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恣意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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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景德殿到聽雨軒,大家一路上都走得不痛快,誰也不願意多說一句話,沈花的哭聲也漸漸小了,到後面就是連吸了好幾口鼻涕後的抽泣。回到聽雨軒後,沈花就悶聲不吭地去休息了,嬤嬤屏退了兩名侍女,把我拉進屋裏,關上門。

“姑娘,沈花的這一巴掌是替您挨的,國師擺明了就是沖著您來的。”

我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呢?殺雞儆猴唄。因為禮頌,他估計恨我恨得牙癢癢的吧。

嬤嬤見我垂頭喪氣的樣子,嘆了口氣又接著說:“姑娘,今日的事還不能讓陛下知道。”

“為什麽?”

我擡起頭一臉疑惑地看著她問,嬤嬤親昵地挽過我的胳膊,把頭挨在我的耳邊。

“這事吧,國師有錯,沈花也有錯,可沈花就算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只能把苦水往肚子裏頭咽。”

嬤嬤頓了頓,一邊觀察著我的臉色,一邊接著開導。

“我知道姑娘心裏難受,可如果我們擅自跑到陛下那告狀,被有心的人聽了去又要說我們搬弄是非,到時候黑的都能說成白的。何況國師在前朝的勢力那麽大,陛下剛登基不久,還是別惹事的好。現在滿朝大臣都在為陛下昨夜撇下禮頌小姐,獨自帶著姑娘跑出去民間游玩而頗有異議呢,所有人對禮頌小姐的遭遇都深感同情,姑娘這時候能息事寧人是最好,千萬別撞到風口浪尖上的好。”

今日的事我也知道沈花在言語上冒犯是有錯在先,可也沒想過要去嘉洛那討個說法,只是嬤嬤這樣細致地一分析讓我很反感這裏的人和事,也讓我感覺到後怕也有些膽寒。

我一直希望做個純粹的人,也希望看到的事物能簡單一些,千回百轉的心腸讓我厭惡和疲憊。

沒過多久我就去看沈花了,嬤嬤留在聽雨軒沒跟我一起。來時嬤嬤勸我別去,我不解問她,嬤嬤說,沈花今日會犯這樣錯主要還是我給寵出來的,得讓她吸取點教訓,以後才不會再落人口實。

我去看沈花時,只見她木然地躺在床上,一雙空洞的大眼睛沒有了淚珠,眼角的皮膚幹枯得像一塊樹皮。她麻木地看著我從外頭走到屋子裏,那時已經近黃昏了。

我在她床邊坐下來,抱著她的手,她的嘴唇翕動著吐出了粗嘎難聽的兩個字:“姐姐……”

“疼嗎?”

我本想說她兩句,可看到她這樣子是一句都說不出來了。沈花的眼珠在空大的眼眶裏轉動著,沒多久眼底的淚珠又冒了出來,一眨眼就在眼角打轉了,慶幸的是轉了幾圈後沒有掉下來。

“姐姐,我這一巴掌不能白挨,你要幫我去陛下那討個說法。”

“對不起。”

我不知道怎麽拒絕她,只是怯弱地希望這三個字能減輕她的痛苦,減少她內心的委屈。

如果真要說起來,犯最大錯誤的人是我,我是一切錯誤的源頭,而我卻相安無事地坐在這裏,一臉假慈悲地原諒每個人。

“我從小就跟著陛下在和應城長大,從來沒受過半分委屈,今日……”

沈花說著說著聲音就哽咽了,後面的話也說不下去了。我把她攬入懷中,心裏難受得仿佛有淚水不斷地滴在心頭。

“是我不對,害了你。”

沈花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了,整個人蜷縮在我懷裏像一只乖巧的小貓。她才多大呀,讓她受這麽大的委屈,真的很為難她。

我知道她心裏還有很多話,她不說是不想我難受。空氣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仿佛我一伸手就能抓到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跑來了兩個侍女,一個氣喘籲籲地跟我說:“姑娘,陛下來了。”

我放開沈花,這才發現她不知不覺中已經睡著了,我輕輕地把她放在床榻上,捋了捋被子,生怕一不小心就吵醒她。

侍女領著我走出去,我回頭看了眼沈睡中的沈花,心裏頭也有很多話想跟她說,可我不知道怎麽說,因為怕她難受,所以我也不說。

對不起……

我不能去嘉洛那邊說起今日發生的事。並不是因為我愛他太多,而讓你顯得人微言輕,是因為我不想讓這件事沒完沒了,就當我欠你的吧,丫頭。

我回到聽雨軒時已經到了用晚膳的時間了,嘉洛坐在一桌子的好菜面前等著我回去。我沒回來他都是把筷子擺得很工整,一片菜葉也沒動過。

嘉洛一看到我沒精打采地回來,立馬起身迎了過來。我淡淡地掃了一眼一桌子的好菜,頓時覺得反胃,有種說不上的惡心感在肚子裏翻騰著。我推開嘉洛,徑直跑到庭院外,只手捂著胸口,幹嘔了幾下,想吐又吐不出來。

“怎麽了,阿曇?”

嘉洛緊追了出來,在後面輕輕拍打著我的後背,我搖搖頭感覺眼眶濕了一片。嬤嬤發現事情不對也趕緊追了出來,看到我這樣子,連忙跟嘉洛解釋。

“陛下,姑娘前些日子也老這樣。”

“有多久的時間了?”

“稟陛下,一個多月了。要不要老奴去傳太醫過來給姑娘看看?”

我知道嬤嬤這話的言外之意,直起身板,轉過身看著嘉洛,一臉認真地告訴他:“最近天氣悶熱導致的胃口不佳,不礙事的。”

嘉洛卻不聽,他雙手抱著我的肩膀,眼裏裝滿了喜悅和期待。

“趕緊去傳太醫。”

他和嬤嬤想的是一樣的,我在他眼裏看到了期望和激動。而我現在卻忐忑不安,有種來不及準備就被推到人前的驚慌失措。

“是。”

嬤嬤小跑著去請太醫了,我推開嘉洛,在庭院裏漫無目的地轉悠著,盡管此刻我心亂如麻,可我還是故作輕松地跟他說:“不可能的。”

嘉洛聽後一楞,追了過來,他抓住了我躁動不安的身體,扳過去,嚴肅地看著我。我感覺心裏火辣辣的,也有種說不上的心慌。我低著頭,不願意讓他看到我現在的樣子,卻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阿曇,難道你不想為我生一個孩子嗎?”

他的聲音像是在懇求,也像在質問,我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也說不準自己現在的心情,只覺得憋得慌,更為自己陰晴不定的性子感到惱怒和煩躁。

“你晚上去禮頌那吧,她昨天為你守了一夜。”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會說出這話,耷拉著腦袋像一個做了錯事準備接受責罰的孩子。

嘉洛的身體明顯地一顫,抓住我肩膀的手青筋突起,痙攣地顫抖著,他遲鈍地騰出一只手,執拗地擰起我的下巴,逼迫我看著他。

“是不是因為在景德殿門口的事?”

這下子換我驚住了,錯愕地看著他,看見他的眼裏有驚懼,有憤怒,有懇求還有自責。

我沒想到他會知道這件事,後轉念一想,在這裏有什麽事能瞞住他呢?

“並非因為白天的事,今天的事,沈花有錯在先,怪不得國師。我只是覺得我們都虧欠了禮頌太多,特別是你。”

“阿曇。”嘉洛的聲音輕了很多,有些疲憊也有些無奈,他看我的眼睛也恢覆了往日的溫柔,他用商量的口氣跟我說:“如果是因為國師的話讓你心裏不暢快的話,給我點時間,好嗎?”

原來他不僅知道白天的事,連我與國師之間的對話都一清二楚。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他說這話的意思,只懂得把他從我身邊推開,推到一個我看不到的地方。我覺得這樣做就對了,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一個沒心沒肺的稻草人。

“我並沒有不暢快,你莫要怪罪於別人。只是你把禮頌迎進宮來卻不聞不問,對她來說未免太過殘忍。”

嘉洛的嘴角撅起一個自嘲的笑容,漂亮得像雪地裏開放的花朵,也像冰雪裏凝聚而成的長劍。

“阿曇,要迎禮頌進宮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倍感無奈,也覺得命運把每個人都捉弄得很可笑。我看過了多少人的生老病死,也見過了多少個轉世輪回,那時的我,清高得只願意活在自己小小的空間裏,現在我想進入一個人的世界裏,卻發現備受排擠。

命運是不是給我安排了一個啼笑皆非的未來呢?

“嘉洛,你欠禮頌的,今生不還來世也得加倍償還的,她對你一往情深,難道就應該讓我們這樣糟踐嗎?”

“那讓我下地獄好了,這樣可以了嗎?”

嘉洛有些激動,說話的聲音略帶著顫音。我鮮少看到他這樣子,一雙手狠厲地抓著我的身體,十個指甲狠狠地嵌入我的身體裏,仿佛把他全身的力氣都用上了。

“你聽我的好不好?晚上去她那。”

我艱難地說著,每說一個字都好像在碳火上爬行蠕動的身體,聲音沙啞得厲害,有些音節都殘缺不全。嘉洛瞪大了眼睛,驚懼又慌張地看著我。

是呀,當初是我叫禮頌進宮的呀,為這個事我們還差點吵起來呢。

我為自己的愚蠢,為自己的無能為力,為事態的不可控制而感到迷茫,憎恨。

禮頌為嘉洛守了三生三世,嘉洛為我甘願跳入忘川河,三魂七魄備受惡鬼的吞噬也不願意喝下孟婆湯,也不願把往生忘懷。

這是對了還是錯了?

“阿曇,你怎麽了,早上的時候我們不是還好好的嗎?”

我努力地沖他笑了笑,盡可能讓自己笑得好看些,大方些。

“我沒怎麽了,我只是不想讓禮頌難過。”

“那明天呢?後天呢?我要去哪?”

嘉洛咆哮地問我,臉漲得通紅,他把我的身體晃得像河岸邊上的芨芨草。我只是麻木地看著他,不管他怎麽問,怎麽變得暴躁,我始終是那三個字。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我做不到一切隨緣,更做不到完全聽從命運的安排。我想努力扭轉這一切,無奈自己縮頭縮尾。

有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裏浮現,要麽我離開嘉洛,要麽禮頌離開嘉洛,空間太小,裝不下三個人,兩者只能選一個。

如果事情真到了該做出選擇的地步,我會選擇傷害別人而成全自己嗎?

正在我和嘉洛僵持不下的時候,嬤嬤帶著老太醫小跑著過來了。那時候聽雨軒的氣氛幾乎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老太醫和嬤嬤被這樣緊張的氛圍給怔住了,說話和舉止都格外慎重,嬤嬤行完禮就退出去了。

行醫多年的老太醫弓著背,小心翼翼地把一塊錦帕覆在我的手腕上,卑躬屈膝地為我把脈。嘉洛沈著一張臉站在一旁眼睛眨都不眨地看著我,我看到了老太醫的額頭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的手起初痙攣地抖著,可他仍強做鎮定。

仿佛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老太醫謙卑地直起身來,雙手作揖。

“啟稟陛下,姑娘是因為最近天氣燥熱導致腸胃不適而引起的反胃幹嘔,並無大礙,老臣開些草藥調理幾天就好了。”

老太醫的話讓我長舒了一口氣,我雖然慶幸自己不是懷孕了,可也輕松不起來。

我有想過為嘉洛生一個孩子,甚至一群,然後含飴弄孫一起老去,可現在卻無比慶幸,慶幸自己沒有懷上嘉洛的孩子。

為什麽會有那麽奇怪的念頭呢?或許也只有三個字可以解釋,那還是,不知道。

“怎麽可能,你再看看。”

嘉洛顯然不願意相信老太醫說的話,說話的口氣十分急躁。老太醫被嘉洛這樣的厲聲厲色嚇得不輕,一個踉蹌,險點跪倒在地上。

“陛下息怒,老臣再給姑娘號號脈。”

當老太醫顫巍巍的手向我伸來時,我已經扯掉了覆在我手腕上的錦帕,把手收了回來。老太醫看後一臉為難又不知所措,局促地立在那裏。

“沒事了,你下去。”

我柔聲細語地說,老太醫耷拉著腦袋一動也不敢動,他要等到嘉洛的應允才敢退下。嘉洛看我的眼裏掩蓋不住的失落,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嘴角才顫動了兩下。

“下去吧。”

“是。”

老太醫得令後“撲通”一聲,如拾了條命般地跪下身來,行了個告退禮。嘉洛不煩躁地擺了擺手,不到十秒鐘的時間老太醫已經消失在夜色中了。

老太醫走後聽雨軒只剩下我和嘉洛了,剛剛崩著神經的氣氛這時得到了延續,現在換我感覺到局促了,我低著頭,攪著手指頭。

我看到一個欣長的影子向我走來,一雙溫厚的手把我攬入懷中。我的頭靠在他溫熱的胸膛上,閉上眼,聞到了他身上的體香。

那是深夜裏擁我入懷的味道,是肌膚之親讓我深陷其中而欲罷不能的欲望。

能不能單純地在一起呢?我要我們之間純凈得不摻一粒沙子。

“沒事的,阿曇,我們會有孩子的。”

嘉洛嘆了口氣,似在安慰我也在安慰他自己。

我感覺我正陷入一片沼澤之中,那香味就是讓我喪失意識的迷魂香,我得推開他,否則我會越陷越深而最終喪命。

“你走,你去她那。”

我的聲音虛弱得像游魂,我想推開他,他卻把我抱得越發的緊,連讓我擡擡手指頭的力氣都不給,幾乎快讓我不能喘氣了。

“我寧願你恨我,我也不要你趕我走。”

嘉洛的聲音有些哽咽,他胸口的心臟越跳越快,越跳越急。

我也想將他留在我身邊啊,如果能永遠不會與他分離,該多好啊。

可我的腦袋卻偏偏在這時候與我作對,禮頌的名字,禮頌的面容,禮頌說話的聲音不斷地在我腦海裏跳動,每一個小動作都牽動著我的神經。

“你走。”

後來我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借來的力氣,竟咆哮著叫他走開,一只手把他推到離我幾米之遠的地方。嘉洛趔趄地倒退了幾步,他的影子在我模糊的視線裏搖搖晃晃,他驚愕又怨恨地看著我,嘴角抽搐得厲害。

“你真的要我走嗎?”

我不敢再正眼看他了,只覺得兩只眼睛幹澀得發酸,一顆心好像被扔進了酸菜壇子裏。酸澀的液體淹沒了我的五臟六腑,一點一點把我浸泡在其中,一點點把我腐蝕,眼看著就要淹到胸口處了。

“阿曇,你真的要我走嗎?”

嘉洛又問,我聽到了欲蓋彌彰的顫音,像在哀求。我執拗地不去看他,不去理會他,以為他會就這樣走掉,可我卻看見他的影子正慢慢向我走來,像個不倒翁,每一步都走得踉蹌不穩。

“你不要過來。”

我能感覺到我的聲音沙啞得快要哭出來了。

“如果我今天晚上走了,我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你還讓我走嗎?”

我始終低著頭,不敢看他看我的眼睛,只覺心裏一陣陣地發酸做疼,痛得快要讓我窒息了。我必須忍住,在他面前我不能哭,不能讓他看見我的脆弱。

“呵呵……”

我聽見了嘉洛清冷的笑聲,而我的心也在聽到他的笑聲,看到他的影子揚長而去後變得麻木了,我想這下我不會疼了。

我到底還是堅持住了,我沒有哭。

嬤嬤聽到動靜後趕緊跑了進來,她在門口遲疑了一會兒才走進來。

當嬤嬤站在我面前時,我怕她會安慰我,怕她會看到我狼狽的樣子,於是哽咽地跟她說:“我沒事。”

“姑娘,發生什麽事了,陛下好端端的怎麽走了?”

嬤嬤是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問我的。

“沒事。”

我咧著嘴巴笑著跟她說,笑給嬤嬤看的同時也是笑給自己看的。嬤嬤蹲下身來,半跪在我面前,她粗糙的雙手捧起我的臉,揩去了我臉上的眼淚。

“姑娘您哭了。”

我擡起頭看著門外的天空,看著他走時留下的每一個腳印,心裏頭又出現了一陣一陣的絞痛。

夜色多美啊,我怎麽可能會哭呢?

我沒有哭,沒有哭。

可越是這樣想,從我眼眶裏流出的眼淚就越多,最後承受不住壓力的淚珠全盤瓦解了,如同嗜血的螞蟻爬滿了我的臉頰。

這天晚上我一夜沒睡,嬤嬤就睡在我床前的厚氈上。整整一個晚上,我的腦袋都是一片空白的。

你有沒有體會過在深夜裏等一個人的滋味?

那是一種驚弓之鳥的錯覺,你能清晰地聽到屋外的任何一種聲音,然後你就期待,是我要等的聲音,然後失望,再希望,再失望。你不斷地強迫自己的神經要休息,可聽覺卻固執地與你作對。

這樣惡性的循環會讓你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一顆心會被整夜整夜地提著,你會因為太想念一個人而不斷地原諒他,只要他出現在你的面前;你也會因為太愛一個人,而反覆地逼迫自己將他從你心頭剮去,你勸慰自己,不要怕,忍一下下就好。

直到天明時,一夜的掙紮和折磨終於變成了一場空,我終究沒再等來嘉洛了。

剛開始我還抱著希望,希望他會突然折回來給我一個驚喜,希望他會抱著我,把我們的心臟串聯在一起。

是啊,我們早上還好好的。

天大亮的時候我才睡著的,睡夢中我感覺到沈花有來過,沒多久就沒嬤嬤勸了出去。我做了一個沒有聲音的夢,夢見了三清山,夢見了河婆,夢見了數百年前山腳下的小牧童。

那時我想,嘉洛怎麽會是當年的小牧童呢?

到了中午的時候我被屋外忙碌的腳步聲吵醒了,仿佛有個聲音告訴我,嘉洛回來了。於是我驚喜地睜開眼,才發現是沈花和嬤嬤在準備午膳。

嘉洛沒來。

過了一會兒,嬤嬤走進屋子裏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說:“姑娘,午膳準備好了,該起來吃飯了。”

我背過身去,啞啞地說:“我不吃。”

嬤嬤看我執拗的樣子,索性坐了下來,嘆了嘆口氣,說:“姑娘,陛下昨晚上沒去禮頌小姐那,在金鑾殿門口坐了一晚上呢。”

“知道了。”

“姑娘你性子別那麽倔,你大晚上的把陛下趕到別的女人那去,對你有什麽好處呢?”

“知道了。”

“做女子的能得丈夫用心對待已是不易,陛下對姑娘用情至深,姑娘更應該珍惜才是。”

“知道了。”

嬤嬤還想說些什麽可看到我這個態度後,最後只能又嘆了口氣。

“姑娘既然現在沒胃口就先歇著吧,您什麽時候餓了,就什麽時候吩咐奴婢吧。”

“嗯。”

這次我把“知道了”改成一個“嗯”字了。

“那奴婢先告退了。”

“嗯。”

嬤嬤關了門出去了,屋子一下子空了下來,我的心也跟著空了起來。

我閉上眼,瞬間感覺到濃重的睡意正向我壓來,折騰了一夜的疲憊終於姍姍來遲了。我閉上眼,仿佛看見一座大山向我壓來。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門外一陣喧囂聲給吵醒了,好像在爭執著什麽。我強迫自己醒來,聽見了侍女壓著嗓子的說話聲:“禮頌小姐您先請回吧,姑娘正歇著呢。”

“姐姐不見我,莫非是因為昨日的事還在怪我不成?”

禮頌清揚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像犀利的風聲傳入我的耳膜。

原來是禮頌來了呀。

前一個晚上她整夜未眠,這一個晚上換我整宿未睡,真是有意思。

我從床上跳了下來,迅速穿好衣服,趿拉著鞋子走了出去,拉開門,陽光照射了進來,突如其來的光芒讓睡了幾個時辰的我一時沒適應過來,再睜開眼時,空氣中的粉塵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了。

侍女們被身後突兀的響聲給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我穿戴整齊地站在門口更是驚愕得可以吞下一個雞蛋。禮頌一看到我出來,揚了揚手向我走來,提著裙子,踩著臺階就向我跑來了。

“姐姐,昨日的事,我要替家父說聲對不起。”

“沒事。”

“真的很對不起姐姐,家父的性子的確急了點,因為這事,我也有說過他了……”

“我說了沒事就沒事……”

如果她真是因為國師的事過來跟我道歉的我心裏還好受點,可如果還有其他的事,我就沒辦法客客氣氣地跟她說話了。

正是想到這個,我突然很反感禮頌說的每一句話,因為我覺得虛偽,所以未等她把話說完,我就焦躁地打斷了她。禮頌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轉變給嚇了一跳,整個人有些窘迫地站在我身邊。

“對不起,是我態度不好。”

事後我承認是我遷怒於她了,我為我沒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氣而道歉。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姐姐。”

禮頌似乎完全不介意我剛才的態度,沖我嫣然一笑,笑容幹凈得像一個心無他念的小女孩。我一楞,之前對她的芥蒂好像因為這個笑容正在逐漸消散。

若我是男子,我也會喜歡這樣的姑娘吧。

“姐姐,今日天氣晴好,你陪我出去外頭走走唄。”

我看了看前方,這才看到她又帶了兩個侍女出來,這次與上次不同了,兩個侍女手上都拿著把團扇。我在心裏思忖著,這真到了夏天,她該怎麽過,身後總要跟著一群人嗎?

“姐姐?”

“嗯,好。”

我想著反正我也睡夠了,閑來也無事,一個人坐在聽雨軒反而會把自己悶壞掉,就急忙答應她。

就在我和禮頌準備走出聽雨軒時,沈花突然跑了過來,她拉著我的胳膊,擋在我和禮頌的面前,嬌嗔地說:“姐姐,帶我一起去唄。”

我不知沈花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殷情了,也想不明白她看到禮頌不應該是嗤之以鼻的嗎?怎麽有興致要和我們一起出去閑逛?正打算拒絕她時,禮頌倒是替她說話了。

“姐姐,帶上吧,多一個人還熱鬧些。”

我雖然心裏覺得古怪可也沒多想,點點頭就答應了。

就這樣,我帶著沈花,禮頌帶著兩個打團扇的侍女,四個人就這樣浩浩蕩蕩地出行了。

一路上禮頌有一句沒一句地找話題聊著,剛開始從飲食到衣著再到京城女子最時興的妝容,最後說到嘉洛。

我最敏感別人在我面前提嘉洛了,特別是禮頌,所以當我們把禦花園逛了一圈後,我本打算帶著沈花撤了,沒想到沈花今日的表現十分反常,她反而勸住了我。

“姐姐,南邊有座假山,做得可逼真了,我們不妨去那邊看看,如何?”

我轉頭看著禮頌嬌虛虛的樣子,心裏琢磨著還是直接回宮比較實在,沒想到不服輸的禮頌說了句讓我不得不拉著她,頂著大太陽繼續往假山那走去。

“姐姐我們去看看唄,那地方我知道。我小就經常進宮裏來找嘉洛哥哥玩,那時候別說是假山了,屋頂都爬過。”

禮頌一說就打翻了我的醋壇子,又把我剛剛才舒坦一點的心情弄得很不舒服了,別說她現在走不走得動,就算暈倒了我也得把她扛過去。

於是由沈花打頭陣,一行人各懷心機,抱著我覺不弱於你的氣勢,轟轟烈烈地往假山走去了。

一路上我隱約聽見禮頌的喘息聲,她身後打團扇的侍女也扇得更加用力了,可她就是咬著牙楞是堅持了下來。

我知道她的身體不行,也知道現在回去還來得及,我完全沒必要在這事情上跟她爭個高低,沒意思。

就在我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時,沈花已經帶著我們來到了假山處了。

假山底下有一條潺潺的小溪,我擡頭望了望這座假山,估摸著有四五米高,再看看禮頌,她現在這樣子不知道行不行。

“小姐您身體不行還是別爬了吧。”

其中一個叫阿香的侍女也察覺出禮頌身體的不適,急忙勸說。

從禦花園走到這裏,足足有三公裏那麽遠,可禮頌卻走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只見她拿著錦帕不斷地揩去額頭上的汗珠,胸口起伏得像翻騰的麻桿河面。

“如果你身體不行我們就回去吧。”

我不過好心地勸說一句,卻被愛主心切的阿香沒頭沒尾地嗆了一句,嗆得我啞口無言。

“姑娘可能不知,我們小姐的身體本來沒那麽虛的,如果不是兩次都為了陛下,也不至於走個路都要帶個人在後面打扇子。”

阿香的話不亞於給了我當頭一棒,我兩眼一黑,遲鈍了很久,木然地問了句。

“你這話什麽意思?”

我只知道嘉洛小的時候禮頌為他試過毒,竟不知還有第二次。先前我回宮時聽聞禮頌病重,難道是那次?那又是為了什麽?

很多事嘉洛都壓著不讓我知道,是怕我受傷害還是怕我承受不了事情真相的殘酷?

“阿香!我有叫你說話嗎?”

禮頌倒真是及時呵斥住了阿香,把我的心提了起來後又不做解釋地丟回去。

這時,沈花已經帶著我們在假山上轉悠了幾圈,現在還在馬不停蹄地往前爬去,完全沒有帶著我們找個地方歇息的意思。我看見禮頌的胸口起伏得更快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說話的聲音也是斷斷續續的。

“姐姐……這山可真陡……”

此時正是日頭正旺的時候,我看著禮頌越來越慘白的臉才猛然發覺事情的不對。

大中午的,我居然帶著禮頌逛完禦花園不說還在這裏爬假山。眼前的沈花早已經是氣喘籲籲,汗流浹背了,更別說她是一個身體欠佳的姑娘。

我急忙停住腳步,扶住了全身已經軟趴趴的禮頌,轉過頭對她的兩個侍女說:“趕緊帶你們小姐回宮歇著。”

經我這樣一說,所有人才驟然反應過來,急忙架著快要暈過去的禮頌,匆匆忙忙回宮去了。所幸的是,回宮後的禮頌除了體力上有些虛脫外,其他的並無大礙,我這才放心地帶著沈花回去。

回聽雨軒的路上,沈花低著頭,臉紅成一片。

“你是故意要這樣折騰禮頌的是不是?”

沈花則理直氣壯地說了句:“她剛來就敢這樣對姐姐你,不給她來個下馬威她以後會得寸進尺的。”

“你為什麽凡事都要跟人家爭個高低呢?”

“不爭不行。”

我想著自己也有過錯便不再說什麽了,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米的距離,一前一後地回到聽雨軒了。

我回到聽雨軒後,嬤嬤聽說我和沈花帶著禮頌,頂著大太陽出去逛到現在,急得去禦花園找了幾遍了,這才把我給盼回來。

嬤嬤看到沈花先是劈頭蓋臉地把她訓斥了一頓,沈花倒也乖,嬤嬤說什麽都不頂嘴。後來嬤嬤在聽到禮頌的身體並無大礙後,長舒了一口氣。

“姑娘,您怎麽這麽糊塗,禮頌小姐那體質哪經得起你這般折騰呀。”這邊說著,那邊又看向沈花,又是一頓訓斥:“你不知道攔著就算了,還跟著瞎起哄。”

“她不是沒事嗎?”

沈花撅著嘴巴,一臉無所謂地說。

“罷了罷了,以後長點記性就是了。”嬤嬤對我們頗感無奈,忽然好像想到了什麽,轉過來跟我說:“對了姑娘,舒太妃今日聽說姑娘您身體不適,特地叫人熬了血燕窩送過來呢,現在還熱著,您要不要嘗嘗?”

嬤嬤說著就把食盒拿過來並打開,我看了一眼更沒胃口。

“送到景德殿吧。”

“可是姑娘,這可是舒太妃的一番心意啊。”

“沒事,送去吧。”

嬤嬤一方面拗不過我,一方面想著今日的事我們理虧在先,還是過去賠個禮比較好。於是嬤嬤親自帶著食盒往景德殿去了。

我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坐在聽雨軒的庭院,看著太平花瞎等,等到了黃昏也沒等來嘉洛的影子,卻等來了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禮頌吃了我送去的血燕窩後,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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