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二、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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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仙山已經成為一座孤山。

寂寞地浮在七重天一隅,雖春意盎然,卻了無人聲。

依舊是後山梨林深處。

一棵五人合抱粗的老梨樹下,一個綽約的人影正俯身在石桌上作畫。

無憶很少見師父畫畫,樹梢的梨花偶爾飄下幾朵,落到硯臺上,那墨便有了梨花的濃郁。

“師父。”無憶喚了一聲。

雲華上仙沒有回應,甚至都沒有擡頭看他一眼,依然筆墨流暢,專註於眼前的圖畫。銀色的發絲順著清瘦的肩膀滑進墨裏,染上一片純黑。

“師父,這幅畫用筆太淺,稍顯猶豫。”無憶笑道。

一語道破。

筆尖一滯,在即將完成的圖畫上留下一滴大大的墨跡,弄花了畫中女子的半邊臉。

雲華上仙終於擱了手中的筆,直起身來,對小徒兒露出少有的笑容:“無憶應不是專程來指教為師畫技的吧。”

“離音神女發動了血塗之陣。”無憶道。

雲華上仙眼神一緊,表情略顯痛苦,卻並不意外:“那麽,你也是來同我做交易的?”

果然一切都在雲華上仙意料之中。

但,無憶彎了彎唇角,從容一笑:“離音神女的方法雖好,但她卻忘了師父今時的法力已不可同日而語,哪怕是將離音神女的魂魄藏到天涯海角,也有本事找出來。”

雲華上仙語氣冰冷:“既然如此,你今日到這兒來是為了什麽?”

無憶退後一步,跪倒在白衣上仙面前:“無憶來此懇請師父歸還師姐魂魄,就此放過師姐。”

雲華上仙冷笑:“無憶,你當真越來越迂腐了,你以為為師籌劃了兩千餘年的計劃會因你一句懇請而放棄?”

無憶道:“是,無憶就是這麽以為。有些人不到離別,往往看不到自己的真心。這麽多年您對師姐的疼愛,不可能是假的,我不相信您會是那麽殘酷的人。”

“哈!”雲華上仙冷哼一聲:“殺九羅睺,柳清明,四方上仙,囚禁天帝,這些還不算殘酷?還不足以讓你看清我的真面目?”

無憶搖搖頭:“您不僅是無憶的恩師,更是無憶的救命恩人,無憶看得很清楚,師父在外人眼裏是性情淡漠的冷傲上仙,但實際上也不過是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罷了,也會沖動,也會犯錯,當然,也會後悔。”

雲華上仙看著少年的琥珀色的眸子,明凈澄澈又放佛深邃得洞徹一切。

雲華上仙震了震衣袖:“你太自以為是了。”

無憶淡淡一笑:“對或不對,師父自己心裏清楚不是嗎?”

雲華上仙眼神有片刻掙紮,不過轉瞬恢覆漠然:“若我現在就在你面前毀去顏顏魂魄呢?”

無憶仰頭對上雲華上仙冰冷的目光,笑:“您如果真的這麽做了,無憶也只能說師父從未真的愛過離音神女。”

“你說什麽?”雲華上仙驀地往前跨一步,清淡的梨花香氣瞬間濃郁。

又是這句話。

什麽叫從未愛過。

他為她做了這麽多,還不叫愛嗎?

雲華上仙壓低了嗓音,低眼俯視腳下的少年,冷冷道:“無憶,你知道說這句話的後果嗎?”

凜冽的寒風倏忽而過,淡藍色的衣袂飛揚而起,無形的利刃在少年臉頰流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氣氛越來越緊,殺氣彌漫,周遭空氣冰冷下去。

北川無憶沒有一絲恐懼與慌張,站起身,目光堅毅:“不論後果如何,無憶都會盡力一試。”

來之前,他已想好所有的可能性。如果師父執意如此,哪怕是搶,哪怕是拼上性命,他也要把顏顏的魂魄安然無恙的帶回去。

男子擡手拔下頭上的發簪,失去束縛的青絲立刻散落下來,鋪展在單薄的背上。清風吹來,幾根發絲隨風揚起,糾纏著半空中幾片雪白梨花,襯著眉心的朱砂痣更加灼灼。

口訣祭出,纏繞著三千火焰的炎凰長戟如一條火龍躍入無憶手中。

雲華上仙迷惑:“顏顏擅動時間之輪,觸犯天規,就算你今日救了她,只怕他日她也難逃一死,做這般無用的折騰,又何苦呢?”

無憶笑:“大哥曾對我說過,凡人就是這般奇怪的物種,沒有如仙神長久的壽命和無邊法力,但活得比仙神還要精彩,不會過多去關註以後的事情,把每一天都當做人生的最後一日來過,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完成眼前的事情,哪怕第二天就死了,也了無遺憾了。”

雲華上仙怔忪,沈默許久,說:“好,無憶,你我到底師徒一場,我承諾,只要你能在一百招內逼我出手,我便將顏顏的魂魄完好無損地歸還,否則,別怪我不給你活命的機會。”

“一言為定!”

炎凰長戟出手,步步緊逼雲華上仙。

一招,兩招,三招……

瓊花上仙氣定神閑,躲閃從容,孤傲的身姿掩映在素凈的白衣下。

四招,五招,六招……

炎凰長戟雖為上古神樂之器所熔鑄,無奈主人修為太低,不足以發揮其威能。

九十七招,九十八招,九十九招……

無憶步伐顯現出明顯的疲態,白衣上仙並指捏訣,一道梨花圍成的防禦護在身前。無憶眼神一變,並起食指中指拂過炎凰長戟狹長的身體,凝聚最後的法力,灌入其中。

瞬間光華蓋世,無憶手持炎凰長戟,化作一只火箭,“嘩”地一聲竟穿破雲華上仙的防禦結界,直逼對方胸口。

雲華上仙目光淡然,沒有一點吃驚,靜靜站在那兒。

“啊!”眼見對手無反應,北川無憶驀地收住手。

雲華上仙低頭看著那把停在自己胸口前僅一寸的尖銳槍頭,忽然笑了:“無憶,你失去了唯一的機會。”雲華上仙退後一步,右手緩緩擡起,握住背後那把渾身烏黑的墮仙劍。

無憶第一次看見師父拔出那把墮仙劍。劍長三尺,劍身雪白,劍柄漆黑,中間毫無色彩過多,宛如白晝和黑夜的驟然交替。

塵封百年的墮仙劍重見天日,銳利的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雲華上仙將長劍挽在身後,看著因體力消耗過度而氣喘籲籲的小徒:“無憶,這麽多年,師父從未教過你如何用劍。你可知,不論是刀,劍,或者長戟,都講究三個字,快、狠、準。而你剛才不僅一點也沒有做到,反而犯了致命的錯誤,猶豫。”雲華上仙眼神一變,長劍挽出一個淩厲的劍花,厲聲道:“無憶,我就為你示範這最後一課!”

“師父!?”

尚未來得及反應,心口突然一滯。

無憶震驚地擡眼,對上雲華上仙冷傲深邃的眸子,他怎麽也不敢相信,那把九重天闕的震天之寶,那把足以噬神殺魔的墮仙劍此刻竟插在自己心口。

北川無憶,這一次,你真的錯了嗎?你那麽相信師父的為人,那麽自信從未看錯任何一個人,終究是可笑自以為是嗎?

來不及思考,心口又是一疼,墮仙劍再度深入,幾乎對穿而出。無憶無法招架,被逼得往後急退,重重靠在那棵老梨樹上。

終於,那把長驅直入的劍停了下來。

下意識握住留在體外的墮仙劍刃,額頭早被汗水浸濕,幾縷青絲貼在臉上,毫無血色的臉更加虛弱蒼白。

無憶尚未從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反應過來,只渾身灼燒般地痛,咬著牙,感覺每呼吸一次,擴張的肺葉都能觸碰到胸臆裏那抹冰冷。

雲華上仙握劍的手再度發力,拔出那把深深沒入對方血肉的墮仙劍,“呲”地一聲,無憶握住劍刃的右手瞬間皮開肉綻。

疲軟痛楚的身子被用力往前一帶,旋即又靠回樹上,雙腿漸漸不聽使喚,無憶靠著樹幹滑坐在地上,流出的血在老梨樹上留下一道鮮紅刺目的痕跡。

雲華上仙收了墮仙劍,半瞇著眼俯視著地上的男子:“麟淵啊麟淵,我曾經說過你的優柔終有一日會害了你。”

梨樹染血,浮生盡歇。

——我北川無憶發誓,只要我胸膛中這顆心一刻不停止跳動,我便一刻不負洛芊顏,碧落為證,紅塵為鑒。

他對洛芊顏的承諾終究還是做到了,即使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價。

但他不後悔,她在他眼裏那般熱情,純粹,宛如一葉火紅丹楓,只消一眼,便值得他用一切去回報。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血泊裏的血不再溫暖,意識不再清楚,就連疼痛都似乎消失了。

終於,少年停止了顫抖,閉上眼,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滴答”一聲。

落入血泊。

消失。

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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