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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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壺裏的水沸騰著,汩汩的茶水順著陶瓷茶壺流了出來。

周老呷一口茶,繼續道:“梅園中心封頂的時候,周曉跟著工人到了樓頂,想要檢查消防的緊急出口做的怎麽樣,這是她在做每一棟建築都會特別註意的地方,她的畢業論文研究的就是這方面,就是那天,有一個工人,為了要完成最後一處,她設計的頂樓的標志,因為是在最邊緣,後來證實是工人安全繩索沒有系牢,加上繩索老化,而且快要完工,也有一些大意,總之,那個年輕的小夥子,和周曉一樣年紀的工人,腳一滑,就這麽摔下去了,在周曉面前,就這麽摔下去了。等她沖過去往下看,除了看見一灘紅色,什麽都變得模糊,周曉的恐高癥就是那時候開始犯的,等他們下到地面上,那副場景就成了周曉的噩夢。”

蔣有廷表情變得嚴峻,他可以想象,這樣的事對一個小姑娘會產生怎樣的打擊。

“其實這件事情,跟她能有什麽關系?”周老嘆了口氣,用憐惜的語氣繼續說下去:“只是後來工人的家屬不知道是誰教的,三天兩頭圍堵在工地要找周曉,說就是因為她設計的那個標志沒有考慮到施工的安全性,只是為了好看為了讓商家多給錢,如果沒有那個,他們的兒子也不會進行這麽危險的施工,也就不會出事。那時候她才是多大一個人啊,連學校都還沒出,就開始被各種騷擾,她一開始還只是為那個工人難過,到後面,連她自己也懷疑自己,認為就是她設計的問題,導致了事故發生,她不配做一個設計師。那段時間,她連一個覺都睡不好,天一黑,她就開始失眠,必須要開著燈,只有到天蒙蒙亮的時候,她才敢瞇一會眼睛,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有點怕黑了。”

“原來……是這樣。”想到在曾經那晚在王洵家的樓道裏,還有在成品大廈的頂樓,周曉的反應,蔣有廷只覺得心有戚戚焉,對於一個才華橫溢的年輕設計師而言,第一份真正意義上的作品對於人生是那麽重要,而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若是說不留下陰影,那也很難。

“我那時候罵過她,也勸過她,後來她開始對設計產生厭惡,甚至一度要把之前的作品全都燒毀,精神狀態非常糟糕。後來是穆清出了個主意,也幫忙聯系了G大的教授,偷偷幫她做了推薦,周曉這才去了G大,待了一年半,B大這邊看在我的面子上,幫她把學籍保留,今年才讓她畢業。”

“那她回來……”

“我也不想她回來啊。”周老憤憤地道:“就是我說漏嘴了,她知道她爸要做手術,什麽都不考慮,把那邊多好的機會給拒了,打包行李就回來了,我知道她去你們木西,做個主創也是綽綽有餘,誰知道她竟然想做個助理,我猜她心裏那件事還沒完全放下,但如果一輩子都這樣走不出來,那我也是不允許的,我是一定會想辦法把她給扭過來的。她去了木西,具體是怎麽樣你應該比我清楚得多,一開始確實很低調,只是後來,也就是前一陣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我感覺她突然又找回了從前那種熱情,做每一件事啊,天賦也好努力也好,都沒有熱情來得重要,一旦沒有了熱情,就會像死水一樣,活都活不過來,但只要熱情來了,她天賦那麽好,又肯努力,我當然要把她帶回原來的生活軌跡上。”

蔣有廷又沈默了,周老瞥了他一眼,低聲問道:“蔣有廷,你老實跟我說,你們木西到底把我孫女怎麽了?她甚至比兩年前都絕望,問她,又說一半留一半的,你說給我聽。”

說了這麽多,這才到了關鍵的時候,蔣有廷竟然有些難以啟齒,在周老的註目下,他才緩緩地把這些天發生的,IVE投標的事,針對周曉的郵件的事,木西並入萬星的事,和周曉離職的事。

“我承認,是我過於主觀了,不聽她的解釋,讓她覺得傷心,這件事情我有責任。”蔣有廷誠懇地這麽說,對他而言,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不過周老註意力並沒有放在這上面,他瞇著眼,過了一會,才問到:“是邵和林這小子在背後搞的鬼吧?”

“您怎麽知道?”蔣有廷一說,才意識到說的太快了,畢竟這空口無憑的。

不過周老胸中早有丘壑,他搖搖頭道:“狗改不了吃~屎。”

蔣有廷啞然,這老先生,用的詞還挺重的,他作為後輩,也不好評論什麽。

“這家夥,眼裏就只有錢,他愛錢我不管,但這樣耍我孫女,哼,這筆賬,我遲早要跟他算。”

蔣有廷沒有接話,周老也沒出聲,這個時候,周曉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對蔣有廷說道:“蔣先生啊,你們公司高層競爭,為什麽要牽扯我們家笑笑啊,這丫頭好不容易才從美國回來,都還沒待多久,這一去,不知道又要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了。”

“什麽!”蔣有廷站了起來,看著周曉媽媽,又看向周老:“周曉……要去美國。”

“哦……”周老漫不經心地說:“啊,是啊,今天的飛機,應該快要登機了吧,誒……”周老對著已經快步走到門邊的年輕人叫到:“你現在還去有什麽用,趕不上了……”

不過他的話沒有用,蔣有廷已經三步並作兩步地下了樓梯,上車,踩油門,往二十公裏外的機場飛奔而去。

而在蔣有廷離開木西後,於愷也跟著出來,他是陪著好朋友陸珵美去看王洵的。

“你行啊你,這麽大的事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你直接一步到位,給我整出個幹兒子來了。”於愷在車上,雖然關心的是陸珵美岌岌可危的感情,可他的私心呢,是沖著周曉的好姐妹王洵去的,事實上他才一到海島,知道了木西和周曉的事之後,第二天便改簽了回程的機票,可因為座位都滿了,他只能改到兩天後的航班,在回程途中中轉的時候,又因為各種問題耽誤了一天,所以等他回到木西,周曉早就辭職了,這些天他是打電話也聯系不到人,到她家樓下也沒見到人,可他又沒有勇氣上樓去找她,就在這些個等待的夜晚,他突然想通了這裏面的問題,大清早的,就去找邵和林對質了。

剛逞完英雄,正好陸珵美打電話叫他助陣,他一聽是王洵,就答應了。

“再不去,孩子就真的生下來了。”於愷調侃道,不過陸珵美卻說:“應該是再不去,孩子就真生不下來了。”

王洵因為工作勞累,再次暈倒了,他們一進醫院,於愷本來想上去問她周曉的消息,沒想到他就是開口晚了一步,陸珵美搶了先,這兩人的爭吵就沒停過了。

“你就算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也不能這麽折磨肚子裏的孩子。”陸珵美厲聲責備。

王洵自然不買賬:“你管不著,孩子是我的,跟你可沒關系。”

“王洵你再這樣不講理,到時候就別怪我不近人情!”

“呵……老娘怕你?有什麽招你盡管使,就算是鬧到法庭我也奉陪到底,今天是怎樣,帶個學法律的朋友過來嚇唬我是嗎?就你有學法律的朋友?這種小事,我一個人就能應付,孩子絕對是跟我的!”

於愷在一旁聽得頭疼,陸珵美,不是說好了過來講和的嗎?你們這都是有孩子的人了,唱的是哪出啊?我可不想就這麽不明不白地得罪她啊,我還要從她嘴裏打聽周曉的消息呢。

無奈的是,於愷永遠都找不到插話的機會,直到王洵突然看了時間,“呀”了一身,就把陸珵美推開。

陸珵美扶住她,被她不小心一個巴掌甩在臉上,王洵也顧不上解釋,就說了句:“大清早的你搗什麽亂啊,我還要去送周曉搭飛機的,等我辦完正事再跟你扯。”

等等,周曉!搭飛機?

於愷沖到王洵面前,拽住她的手:“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怎麽,叫我說我就要說啊,我偏不說你能怎麽著!”

“你說周曉怎麽了?搭什麽飛機?”於愷急得臉都漲紅了,他拽住王洵的手更用力了:“好端端的,搭飛機去哪裏?”

“於愷,你別把她拽疼了。”陸珵美說著,過來把於愷的手用力給掰開,可於愷身子擋在了門框上,瞪著王洵等答案。

“喲,這是在跟我演什麽呢?”王洵笑了,笑過後突然狠狠地問:“於愷是吧,把周曉氣跑的人裏面,你是不是也有份!你們這幫人,真是出息得很!我現在大著肚子腦子不夠使了,等我生完了,在一個一個找你們算賬!”

“你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於愷大聲呵斥:“周曉是要去哪裏!幾點的飛機!你快說!”

他這麽大聲,很出乎王洵的意料,不過效果還是有的,王洵很滿意地點點頭:“看你還有幾分真心,還有兩小時,你現在過去,說不定還能看到她去美國的飛機從你頭頂飛過去……誒,跑了?怎麽連句謝謝都不說,太沒禮貌了!”

兩個小時,就算在半小時內趕到機場,國際航班也已經進海關了吧,於愷腳放在油門上,就沒有松下來過,他心裏只想著一件事,不到最後一秒,他都不會放棄。

到了機場,他隨便找了個路邊把車停了,沖進候機大廳。

好像連老天爺都在幫他似的,飛往美國的航班晚點,周曉托運了行李後,人還沒進去,於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一群膚色各異的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她,也許再過五分鐘,隊伍裏的周曉就要進去了。

“周曉!周曉!”於愷跳起來揮舞著手臂:“這裏這裏!”

周曉還在隊伍裏,前面還有四五個人就到她了,於愷想著辦法擠到前面去,而周曉後面的人也在提醒她,要往前了。

看著於愷被卡在了隊伍中進退兩難,周曉看了下時間,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她讓後面的人頂了上來,而她自己退出隊伍,於愷見狀,也側著身子出了隊伍,他們兩人就這樣到了旁邊,在一排人的註視下,面對面站在了一起。

“你怎麽來了?”周曉詫異。

於愷如釋重負地喘著氣:“我還要問你呢,就這麽一聲不吭地,去美國這麽遠,怎麽,不回來了是嗎?”

周曉被他問得一楞一楞地,看著於愷急得心急火燎的,她睜大眼睛無辜地慢慢回答道:“我是跟Allan去做項目,沒有說不回來,而且我也沒有一聲不吭呀,只不過除了家人和朋友,我也不可能拿個大喇叭到街上去喊,說我要去美國吧。”

“那你怎麽沒跟我說!”於愷快要氣死了:“我不是你朋友嗎!你竟然不把我當朋友!”

“噢!”周曉更無辜了:“你不是去帕勞還是斐濟還是馬代度假了嗎?對了,你怎麽回來了?旅行結束了?玩得開心嗎?”

“你別打岔!”於愷爭分奪秒地說道:“還不是知道了你的事情,我才改簽回來的,一回來就聽說你辭職了,打你手機又不接,是,邵老在背後搞鬼,蔣有廷誤會你了,讓你傷心了吧,但你也不是小孩兒了呀,你說你,經歷了兩年前的事,還有什麽過不去的啊,哪能這樣動不動就玩消失,讓人多著急你懂不懂啊。”

這一段話蘊含了太多太多的內容,周曉只能一個一個謎題地去解:“什麽叫,邵老在背後搞鬼?”

“啊,感情你什麽都不知道啊?”於愷一副我服了你了的表情,只能簡單地解釋了一遍:“你這人也太實在了吧,被人擺了一道還傻乎乎的,IVE的標書是邵和林給他們的,你的設計圖是邵和林做了手腳,那封郵件是陳實發的,老胡的跳槽也有他的功勞,反正呢,所有這些事情,看似都是巧合,可實際上又都是有跡可循的。”

“不,我已經猜到了,只是不知道他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為了能讓木西並入萬星集團啊,你想唄,誰最不想木西被吞並,當然是蔣有廷啊,布這麽一個局,蔣有廷一個傷心難過,自己離開木西都不一定,不用廢什麽勁就能順利實現目標。”

“蔣有廷要走?”

“遲早要走的,別說他,我都有可能要走。”

“那他……他知道整件事情是邵老……”

“但凡是個人呢,遇到這種事,仔細想想,想不明白的話多聽聽多問問,總會知道真相的,又不是多覆雜的一個局,不過蔣有廷嘛,他自詡是個神,神呢,是不屑於人間這些俗世的,神只相信自己的判斷。”

聽到這樣似曾相識的話,周曉無奈地苦笑:“他知不知道也不重要了,我反正都要走了,這個城市好像不是很歡迎我,幾次都給我不好的記憶,行了,時間也差不多了,等我去了紐約,歡迎你過來玩。”

“餵,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這可難說,要看項目要做多久吧,如果這個項目做完了還有好的,我也會繼續考慮。”

“你走了,蔣有廷知道麽?”話一問出口,於愷就恨不得自己打自己嘴巴,提他做什麽,真是要死了。

果然,周曉臉色變了,但很快又恢覆過來:“他不需要知道。”

“呵,我可不會像紅領巾那樣好心地通知他叫他來挽留你,因為……”

於愷正醞釀著要說最後一番話,卻發現周曉的表情突然變了,眼睛瞪得好大,越過他的臉望了出去,那眼神裏,分明就是欣喜、期待和滿滿的感動。

“你在看什麽?”於愷順著她眼神望過去,只見人群中一具清瘦的背影,像極了那個人:“蔣有廷?”

好像是有感應似的,那個人側過了臉,於愷一看,好險不是。

回頭再看周曉的眼神,那些欣喜,那些期待和那滿滿的感動,瞬間就變成了失落、難過和滿滿的遺憾。

就是那種從天堂瞬間跌到地獄的感覺,那種陽光燦爛變得陰雨綿綿的感覺,把於愷好不容易織結的燦爛的心情攪得七零八落,他原本想說“周曉生活其實還是很美好的”,他想說“周曉你應該要向前看”,他想說“周曉以後我會陪在你身邊”,他還想說“周曉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可最終話到嘴邊,還是咽下了,平日裏天不怕地不怕的於愷竟然變得靦腆,竟然有些膽怯,千言萬語最後只匯成一句:“周曉,留下來吧。”

周曉低下頭,腳尖在地板上劃著圈圈,她低低地笑,然後擡起頭,釋然的笑了:“於愷,再見。”

看著周曉的背影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隊伍盡頭,於愷才無意識地舉起右手,對著前方,喃喃道:“再見,周曉。”

而那句“因為我喜歡你”,再沒有機會從口中說出,連一個再見的擁抱,都沒撈到。

離開機場,於愷開著被貼了罰單的車到附近一塊空地上,秋天到了,地上鋪滿了枯黃的落葉,天空是水洗過一般的湛藍。

一架飛機,低空飛過,不知道上面是不是坐著他心裏想著的那個人。

人在車裏,車窗打開,風灌進車裏,把正在播放的那首歌,吹得七零八落。

可每字每句歌詞,卻清清楚楚地敲擊在於愷心裏,最柔軟最敏感最冰涼的那塊地方。

她不愛我

牽手的時候太冷清

擁抱的時候不夠靠近

她不愛我

說話的時候不夠認真

沈默的時候又太用心

我知道她不愛我

她的眼神說出她的心

我看透了她的心

還有別人逗留的背影

她的回憶清除得不夠幹凈

我看到了她的心

演的全是他和她的電影

她不愛我盡管如此

她還是贏走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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