承認,在他抱住自己的那一瞬,她的呼吸似乎因為震驚和不敢相信差點停止了,人也是呆滯的,一時半會兒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自己身在何方。

直到聶司原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響了起來,陸南萱才像是驚弓之鳥一般要掙脫開他。

一百四十八、埋下的回憶

“聶司原,你是要學地痞流氓耍流氓嗎?放開我,你幹嘛!”

陸南萱覺得自己再大的力氣在聶司原面前充其量就是捶棉花一樣,根本起不了作用。

“小煊,你是小煊對不對,每次你和我們一起玩摸瞎子被人抓住的時候也是用盡全力踩人打人。你回來了對不對,可是你為什麽不和我說,你想要做什麽我都可以幫你。”

陸南萱鎮住了,忘記了動彈,她露出破綻了嗎?還是唐聿那個沒義氣的家夥出賣了自己。

她的手因為緊張而發抖,聶司原已經跳進了回憶的漩渦裏,自顧自地說著他所註意到的一切,那些話自然也是深深刻到了陸南萱的心裏。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不肯認我,但是,大槐樹你不能不認。是我的錯,當初把你錯認為是認識小煊的人,而沒有想到你就是她,我知道,你不會怪我。過來,你過來這邊。”

聶司原松開陸南萱,反手牽住了她的手,將有些不在狀態的她拉到了大槐樹的樹洞前,把裏面的彩色石頭掏了一些出來,放在她的手上。

“你看,這些,還有樹洞裏的祈願石,都是為你祈願的石子,我就知道大槐樹不會辜負我,它會幫我們,它其實也舍不得你離開這個世界,離開它,所以,你平安無事地回來了。”

陸南萱還是什麽話都沒說,像一個局外人一樣,靜靜地聽著聶司原自言自語一般地興奮又鎮靜地訴說。

聶司原也不介意她不說話,“小煊,我知道,你肯定有苦衷,你不想說也沒有關系。你看看我們十多年前刻的字,它們也隨著歲月的流逝長高了,可是它們沒有消失,我對你的感情也沒有變,我永遠是你的司原哥哥。”

陸南萱臉上沒有表情變化,心裏卻是有無法形容的緊張和悲痛,她盡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才能扮作若無其事,楞楞地看向那幾個字,眼睛泛紅。

是啊,歲月變了,大槐樹也變老了,可是他們之間的情誼沒有變,然而現在卻不是最好的相認時機。

蘇南禹那些個壞人就要浮出水面了,她可能還要等,還有那個最大的幕後黑手,阻止她尋找弟弟的黑手還沒出現,現在一旦說出真相,也許就有可能全功盡棄。

眼前是仍然沒有多大反應,緊緊抿著嘴的陸南萱,像是一塊沒有感情的石頭,只是呆楞地聽著他說話,聽他回憶,其實聶司原有些洩氣。

他嘴角揚起微笑,跑到不遠處的花圃邊,不知道從哪個地方找出了一把鐵鍬,陸南萱看到他拿著鐵鍬急急忙忙往自己這邊跑過來,仿佛明白了什麽。

聶司原淡淡地看著她笑了,思緒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還記得這裏埋著什麽嗎?我們親手埋的小箱子。幾個月前,我還差點因此傷害了你,那個時候我就懷疑你的身份,只是沒有證據,不敢妄自揣測。還記得你曾經說過,這個埋在大槐樹底下的箱子要等到暮年之時才願意挖出來。也罷了,有些事情根本用不著等到暮年等到後悔才想起來。”

於是,在失了神的陸南萱面前,聶司原拿著鐵鍬,脫下身上的大衣,估摸著箱子的位置,就動手挖了起來。

不一會兒,陸南萱呼吸緊促地盯著聶司原正在挖的那個坑,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裏,赫然顯露出了一個暗藍色箱子!

記憶中熟悉的箱子被聶司原彎身抱了起來,他拍了拍箱子上的泥土,因為時間久了,箱子上的那把鎖已經被腐蝕生銹,而鎖的鑰匙,不知所蹤。

聶司原把箱子放到她的面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蹲下身子嘆了口氣,從剛剛丟下的大衣口袋裏摸出一把鑰匙。

陸南萱瞳孔一縮,眼神一滯,記起那是當年聶司原親手交給自己的箱子的鑰匙,但是,鑰匙明明就在蘇家,在她的房間裏,怎麽會跑到聶司原手上。

雖然感到疑惑,陸南萱卻是不動聲色面無表情地看著聶司原開鎖,而他似乎也沒有解釋鑰匙從何而來的意思,也許,他在等著自己開口,更或許,他覺得鑰匙的事情無關緊要。

哢噠一聲,鎖被打開了,聶司原擡頭看了陸南萱一眼,兩人的眼神對上,她呼吸一凝,很不自在地轉開頭躲開他的審視眼神,不想被他看出某些蛛絲馬跡。

聶司原看到陸南萱的反應,自然是有些失落,他收回視線之後便伸手輕輕地打開了箱子。

在打開的箱子裏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很多小玩意還有書畫,都是兩人小時候珍藏的東西。

回憶,如潮水般洶湧襲來,那是關於不可言說的懷戀。

陸南萱看著就擺在眼前的箱子,眼前的回憶能模糊她的雙眼,但又如何,她在壓抑著,不能表露出來。

她說過此時不是相認的最好時機,那麽此時就不可露出任何的感情破綻。

如此,就讓聶司原自說自話好了,他不是很厲害嘛,厲害的他更應該想得出她現在是怎麽一個狀態才對,而不是拿著回憶來面前刺激她。

她能感覺自己身上的毛孔都在叫囂著讓自己蹲下來看一看箱子裏的東西,摸一摸久違的它們,特別是每次的生辰,父母送給她的禮物。

在這個世界上,也只有這個深埋地下的箱子藏住了留住了父母留給她的實物。

表面上,聶司原並未看出過多的破綻,越是這樣就越顯得不平常,剛剛反抗的陸南萱和現在靜默的她完全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不知道陸南萱遭受過什麽,但是讓她足以隱姓埋名回到上海灘來的遭遇就說明了不簡單。

他伸手,拿起箱子裏的一條手鏈,站了起來,單手放平,手鏈安安靜靜地躺在手心,“這個,還記得嗎?是我們倆趁著大人不註意跑出去福音堂外面的小攤子上買的,那是一位年邁的老爺爺親手做的,你當時很喜歡,可是身上沒有帶錢,死皮賴臉求我買的,這個,成了你那一年的生日禮物。”

聶司原的語氣很平淡,可是卻充滿了某些看不透的懷戀,陸南萱聽出來了,不過她只是看了那手鏈一眼,用莫名其妙的眼神也看了聶司原一眼。

聶司原也不氣餒,幹脆拉著陸南萱蹲在了箱子面前,讓她仔細地看箱子裏的東西,他則是一一細數細點裏面的東西。

“這塊玉佩,你說是你抓周時候抓到的,當時你還自豪地說你以後要幫著子熙打理蘇字號,將蘇字號發展成為上海灘數一數二的珠寶行業。”

陸南萱死死盯著那塊玉佩,但是倔強地又別開了臉,逼著自己不去看她,她怎麽會忘記,這塊玉佩是蘇家的傳家之寶,是父親親手交給她的,說是讓她留著,以後當嫁妝。

當時她認為這個箱子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毫不猶豫就把它放了進去,誰知道,這個箱子真的是最安全可靠的。

在一切都沒了的時候,它還在,玉佩也還在,父親的囑托也還在。

“還有這個音樂盒,是你送給我的,還記得嗎?”

聶司原一臉溫柔地拿起音樂盒,打開,沒曾想卻是有叮咚的音樂響了起來,音樂盒上的小人也隨著音樂轉動。

“想不到,十多年了,它還能轉。現在,我把它送回給你。”

眼前的音樂盒還是如同當年那般嶄新,陸南萱記得,這是她第一次跟著父親去北平的時候在一家洋人開的店裏買的,那裏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可是她偏偏就看中了這個音樂盒。

當時父親問她怎麽老盯著這個音樂盒看,她還記得,她的回答是要把這個送給聶司原,她覺得這個是最適合他的禮物。

當時父親很驚愕,還說音樂盒是女孩子喜歡的小玩意,送給男生不適合,送給聶司原就更不適合了,還說男生就應該送懷表,送很先進的洋車模型。

陸南萱並不讚同,那時候她眼中的聶司原可是文質彬彬的大哥哥,喜歡留聲機,還喜歡到戲園子看人家唱戲,聽昆曲,聽越劇,連花鼓戲他都看。

那時候她料定聶司原喜歡這些很文縐縐的東西,一般安靜的男生都會喜歡這類型的東西。

殊不知,聶司原到戲園子去是為了陪當時年邁的外婆,為了讓她開心而已,對於她自以為是的很女孩子的音樂盒,他當然喜歡,因為是她送的。

“拿著”聶司原抓起她的手,要把音樂盒放她手上,可是陸南萱卻是甩開他的手,把手藏在了身後。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背後藏著的手緊緊地攥緊,像是在給自己勇氣,她開口,語氣淡然得讓聶司原害怕,讓他第一次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

“聶司原,你這個煽情的故事應該是說完了吧?敢情你是把我當成一個已經失蹤更可能是死去的人。聽你說了那麽多,我這個旁觀者聆聽者也算是盡責了吧,對你那位朋友的遭遇我表示同情,可是同情歸同情,請原諒南萱不能為了安慰而假裝自己是那位小姐。這個音樂盒,很漂亮,只是,我這個不是君子的君子不奪人所愛,聶大少還是留著吧。現在天色也不早了,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一百四十九、心也下雨了

聶司原難以置信,她竟然還要否認自己的身份。

在這個世上,只要一碰上她蘇梓煊的事情,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無法鎮靜下來,就會失去正常的思維。

“小煊,你為什麽還要否認,我在你的眼裏真的是外人嗎?那麽久你不肯認我,那麽好,我認你,我來當找你的人,可是為什麽都到這個份上了你還不肯承認你是誰,說你是蘇梓煊真的有那麽心不甘情不願嗎?還是說你只是不想再認我。”

聶司原一把扯住了轉身就要離開他離開大槐樹的陸南萱,他承認自己今天受到刺激了,也許是很多很多年前就已經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他說話的聲音像是在壓抑著嘶吼,周身散發著寒氣,也真真實實嚇到了陸南萱。

聶司原是什麽性子,以前的他對自己百依百順,哪怕是現在,也是一個紳士,連大聲說話都很少,眼前的他,很陌生。

也許,自己真的刺激到他了,是自己對不起他,等到找出幕後黑手的那一刻,她一定要親自向他賠罪,現在,她只能是狠心否認。

聶司原死死地捏住她的手,不肯放開,陸南萱能感覺到自己的手的骨頭都被他掐住了,硌得生痛。

“聶司原,你弄疼我了,放手。”

他已經忘了自己多久沒有現在這般狼狽了,十年前是為了她,現在還是為了她。

“認我真的那麽難嗎?你是認不出我的人還是忘記了我姓甚名誰,還是說你已經把過去忘得一幹二凈了。但是,你無法否認你和大槐樹的記憶,你無法否認你吃芹菜會有的反應,你無法否認你的冷漠你的冷情都是逼著自己裝出來的,你問問自己,這樣不辛苦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是陸南萱,不是蘇梓煊,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人。你能不能放過我,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也不想當你一廂情願認為的替身,有病你就去醫院看,放開我,放開。”

陸南萱趁著聶司原不註意,一把掙脫開他的束縛,那手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下子就甩了一巴掌到聶司原的臉上,啪的一聲,震得聶司原定在了原地,也讓陸南萱情不自禁地後退了幾步。

他顫抖著手摸了摸自己被甩的臉,竟然有些火辣辣的痛,第一次被女人打,還是被眼前這個女人打,聶司原心中有些五味雜陳。

擡起因為激動和痛苦而泛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陸南萱,他的眼神裏,不再是咄咄逼人,取而代之的是悲哀。

陸南萱沒想過自己會打他,她只是想拉回自己的手而已,那一巴掌,是意外,真的僅僅是意外。

她感到手上還殘留著揮之不去的有些餘痛,證明她剛剛的那一巴掌還是打得蠻重的。

春天的天氣總是變化無常,早晨時候還是陽光明媚的天氣突然就陰沈下來,烏雲跑來搗亂,春雷滾滾在頭頂響起。

陸南萱和聶司原在那一巴掌之後陷入了尷尬境地,一秒鐘,一分鐘,過了似乎有些漫長的時間之後,陸南萱感覺有雨絲飄灑在自己臉上,很輕很輕。

陸南萱捏緊了自己的手,看著聶司原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成了一尊雕像一般,他不說話,眼珠子都不轉動,定定地看著陸南萱,那眼神裏流露出來的感情她卻看不懂。

春雷響徹天際,陸南萱看這天色,猜測應該是要下雨了,兩人總不能這樣耗下去。

“聶司原,”陸南萱逼著自己冷靜下來,走近他,聲音有些嘶啞地瞅著他,開口,“下雨了,我們回去吧。”

聶司原沒動。

“我,不知道你的那位朋友遭遇了什麽,可是想必她也不希望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們認識那麽久,也算是朋友了,但是希望你以後不要這樣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陸南萱看了一眼怎麽說都沒反應的聶司原,逼著自己擡腳離開大槐樹,離開他,離開這個充滿了回憶的地方,只是,等她就要撐著自己走遠拐過院子的時候,背後傳來聶司原空靈得像是沒靈魂的聲音。

那沒有靈魂牽著的聲音飄到耳邊,她卻是從中聽到了自以為是的肯定還有某些決心。

“你不必否認,你就是她。我相信,你只是有苦衷,但我會等著你親口和我說出真相,希望那一天並不遙遠......”

陸南萱腳上如千斤重,差點失去力氣跌倒,她扮作若無其事離開他的視線之後,人竟然能夠發力沖著跑了出去。

大雨將至,天氣暗沈,正在門口院子裏收衣服的院長看到她跑了回來,正要說給把油紙傘給她,可轉眼人就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豆點大的雨說來就來,等她跑出了福音堂的時候,正好看見之前正在吟詩作對的一群學生一窩蜂沖進了聖心大教堂。

聖心大教堂門口有專門來等著客人的黃包車,正要拖著車子去避雨,可是陸南萱抖著身子上了車,說了句白蘭莊園。

黃包車夫看到她那個臉色蒼白整個人在發抖的樣子嚇了一跳,拒絕的話來不及說出口,她人就鉆進了車裏,哪有拒絕客人的車夫。

於是他識趣地沒有多問,哎地應了一聲,蓋上了車篷之後,就腿腳利索地拉起車蹬蹬地跑了起來。

情緒表裏不一,能做到她現在這個程度,也不愧她在漢斯公爵的教導下韜光養晦了那麽多年,付出的一切,在這會兒總算是有了成效。

如果她還是十年前沒有經過任何努力的蘇梓煊,那麽在那個箱子被聶司原挖掘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淚奔當場了。

可是,在黃包車上,她又有了放肆的理由,本來一上車就無聲哭泣的她慢慢地慢慢地就放聲大哭了起來,荒郊野外的還開始下起了大雨,黃包車夫聽到那悲慟的聲音可差點沒嚇壞。

有驚無險回到了白蘭莊園,陸南萱在大門口處憋住眼淚掀開了車篷讓護院開門,接著黃包車夫頂著雨拉著車跑到了白蘭莊園的主樓。

霖叔正站在門口和感嘆著這磅礴大雨,遠處一個由遠及近跑來的小黃包車引入眼簾,還沒;來得及細看,車子就來到了主樓門前。

霖叔正納悶,這護院照理不會讓外人進來,那這是誰大雨天還跑過來,正要開口問那個車夫,陸南萱卻是自己掀開蓋下來的車篷走了進來,不顧那傾盆大雨,她低著頭就在手袋裏找起了錢來。

霖叔哎呀一聲,急忙呼人拿來油紙傘要沖出去給陸南萱撐傘,大聲喊,“小姐,您快些進來避雨啊。”

陸南萱充耳不聞,雨沿著發絲沿著面頰流下來,她眼睛有些睜不開,她不知道這是在折磨自己還是在折磨其他人,連找個大洋都找不到,手袋也打不開。

總算是從手袋裏找出了小小的錢袋,她看也不看直接把錢袋交到了早就呆楞的車夫手裏,轉身就走。

小車夫是個老實的小年輕,他掂量了一下手裏的錢袋,沈甸甸的,打開一開,十幾塊大洋,他就是拉一個月的車也賺不到那麽多大洋啊。

這他就跑了一趟,哪裏敢收那麽多錢,身上的雨打得他很難受,不過他都是在雨裏來陽光裏去,皮糙肉厚,也顧不得那麽多,便在陸南萱身後叫喚。

“這位小姐,不用那麽多錢,這個太多了。”

陸南萱現在哪裏有心思管這些東西,身上的雨水仿佛能沖刷她的靈魂,她才走了幾步就不想往屋裏走,幹脆就在雨裏站著了。

陸南萱仰起臉,迎著雨水,她丟下了拿著的手袋,雨重重地打在自己的臉上,眼睛上,頭發上。

有些痛,但那冰冰涼涼的感覺卻讓人感覺很清靈。

從來,就沒有這樣的感覺,來自天空大雨砸向自己,就像在洗滌她那顆不再是玲瓏剔透的心。

她聽不見那個車夫想要把錢還給自己的執著,聽不見霖叔焦急地喊著自己的聲音,也聽不見世界的其他聲音。

陸南萱閉著眼睛,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很奇妙的世界。

這裏,沒有什麽仇恨,只有滴滴答答的雨在自由地飄灑。

她的耳邊只聽得見大雨沖刷地面的聲音,那雨聲,卻是無法將自己帶回蘇州的大宅,她再也聽不了很小很小的時候那種滴滴答答的雨滴在屋檐上的瓦發出的清脆聲。

傭人急急忙忙拿了幾把油紙傘跑了出來,霖叔顧不上責罵她們的動作緩慢,撐起傘就沖進了雨裏,沖到陸南萱身邊幫她遮住雨水。

陸南萱正享受著雨水給她沖刷著今天得到的痛苦,突然那種很順暢的感覺消失了,她睜開眼睛,看到霖叔正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

霖叔看到一臉茫然的陸南萱,臉色蒼白,眼睛也是紅腫的,整個人十分的狼狽,那脆弱的樣子讓他這個自小看著她長大的長輩感到十分的痛心。

“小姐,我們先進去吧,好不好,春寒料峭,不要站在雨裏,容易生病了。”

霖叔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哄著小孩子一般,陸南萱睜著眼睛定定看著他,隨後竟然順從地點點頭,跟著霖叔走了進去。

一百五十、真是瘟神一個

只是,陸南萱人才走到大廳門口,霖叔也正要吩咐傭人去準備熱水,她就毫無征兆地倒了下來,耳邊,只有霖叔著急的喊叫聲,還有那不肯停下的雨聲。

她想,她真的累了,不知道還能撐多久,永遠這個詞離她真的好遙遠。

許曼君聽到窗外的雷雨聲,煩躁得很,總有些不安,雨再這樣下,她都沒法出門了。

春季的病人有些多,而且她的小診所也算是小有名氣,她為的不是錢,而是行醫的那份心,希望能為那些在亂世中的貧苦百姓出一份力而已,看診的價錢自然不會收很高,夠維持這個小診所就好。

為了能及時和白蘭莊園那邊取得聯系,許曼君特意讓人安裝了一個電話,平時有事沒事還能和霖叔通通氣,讓他盯著陸南萱吃藥。

經過這些年的治療,許曼君越發有信心,根治陸南萱的病,只是那心病,她是沒辦法了,只希望那些壞人快些浮頭,也不枉陸南萱為了查找真相都快成了瘋子那般。

正偷懶發呆,電話響起,許曼君無精打采地餵了一聲,一聽到電話裏的話她馬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旁邊在配藥的護士都被嚇了一跳。

“你讓傭人拿著濕毛巾給她敷一下額頭,我馬上回去。”

許曼君頭痛得很,今天早上那人還好好的,這才下午就發燒暈倒了,肯定發生了什麽事。

許曼君急急忙忙地換了衣服,交代了一聲護士,便撐著傘跑出去找了一輛黃包車,平時回去都是陸南萱和霖叔差司機過來接她,今天沒到點,司機沒來,只能靠黃包車了。

雖然這大下雨天,街上的黃包車也還是蠻多的,而且還能賺雙倍的錢,他們肯定願意跑。

再看回聶司原在福音堂的情況,看到陸南萱頭也不回地走了,說不難過是假的,雨滴在臉上,他後知後覺把箱子合上,不過卻不打算埋回土裏。

他能感受到陸南萱身上發出的悲慟的氣息,也許只是由於某些原因讓她無法承認自己的身份,無法和自己相認而已。

就算事實不是如此,那權當他聶司原一廂情願算了,他已經一廂情願地承認一個事實十年之長,也不在乎再延長,到永遠又何妨。

陪著孩子玩的阿牧發現下雨了,趕緊找了雨傘要給聶司原兩人送去,只是,跑到大槐樹附近的時候,他只看到聶司原一個人抱著箱子站在雨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而陸南萱早已不知去向。

阿牧撐著雨傘跑過去給聶司原撐傘,聶司原卻只是把自己手上的箱子遞給他,這才轉身走到大槐樹下。

春天的雷聲特別響,閃電雷聲響徹天際,他有著雷聲打在不遠處草坪的錯覺。

大槐樹樹蔭茂密,而且枝丫高,很容易招雷,聶司原還冒著雨走去那兒,阿牧可不得擔心死了。

他一手抱著那個不知道裝了什麽沈得要死的箱子,一手撐著雨傘跑過去替聶司原擋雨,嘴裏還得勸人。

“大少,正下大雨打雷呢,您站在這兒很危險,我們先回去吧,改天再來。”

雨聲和阿牧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聶司原根本聽不清他說什麽,也不在乎他說什麽,他摸出樹洞裏的石子,雨水順著臉頰留下來,雨水似乎沒有任何的味道,可他的心都是苦的。

低著頭看著那石子,他安靜地站著,不發一言。

雷聲轟隆隆地響,雨下得更大了,院長見他們沒有出來,撐著傘跑過來找,看到聶司原和阿牧兩個人站在容易招雷的大槐樹下,她心眼子都要跳了出來,趕緊跑過去拉人。

最後,人是拉出來了,阿牧又面臨著叫醒他的巨大任務,這人定定地看著石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怎麽叫他都不聽。

外面的雨還在下,兩人身上全都濕透了,阿牧要帶他回聶公館,聶司原卻直接坐著不肯動了,直到傍晚時分,他自己回過神來收拾好了情緒,才肯離開。

那個時候的阿牧已經直接冷成了水人,這春寒料峭的天氣可不是開玩笑的,一不小心就中招著涼了,開車的時候一直打噴嚏不停,聶司原卻像是個沒事人一樣,衣服都風幹了,人也估計快碎了。

陸南萱再次醒過來已經是晚上,春天的天氣容易生病,再加上她想多了,淋了雨,一下子沒受住,就暈倒了。

許曼君給陸南萱打了一針,睡了一覺之後也就應該沒什麽大事了。

可大事在後頭,許曼君開口問她怎麽回事,霖叔的支支吾吾讓她懷疑這兩人瞞了她什麽。

霖叔知道許曼君的性子,抵死不認,她也沒辦法。

一計不成再生一計,最後熬不過她的逼問,家裏的傭人不小心說漏嘴,許曼君知道事情的起因又是聶司原,差點沒被氣個半死,實在是想不通怎麽哪裏都有他,真是瘟神一個。

陸南萱再厲害再堅強,一旦遇上了聶司原,那個人就不正常了。

正在慢吞吞享受著宵夜時刻的許曼君一聽見傭人說陸南萱醒過來了,立馬放下了手上的筷子踢開椅子站了起來,那姿態嚇了正在給她端夜宵上桌的傭人一跳,那小姑娘差點以為許醫生是葉探長附身了,手一抖,手上的甜品差點灑了。

許曼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去讓廚房給小姐準備骨頭粥給她補補,這甜品,先端下去在炕上幫我熱著,我等會再喝。”

綁著小辮子的傭人小聲小氣地應了聲是,許曼君才邁著輕快的步子上了二樓去。

傭人小姑娘感嘆,這才是隨心所欲的女子呀,這許醫生真神了。

房間裏,傭人正端水給才醒來的陸南萱喝,看到許曼君氣洶洶地走進來,臉色蒼白的她只是輕輕看了一眼便繼續慢悠悠地喝水,這才讓傭人出去。

許曼君生氣歸生氣,陸南萱這身體還是歸她管,檢查完估摸著沒大礙之後,她才拉著凳子在床邊坐了下來,進行審問環節。

“說吧,今天早上還活蹦亂跳的人,下午怎麽就發燒暈倒了,和那個聶司原出去又受了什麽刺激。哎,別總想著忽悠我,我看著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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