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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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媽走了,我又搬回李雲的公寓去了。他的東西一直也沒有人來過問,他的爸爸因為過失致人死亡罪還在等著判決,聽說最多判個三五年。我給李雲的母親打電話,讓她來處理李雲的財物。可她說,“你看著辦吧。”我告訴她,我辦不了,要直系親屬才能辦理。她說,“那就放著吧。”

李雲的公寓租金很貴,為了負擔得起,我只能退掉了我的公寓。也沒跟媽講,不知道媽回來會怎麽數落我呢。

可我想要在有李雲氣息的房間裏生活,櫥櫃裏還放著他的衣服,書架上滿是他的專業書籍,還有他的電腦還放著書桌上,房間裏的每一樣東西都有他摸過的痕跡,還保留著他走時的樣子。床上也還殘留有他的氣味。我想,我只能在這樣的房間裏才能生活下去。就假裝他不過是出差去了,總有一天他會推門進來。而我要在這裏等著他。

每天下班,我都是急匆匆的趕回去,進到房間裏,我就會感覺特別安心。仿佛和李雲說好了,要盡快趕回來,省的他擔心,否則他打電話來問我,為什麽還沒到家,我還要跟他解釋在哪裏耽擱了時間。他雖然不說什麽,但他的沈默更加讓人不安。

靠在沙發上看著夕陽一點一點落下去,房間一點一點暗下來,我很享受這一刻的靜謐。我好像被噪音吵鬧了一個世紀那麽長,現在終於有了片刻安寧,我要充分的享受它。

等到窗外的燈光都漸漸暗下來,應該是午夜十分,我洗漱幹凈輕輕地臥倒在床上,用力的嗅一嗅床單上的氣味,用全身的肌膚去緊貼在床單被套上。這讓我有一絲絲的錯覺,李雲就在我身邊緊緊地依偎著我。我可以有片刻的安睡。

天快亮時,我醒過來了。這是一天當中最難受的時刻,清晨讓人頭腦清醒——我的身邊空空如也。

當我睜開眼睛時,沒有一雙溫暖的手來撫摸我的臉頰,也沒有那寬寬潤潤的唇來喚醒我。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心臟就不斷向下墜著,拉扯的肺部無法呼吸,有好幾次我只能咬著被單無聲慟哭,無法抑制地全身戰栗。

有時淩晨四五點鐘醒來,幹脆翻身爬起坐在地板上眼望床鋪,等著窗外一點一點亮起來;等著太陽一點一點照進來。

天一亮,我就趕緊離開房間,走出大廈,匯進上班的人流中。在摩肩擦背的公交地鐵裏,在吵雜的車廂裏,我的心漸漸恢覆平靜。就像李淩雲小時候那樣,每天早上很早就離開家,在人潮中將孤寂流亡,在人群聚集的空間裏將悲傷掩藏。

時間一長,也許自己的舉止越來越怪異也不一定。我每天都是第一個來到公司的人,有時甚至比保安更早。當我等在玻璃門邊的綠色盆景旁邊時,保安打著哈欠蹣跚走來,蹲下來用鑰匙開電動玻璃門的鎖,而我悄無聲息的站出來,引得他一擡頭看見我,受了驚嚇,連聲抱怨我為什麽一點聲音都沒有。多幾次,他也認熟了,問我,“怎麽來的這麽早?”

我回答,“有事要忙。”

他連連點頭,“哦,哦,是不是要給老外打越洋電話,我懂我懂。”

我的打卡記錄多數是在六點以前。站在公司偌大的寫字間,打開一排排燈,雖然同事們還沒來,但我只要進到這裏,那繁忙緊張的辦公室氣氛就已經在我的面前預演了。

我又想到了在景洪公司時期的李淩雲,那個什麽事也不做卻要在公司廝混一天的雲。我現在才真正理解他當時的心境。

在喧鬧中假裝自己不寂寞。

而我現在還多了一個心境:在忙碌中假裝自己不悲傷。

我也和李雲一樣,戒掉了早餐。這樣吃的少睡得少,身體卻也吃得消,從來也沒有餓的感覺,也不覺得乏。每天只吃一頓飯,若不是怕同事們異樣的目光,我有時甚至不覺得有必要吃午餐,晚餐有時是陪客戶,看見什麽吃食都沒有欲望,只是隨意的比劃一下筷子。沒有應酬的時候就徑直回家,在沙發上呆坐到深夜。

就這樣吃的極少,睡得極少,卻沒有累乏的感覺。很奇怪,是不是像僧人那樣清心寡欲,反而更加精力充沛,或者是媽媽前段時間給我吃的補藥發揮了藥效。

媽媽走後這幾個星期,我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看上去每天早早去上班,但下了班的我完全沈浸在到處是李雲影子的房間裏,每天靠聞著櫥櫃裏李雲的衣服的氣味過活。我覺得好像還是和李雲生活在一起,並且越來越覺得李雲就在這個房間裏,他的靈魂一定是回到了這裏,我甚至想要去拜訪一個通靈大師,讓他幫助我和李雲的靈魂說上話。

我也知道自己的所思所想很嚇人,是不能跟任何人說起的。可我還是忍不住想要打聽有沒有什麽著名的大師。當我在電腦上輸入”通靈大師”幾個字時,一個威嚴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嚇得我一哆嗦。

“華華,到我辦公室來一下。”張總不知什麽時候站在我的身後,他看見了我輸在搜索引擎上的詞匯。

“華華,我覺得你現在的精神狀態不適宜繼續工作,放幾天假在家裏休息一下怎麽樣?”他用少有的嚴峻態度對我說。

“我很好呀,”我盡量展現自然的微笑,“我覺得我的狀態很好呀!”

“華華——你現在的狀態就好比——好比快要拉斷的橡皮筋。我不希望你……,你應該看看醫生。”

他不容我爭辯,拿起電話打給了劉科長,跟她說我要休息幾天。劉科長急急忙忙的跑來,“華華,張總,華華好好的,幹什麽要請假?”

張總擺擺手,似乎是不容置疑的決定。

劉科長還是堅持著,“張總啊,華華最近好多了,她用不著請假的,她請了假,那麽多事讓誰做呀,我可忙不過來的。”

“我可以堅持……”我也做著最後的努力,不上班我不知道怎麽熬過白天黑夜。

“你每天睡幾個小時?吃了飯嗎?早飯?”張總厲聲問我,“這段時間,你都是幾點打的卡?六點以前!這麽早跑來公司幹什麽?”

劉科長驚奇的張大嘴巴,“華華呀,這麽早嗎?你這麽早就到公司了……”

“你在好好吃飯嗎?你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臉,成個什麽樣子啦!”張總劈裏啪啦的數落我。

劉科長彎著頭來細細地瞧我的臉,“還好吧,是有點白,是不是防曬霜抹多了?”

“你如果準備累死在公司,我可不會給你這個算工傷的機會!趕緊請假回去!”張總下了最後通牒。

我的眼淚簌簌的流了下來。

我沒想過給任何人添麻煩。我沒有想過要占公司的便宜,把自己累死在工作中,就好騙取公司的工傷撫恤金。我也沒想過三天兩頭因為自己身體或者精神上的原因而耽誤了工作,增加同事的負擔。我從小到大都害怕給別人添麻煩的,無論是在哪個崗位上,我除非下不來床,是絕不輕易請假的。

可是現在,我的老領導,我最尊敬的老領導卻擔心我,甚至是嫌棄我——這樣說好像自己太自卑太狹隘了。他決心要把我從這避風港裏趕出去,他以為他是為我好,他不知道工作乃至整個公司就好像我的救命稻草一樣。

“我不請假!”我抹了一把淚堅決的說,“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劉科長在旁邊不住的點頭,“張總啊!華華沒事的,別讓她回去。”

“你為什麽要在這裏死撐啊?少了你這公司就運作不下去啦?誰要你在這兒玩兒命啊?”張總大聲沖我和劉科長吼著。

“我——不想拖累大家,而且不上班,我能去哪兒啊?不工作,我——我——”我哽咽的說不下去了,張總和劉科長默不作聲等著我說下去。我的眼淚控制不住的淌個不停。

“在家更難受,是這個意思?”張總問。

我用手背擋住奔流的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整個空間靜止了幾秒鐘,張總嘆了一口氣道,

“那好吧,但是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飯要吃,覺要睡才行,嗯?”

“嗯。”我接過劉科長遞過來的紙巾,擦幹臉上的淚。劉科長已經淚眼婆娑了,她拉著我的手,抽抽噎噎的說道,“華華,我還當你已經好了,原來……

我似乎已經答應了張總什麽,但是想想依舊不知道要怎麽做。我還是很早的到辦公室,只是等到大家都上班了,我再去打我的卡。下了班匆匆趕回去和李雲靜靜呆在我們的房間裏,進行著無聲的對話。

唯一的改變是,我盡量顯得隨和一些。休息時間,我有意識的加入到同事們的說笑中,中午跟他們熱熱鬧鬧的去食堂吃午餐。

媽媽突然回來了,她沒有給我打電話,拖著行李直接來到了公司。我看她黑著一張臉,就知道她準備撩開膀子罵我一頓。我準備躺平了讓她罵。

“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無論媽媽說什麽,我只說這一句。

媽媽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我的臉上,她又哭又鬧,我也不為所動。她給爸爸、七姑八嬸打電話,希望他們能勸服我,電話那頭的人也覺得鞭長莫及,只是千篇一律的說著同樣的話。

最後媽哭累了,她說,“我回去了,你要死要活隨便吧。”她頭也不回的走了,我想去追她,跟她道歉。只是頭腦裏想了又想,就是沒有扒開腿去。

晚上我給她打電話,她不接。我發了個短信,“媽,對不起。”

很晚的時候,她回覆了一條,“我上火車了,好自為之吧。”

第二天,好久都沒聯系的侯春給我打來了電話。

“華——”肯定是想叫我花豬的,覺得生分叫不出口了,“我聽你媽說了。”

我們大家都沈默著,不知道說什麽。

“我最近日子也不好過,呵呵。”他幹笑著,聽上去聲音很疲憊,“下周我要到上海來,到時候見個面好嗎?”

“嗯。”

“到了給你打電話。”

“嗯。”

不知道為什麽,不太願意和侯春見面。心慌慌的,總感覺和他見面,李雲一定要生氣的。

當侯春給我打電話時,我還在會議室和同事們開會,電話嗚嗚的震動著,我看見是他的號碼,只是定定的看著沒動。一會兒又響起,小查問,“陳姐,為什麽不接?”我才回過神來,大家都詫異的看我,為我的反應感到奇怪。

我們最終在地鐵站相見了。

天很熱,他還穿著襯衣打著領帶,胳膊上掛著西裝外套。一看就是從稍微涼快的地方來。

“我們找個地方坐一下,喝點東西吧。”

我點點頭。

“就去我們經常去的那個酒吧,可以嗎?”

“我要早點回去。”我說。

他看著我不說話了。他一定覺得我很滲人——早點回去見鬼嗎?

我們走出了地鐵,過了地下通道,中心廣場上,跳廣場舞的老人們已經占好了位置,準備時間一到就隨風起舞了。

我們坐在廣場花臺邊上,默默看著廣場上走來走去的人們。他撐起身跑到邊上的自動販賣機上買了兩個飲料。

他咕嚕咕嚕灌了一大口下去,張口說話了,“華……,我被人告了。”

我轉過頭盯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公司讓我主動辭職……”

我以為最苦的人是我,原來身邊的這個發小,這段時間也在經歷著人生的低谷。

他公司一個女同事熱烈的追求他,他們確定了戀愛關系。但是女孩子相當霸強,侯春漸漸受不了了,只交往了兩個月就向她提出了分手。結果女同事感覺自己被侯春拋棄了,於是不斷地糾纏他。女同事的母親甚至帶著錢來和侯春談判,讓他一定要和她女兒結婚,只要他同意結婚,她們家就給侯春多少多少錢。侯春更加反感,堅決的拒絕了。後來事情就演變的很狗血了。女同事變著法兒的誣陷侯春,甚至傳他性取向有問題,和公司眾所周知的同性戀老外上司有染。弄得侯春沒法在公司立足。

“還牽涉一些業務上的問題,總之是一團糟。”他說。

“流年不利,我們兩個的流年。”他說。

準備分手時,他想要拍拍我的肩膀,意思是安慰我,我向後退躲開了。他的手停在半空很尷尬,我又感覺很抱歉,為自己的生分。

“不是說好的做親人嗎?幹什麽離得這樣遠?”

我搖搖頭,垂下眼去,“他會不高興的。”

他拿手擋著嘴,蓋住感嘆,“不是吧,大姐,你要嚇死人麥?”

我痛苦的搖搖頭,“不知道,就是感覺他會不高興。對不起,侯春。”

那個晚上,背景是熱鬧的廣場舞,大媽們陶醉的表情。我和侯春相對站著,任由淚水滴滴滑落。為著自己的不幸,也為著彼此人生低谷。?

☆、亂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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