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難得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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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陪我回到了上海。

坐著火車離開川城的一瞬間,我想到自己就要和他長眠的地方永別了,而我的手空空如也,我未曾帶走如他的一根頭發絲兒大小的東西留作紀念。

每當想到我就這樣走了,把他留在了這個城市,我的心就揪著疼。早知是這樣,當初我們何必要相遇呢?

我沒有資格帶走他。

他從來也沒有真正屬於過我。就像當初想要到看守所探望他一樣,我不是他的直系親屬,被拒絕在了門外。而六年後的今天,當他躺在醫院太平間時,我也沒有資格簽署任何文件,沒有資格送他到殯儀館火葬場,更沒有資格張羅他的身後事。

因為他不是我的丈夫,而我也不是他的妻子。雖然我們那麽相愛,可我們還沒有來得及真正屬於對方。我只能作為亡人的朋友,只盡到朋友的禮儀就可以了。

就像回到公司,人事科的小吳看見我很抱歉的跟我長篇大論的解釋公司的規定,我請的十來天的假不能算作喪假,因為眾所周知的喪假一定要是因員工本人的直系親屬亡故所請的假才能算作喪假,所以我的假只能計入事假中,這意味著我本月的獎金沒有了,工資也會被扣掉一部分。另外公司的安撫金也是針對員工直系親屬亡故才有的,所以她很抱歉,我得不到那五百塊錢。

她跟我解釋這些東西,我覺得很無奈,卻又要要表現出我很理解公司的規定,我完全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但又不能過分不在意,還得要露出些許遺憾,為沒能享受到公司的福利而感到遺憾。關鍵可笑就可笑在有誰會想要享受這樣的福利呢?

我並不需要為了那五百塊錢,而讓我的直系親屬們一一亡故;我們也不需要為了把事假變成喪假,而讓我們的直系親屬一一亡故。

誰他媽的在乎那五百塊錢,誰他媽的在乎那個假是喪假還是事假,誰他媽的在乎公司的什麽規定。

為什麽要來給我解釋這些東西?為什麽要一再的提醒我,我最親愛的人死掉了,卻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讓人狂躁的解釋。

可是分明每個人一見到我就面露同情。劉科長說話一向的無遮攔,“華華呀!好不容易找到個人要結婚了,你看看,怎麽會有這樣的事情呢?真是不幸。”轉過身跟其他女孩子嘀咕著,“趁年輕早點找人嫁了,拖晚了什麽奇葩事都能讓你遇上,什麽短命鬼呀,吝嗇鬼呀,拖油瓶的呀,真是的。就像我,你們看,不知道怎麽就晃到了四十好幾,我是沒遇上短命的,盡是些吝嗇鬼。”

也要感謝劉科長那張嘴,人家說胖人心寬,沒心沒肺的輕一句重一句的,不斷地來刺激著我的心臟。我的心臟就好似一塊牛排,擺在劉科長的面前,等著她不斷地撒點胡椒面,抖點辣椒醬,豎一叉橫一刀的折磨,反而使它刀槍不入越加強大。

每當我走神的時候,她就會用胖手拍得我背氣,或者從身後給我個熊抱,一樣的背氣。“華華呀,又傷心啦?可憐死了!嗚嗚——”再或者握緊肉拳頭,凝眉看著我,唾沫飛濺的說出,“堅——強!”

每當我工作上出了紕漏,她總是急火火的跑來幫我跟人解釋,“她男朋友死了,最近狀態不好,原諒原諒哈。”或者幫著我廣為宣傳,“華華呀,三十幾的大齡剩女,最近未婚夫死了,精神上受了刺激,大家多關照她,幫她走出困境,好嗎?”弄得我的組員每天都在看我的臉色,有了問題也不敢來跟我提,直接越級到劉科長那兒,於是她就更加以為我的狀態堪憂了。

公司裏是劉科長,家裏是媽媽。前後夾擊,兩頭添堵。

我沒有一刻空閑去思念李雲,每當我將要陷入對他的思念中,劉科長和媽媽就會迅速將我從那個情境中生拉活拽出來。而我回到上海的一個多月就好像李雲只不過是去出差了而已,我們倆都太忙而已,忙得沒時間通話,沒時間見面。我似乎就要忘記了他已經永遠離開的事實。

媽媽自作主張的把我的東西從李淩雲的公寓裏搬了出來,我氣得和她大吵了一架。

“你還住在他那兒,怎麽走出來?什麽時候能過上正常日子?”

“你不要管我……”我沒有打算什麽走出來不走出來的,繼續上班做事,讓日子就那樣一天天的過。

有媽媽在我身邊的房間裏,我根本沒有黯然神傷的機會。

她會給我燉各種補藥,早上一睜開眼睛就像飲牛飲馬那樣強迫我一口氣灌下去。中午給我送來油膩膩的煲湯,完全把我當個迎接高考的學生來對待。

晚上睡覺,媽媽會時不時伸手摸摸我的鼻孔,看我還有氣沒有,就像小時候在我臉上摸來摸去的抓蚊子那樣。小時候的我會焦躁不安的哭鬧,抱怨她弄得我沒法睡,而現在,我一動不動的任由她的手在我面前晃來晃去,反正我也睡不著。

我稍微晚一點回家,她的追魂奪命電話就會打來,如果是加班,她會打電話去跟我的同事確認。我的媽媽拜托所有人註意我的動向。弄得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我因為男朋友出了意外打算輕生。弄得人人見我都是先收斂起笑意或開朗,趕緊皺起眉頭先可憐再安慰,“華華呀,想開呀,還年輕,一切往前看啊!”

連劉義斌那個家夥都打來電話問候我,“你想死呀?怎麽還不去?準備怎麽死,記得通知我。”他因為他姐姐舉報被關了小半年,先是一個月拘留所,取保候審之後又勞教了五個月,後來肯定知道是我給她姐姐出的餿主意,本來想找我算賬的,因為李雲出了事也就作罷。

有次媽媽給我送午飯來,在電梯遇見劉義斌。媽以為他是公司領導,又在那兒拜托別人照顧我,說我工作忙,愛人又遭遇意外,希望領導能體諒我工作的疏忽。她有次聽我接電話好像被某個領導訓斥,心裏就記下了,總想逮到機會幫我在領導面前求一求情。

她見到我就說,“我剛遇到你們領導了,我跟他講,拜托他關照你。”

我一聽就要暈死過切,“你跟什麽領導講呀?你講什麽啊?”我對媽媽的天真真是無語至極,她還當我是個小孩子,沒完成作業,她就跑到老師那兒去跟老師解釋,我生病了,所以作業沒做完。

我問她,“你是想我丟掉這份工作嗎?”我想媽媽再繼續這樣進進出出我的公司,幹涉我的工作,我遲早沒法混下去。

我語氣太沖,媽媽的臉一下子拉長,她又該要罵我是“死短命”、“沒良心的白眼狼”了。

“我辛辛苦苦這幾年爬到組長的位置,好好幹一年能掙三十多萬,再往上,還能掙更多。你想我丟掉這份工嗎?”我的語氣緩和下來。

“能掙這麽多?媽還以為你就是個打工妹嘛,真能掙這麽多?”媽媽一輩子都在在意錢,跟她提錢,是轉移她註意的最好辦法。

“嗯,幹得好年終獎就高,加平時的薪水一年下來差不多。”

“那……還嫁什麽人,還要男人幹什麽?自己就能養活自己。”

“本來也沒想靠哪過。”

“對呀,這樣想就對老,誰也靠不住,只有靠自己。”媽媽仔細的琢磨了一下我的表情,說,”不會想不開?”

“不會,本來也沒有想不開。”

“嗯,媽相信你,我女兒就好好工作,多掙點錢,二天想到哪兒去耍就到哪兒去耍,想咋個過就咋個過,不一定非要找男人。”

“媽,你思想嫩麽前衛所。”

“你媽我是喲,我不得像其他老太婆樣逼你結婚生娃兒。我勒輩子是夠老,跟你老漢過夠老。女娃兒為啥子就一輩子困在婚姻頭,除了男人就是子女,圍到竈臺旋一輩子。為啥子不能自由自在想怎麽過就怎麽過。”

媽媽最喜歡陳道明演的《圍城》,經常都在說婚姻就是圍城,她們那輩人是沒得法老,人人都要進去。但是現在卻不一定羅,年輕人可以有更多的選擇。

“你二天如果遇得到對你好的,就像李雲……”她突然住了嘴,擔心的看我,看我會有什麽反應。而我什麽反應也沒給她,於是她繼續說著,“像他那樣對你好的人,你還不是可以結婚。遇不到也沒關系。想生娃兒,現在科學嫩麽發達,還怕想不到辦法麥?你小學那個叫曾倩的,你還記得到不嘛?先前生不出來,去做的試管嬰兒,現在都好幾歲老。”

我努力回憶了一下,是有這麽個同學。

“你要生,媽來給你帶,我們婆孫三個不是一樣滴過。”

忽然發現媽媽如此豁達,她不知道已經在頭腦裏替我規劃了多少種人生方案,她雖然沒說出來,可是我知道,無論我將來過成什麽樣子,她都會在我的身旁支持我。我伸出雙臂緊緊地擁抱她,眼淚一顆顆的滴落下來。她也動了情,用手輕輕拍我的背,說著,

“不要難過了,媽也不是讓你馬上就忘了他,只是不要太傷心,傷了身體。我看你更晚更晚的失眠,身體出了問題怎麽辦?媽還等到起你賺了錢,將來送媽到處去耍,讓我也享一享我女兒的福。”

我用力的點點頭,告訴她我現在就有錢,沒過多久我就給媽報了個旅行團,她看我已經沒事的樣子,就放放心心的去西雙版納消暑去了。

我終於可以安靜下來。終於可以和李雲獨處了。?

☆、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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