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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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山,東岳仙府。

無憶醒來時,體內的濁氣已經驅除幹凈,得知洛芊顏用自己換回了未世琴,十分震驚,若不是東岳上仙攔著,當下就去了鳳仙山。

無憶被東岳上仙困在法陣中,用盡了方法不能破陣,只得以言語相激:“東岳上仙,您從小看著洛芊顏長大,就真的舍得?”

東岳上仙沒有說話,他能說什麽。有誰知道,在這場戲中,他才是最難受,最痛苦,最為難的一個。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只能順勢而為,靜靜看著。洛芊顏說,東岳爺爺,請務必保護好無憶。他點了頭,便全力阻攔他去鳳仙山。

“東岳上仙,無憶懇請您放我出去!”

東岳上仙沒有理會北川無憶,望著池塘裏的荷花似陷入深深的回憶。

倏地,一陣急切的腳步伴著熟悉的嗓音傳入湖心亭:“北川無憶!北川無憶!”

無憶心中一喜,循聲望去。果然是那條熟悉的身影。

“顏顏,我在這裏。”無憶回應。

女子追著聲音來到湖心亭,依舊是粉紅色對襟襦裙襯著嬌俏可愛的圓臉,不同的是一雙烏黑明亮的眸子似被重重霧氣覆蓋,模糊,深沈,悲傷。她向藍衣少年走近:“你就是北川公子?”是疑問語氣。

無憶心驀地一沈,雖然一樣的容貌,一樣的聲音,但這個人的眼睛告訴他,她絕對不是洛芊顏。

東岳上仙身子陡然一震,試探著叫道:“阿音。”

女子這才註意到十步遠的池塘邊站了一名手持拂塵老者,頭發和胡須花白,額頭上有深深的皺紋,每一條溝壑都細密無間,仿佛藏滿往事。

目光交接,女子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但最終化作淡漠飄然移開視線。

“阿音,阿音。”東岳上仙嘴角抽動,重覆這個名字。

女子沒有搭理,視線轉向無憶,好像東岳上仙不存在:“你就是北川公子嗎?”

北川無憶沈著一顆心問:“你是離音神女?”

女子道:“是。”

如遭雷擊,北川無憶踉蹌後退:“顏顏她?”

離音神女道:“我曾試圖奪回芊顏的魂魄,素雲華卻說魂魄早已被其毀去。但昨日我發現一間門前種有丹楓樹的院子,當時我明顯感覺到裏面有強烈的魂魄之力,我悄悄潛進去,卻發現素雲華在裏面,便不敢輕舉妄動。我讀了仙鳳兒的記憶,方才得知世間有一個愛我女兒至深的男子正在東岳仙府,於是,趁素雲華瞌睡之際,先來與你匯合。”

無憶黯淡眸子一亮:“那是顏顏的房間,這麽說,還有希望。”

離音神女目光堅定:“就算不惜一切代價,我也要救我的女兒,不過恐怕還需要北川公子幫忙。”

“離音神女放心,就算豁出性命,無憶也會不惜全力救回顏顏。”無憶承諾。

離音神女微微一笑:“能得遇你,我女兒就算逃不過此番劫難,也了無遺憾了。”

無憶垂了眼眸:“我曾發誓要永遠守在她身邊保護她,可到頭來卻被關在法陣中,寸步難行。”

離音神女退後一步,閉目凝氣,右手掌指向北川無憶的方向,喊一句:“破。”法陣瞬間破除。

無憶道聲謝,凝眉問:“離音神女匆忙從鳳仙山趕來,想必是有了良策?”

離音神女道:“良策算不上,有個法子可以一試。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保住芊顏的魂魄。你應知曉芊顏是被血塗之陣抽出了魂魄。這個法陣霸道異常,但發動起來卻也不難。來之前,我偷偷潛入素雲華的書房,將陣型方位記了下來,只要再度發動此陣,就能將我的魂魄逼出。彼時,你就去鳳仙山索要芊顏的魂魄。但你若空手去,素雲華未必就範,所以,你要先將我的魂魄藏起來,然後帶著芊顏的身體去交換,素雲華需要芊顏的身體,必定不會傷害,之後,你再找機會奪回芊顏的身體。”

她們母女之間終究還是只能存活一個嗎?

無憶緘默。

從剛才其一直喃喃自語的東岳上仙突然發話:“不可以!”

離音神女偏轉視線,冷冷看了他一眼,繼而道:“事不宜遲,無憶公子你精通奇門遁甲,我這就將陣型方位說於你聽,你借用泰山仙石布陣。”

無憶心思敏銳,看這般情況,知二人之間定有不為人知的往事牽絆,便說:“東岳上仙和離音神女有話要說,無憶不便打擾,先去房間探望下母親。”

離音神女沒有說話,東岳上仙應允。

寂寂空庭,淺淺池塘。

一男一女,一老一少對視著,誰也沒有開口。

“阿音,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終於東岳上仙往前挪幾步,伸出手去。

離音神女無情地避開那只落寞的手,背過身去,聲音冰冷,如從無極冰淵萬年不化的寒冰:“沒有。”

東岳上仙靠近一步:“那你為何看都不看我一眼,甚至連稱呼都不……”

離音神女轉過身,視線從東岳上仙臉上掃過,微微曲曲膝蓋,淡淡道:“離音見過東岳上仙。”

東岳上仙盛滿滄桑的眸子暗下去,低頭苦笑:“阿音,你終究還是在生我的氣啊!”

離音神女半是揶揄半是冷笑:“東岳上仙說笑了,離音怎敢生您的氣。”

東岳上仙嘆了口氣:“阿音,是我對不起你,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落得今天這境地。”

離音神女再笑:“都說東岳上仙超然物外,怎麽到人界歷一次劫也沾了那些汙濁的世俗回來?說什麽對得起對不起,太俗氣了不是?這都是命,是阿音命苦,不關上仙的事。”

東岳上仙痛苦地閉了閉眼:“阿音,別這麽說,你這麽說,我很難受。”

“難受?”離音神女譏諷一笑,情緒有些波動:“東岳上仙也會難受麽?您貴為上仙,人界人事物在您眼中不過彈指一瞬的過客,即便為了一個過客您也會難受?那麽,您有沒有想過我,對我而言,您曾經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所有。可突然有一天,我的天塌了,我的地裂了,我失去了所有,全身心都被抽空般置身於虛無的荒境,沒吃的,沒喝的,甚至連尊嚴都沒有,您以為那時的我會有多好受?”

“我。”東岳上仙的話哽在吼中。

離音神女的眼裏泛起水波,她仰起頭,努力將淚水逼回眼眶:“有一段時間,我一直懷疑自己是有病的,那種很嚴重,很嚴重的瘟疫,但後來,我發現我身體健康,四肢健全,腦袋也不算太笨,叔叔阿姨教的那些討飯裝可憐的說辭我都記得很快,於是,我糊塗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裏不好,不乖,以至於我、我……”

“阿音。”東岳上仙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慌亂。

離音神女顫抖的手覆上湖心亭的柱子上,用力摳住,朱紅色的顏料化作粉末滲進指甲縫裏,她似在回憶一件不堪回首的往事,表情痛苦,陌生而熟悉的詞語在舌尖不斷掙紮:“以至於,我爹不要我。”

晶瑩剔透的淚滑落,掉在腳下的池水裏,蕩起層層漣漪,如往事重重。

“好,阿音,是我不對,留下吧,來路還很漫長,我會好好補償你。”東岳上仙握住女子細瘦的雙肩。

離音神女笑著搖頭。

東岳上仙神情有些激動:“阿音,你要知道,除了洛芊顏,世間很難找到第二個完全適合你的身體,難道你不想活下去嗎?”

離音神女一滯,緩緩擡頭:“您能為了修仙拋下您的孩子,我卻不能為了活下去放棄我的女兒。”

離音神女輕晃肩膀,掙開東岳上仙,轉身走開幾步又驀地頓住腳,沈默片刻,說:“我是恨您,怨您,但我也謝謝您,謝謝您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讓我有機會認識他。”說完,再不回頭。

“阿音。”東岳上仙看著女子的背影怔怔出神。

猶記得那年重傷中曾去人界經了一場劫。

那時,他忘卻所有,成為一個普通的凡人。

那一世的他娶到了一位十分溫柔賢惠妻子,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雖算不上富裕,但男耕女織倒也過著神仙眷侶似的日子。

直到一場病魔奪取妻子的性命。

他傷心斷腸,心灰意冷,急欲找東西寄托的他便迷上了修仙。

漸漸地連親生女兒也冷落下來。

終於有一天,他拋下女兒,踏著那條月華之路走上尋仙問道之路。

抵達月華殿的瞬間,前塵記憶洞開。

彼時他回望凡塵,方知人世大夢一場,萬事萬物,在時間的洪荒中,不過過眼雲煙。只是,讓他唯一難以釋懷的就是被他帶來又被他拋棄的女兒。每每化作凡人模樣,路過她身旁時,看見她在三千世界的灰塵裏摸爬滾打,踽踽獨行的樣子,他的心總是不由自主得疼。但,他知人仙終究殊途,走得越近,日後便越是痛苦,除了裝作陌生人往她殘破的瓷碗裏放幾粒碎銀子,他做不了任何。

然而,讓他想不到的事,她竟有這般修仙機緣和根骨。

得知她入了月華派,他便成了月華山的常客。

但,令他難過的是從在月華山第一次重逢直到如今,這長達數萬年的時間,她從未叫過他一聲爹。

東岳上仙心裏很明白,她和洛芊顏之間大約真的只能留下一個。只是,他真的好怕,怕折騰到最後,一個也留不下。

親情到底是種多麽奇妙的感情,他至今也沒有徹底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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